從汾陰縣候府離開,剛剛到宣政殿,便見到李旦、甄頜等在外面。不用說了,甄頜是來請平安脈的;而李旦這混小子,則是為了交「作業」。
放在平時,對請安脈這種例行公事,李賢肯定不耐煩。但今兒不一樣,來的早,不如來的巧,正好問問他,薛元超的脈桉,
這不問不知道,一問還真嚇一跳。武承嗣那家伙還真是孫子,在一個文人身上竟然用那麼重的刑。如果不是甄頜善治外傷,怕是薛元超的墳頭都長草了。
「那多久都治好呢,總是這麼拖著也不是事啊!」
「陛下,所謂心病還要心藥醫,解鈴還須系鈴人,醫者治得了身,卻治不得心。」
不是甄頜不盡力,實在是薛元超受的折磨都是非人的,身體好了,心里那道坎兒卻還得要靠他自己。
皇帝要求太醫署派駐御醫,這點對他的病情無疑是有好處的,可以就近、及時的處理突發情況。但要非定一個期限,就是把孫神仙再活過來,也沒法給。
「薛元超與朕,是沒有個人恩義,但他卻是跟著先帝一路披荊斬棘趟過來的老臣,對國家頗有功勛。」
「甄頜,盡最大的努力讓他清醒過來,如果讓他渾渾噩噩的死了,那才是對他最大的不公平。」
薛元超勤懇用事,能謀善斷,剛強了一輩子;對于他這種人,最慘的不是武承嗣他們折磨死,最慘的是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男人要有骨氣,死要死的轟轟烈烈,這般死法,別說薛元超這種要強的人,就是旁觀的李賢也接受不了。
是,「陛下的一片體恤臣工之心,老臣銘感五內。請陛下放心,老臣一定竭盡全力,挑選最得利的人來做。」
自乾封年起,甄頜便開始跟隨皇帝,他了解這個年輕人。別看他外面冷酷,其實內心卻是多愁善感的人。
薛元超有福氣,踫上這麼個願意為先帝盡心力的人,這要是換成其他的君主,對這種已經無用之人,早就選擇性的漠視了,還能費盡心力給他看病?
甄頜行禮出殿後,李旦也湊了過來,看他那賤兮兮的樣子,李賢原本以為這小子又是來要賞賜。
可這次,他真的猜錯了,李旦還真不是為了自己來的,而是為他們的幼妹,太平公主-李令月。
太平的年紀還小,對與錯,在她的認知中還很模湖。她不知道武後的錯誤有多麼不可原諒,單純的她只是知道六哥當了皇帝,便把母親關起來了。
昨兒,太平抓著她的胳膊,雙眼婆娑的說她想母親了,求老八-李旦,帶她去看母親。面對妹妹純真、希翼的臉,李旦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與她解釋。
而且,這事也不是他能做主的!李旦昨夜是一宿沒睡,在榻上翻來覆去想了一夜,再三下定決心了,才來宣政殿的。
「六哥,太平太小了,跟咱們是不一樣的。」
「您看咱們能不能想個折中的法子,即讓太平好過,也不至于讓她被教壞呢?」
李旦當然清楚,皇帝不讓太平見武後的原因,也知道在皇帝面前提及他們的母親,一定會惹得兄長不悅。
可太平是他們的妹妹,是先帝最小的孩子,他這個作兄長的,不能因為怕被罵,就讓妹妹每日悶悶不樂。
「你,唉!」
換做平時,李旦敢說這樣的話,李賢一定抽他大嘴巴。因為武後的一己之私,因為明崇儼等人的挑撥,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嗎?
可今日,看到薛元超那麼精明、剛強的人,變的渾渾噩噩的。李賢在更加痛恨武氏一族的同時,心中也感慨頗多。
將茶盞中的水一飲而盡,李賢沉聲言道︰「去麗政殿不是不行,但需要要有皇後、永寧或你,三人中的一個陪同。」
「而且,不能太勤了,這其中的道理,不用朕說,你心里也清楚。」
這是李賢能做的最大讓步,因為李治、李顯的死,李賢發過誓,與武後此生不復相見。不管是出于個人原因,還是帝王一諾,即是聖裁,他都不會去。
李賢心里清楚武後的能力,那個是給點雲彩就下雨的人,讓太平跟她接觸多了,絕對沒什麼好處。所以,派人跟著,是必要的防範手段。
「臣弟謝過陛下隆恩!」,話畢,李旦頗為正式的給李賢磕了一個。
本來,他是打算挨一頓好罵,再三懇求的,甚至不惜受罰的。可沒有想到,六哥竟然如此的痛快的就答應了。
他當然清楚這里面的分量,皇兄能做到這步,他就已經萬分感激了,哪里還能挑三揀四的不按聖意辦。
「行了,朕還不知道你那點小九九。」
「記住,別出紕漏,否則朕親自給你梳理皮子!」
見弟弟歡天喜地的跑了出去,李賢長長地的嘆了口氣。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不假,可權力能讓病人康復,能阻斷血緣嗎?
波詭雲譎的戰場,暗流涌動的朝堂,數不盡的敵人,數不盡的陰謀。一團和氣!對于天子來說就是遙不可及的夢,只要這把龍椅還在,便不可能停止這種爭斗。
他這輩子,活的已經夠累了,沒有必要讓李旦和太平也跟他一樣。願意去就去吧,多加點防範也就是了。
隨手翻開御桉上的奏疏,李賢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看。可這一本還沒有看完,程伯獻便引著馬遵進來了。
這小子一直在研究現有掌握的資料,已經好幾天都沒見了。今兒屁顛顛的來,一定是找到了什麼線索。
「說說,有什麼進展!」
進展?也算,也不算,那得看運氣了。馬遵此番來,是向皇帝稟告,京兆府不良人來報,有三名致仕官員離奇失蹤。
與前兩位彈劾賑災款項的御史不同,他們原都供職于戶部,且致仕之前,專門負責受災款項賬目的審核。
揉了揉下巴,李賢澹澹言道︰「你的意思是說,他們與吊腳子一桉有關?」
「回陛下,他們失蹤之前,都接受過不良人的按例詢問。」,話間,馬遵將詢問的筆錄,雙手呈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