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茲瓦爾,這次一定要你全盤招供」
開口第一句就是這種話的昴,讓羅茲瓦爾眯起自己的一對異色瞳
地點在琉茲家的寢室,身負重傷而躺在床上的羅茲瓦爾,對稀客突如其來造訪一事未顯一絲驚訝,簡直就像早就知道昴會跑來
事實上,他還深深點頭,宛如肯定昴的感覺般,說︰
「時隔三天再見面,你奇跡似地生還了,不過卻是劍拔弩張地回來——呢」
「少打哈哈,現在的我可沒閑功夫配合你的惡劣玩笑,這跟你受重傷沒有關系,我已經做好不惜行使實力的覺悟」
「唉呀呀呀唉——呀,那就快點進入主題」
面對急匆匆闖進來的昴,羅茲瓦爾面露笑容後搖搖頭,接著目光朝向關上的門的月星
「帶你們來的是拉姆?我有命令那孩子去幫你」
「是啊,所以說,我才能暢行無阻進來這里,要是我說想逃走的話,她就會讓我逃走吧,不過那個選項被我延後了」
「——嘿?」
听到這回答,羅茲瓦爾閉上一只眼楮,剩下的黃色視線,讓昴輕輕濕潤嘴唇
——延後逃離「聖域」的計劃,先和羅茲瓦爾對談
拜托拉姆安排,小心翼翼地在不被「聖域」的居民目擊到的情況下來到這——
「听好了,羅茲瓦爾,雖然遲了三天,但你不會改變心意把誓約作廢吧?」
「嚴格來說,立下的誓約只限那天晚上有效——喔……不過,好吧,我又不是精靈術師,挑語病可不是我的興趣——呢」
本來要對談的那天晚上,羅茲瓦爾有立下不說謊的誓約︰如果對自己不利就保持沉默,但只要開口說話就一定是真的
「「聖域」的狀況我知道了,包括我留下來會有危險這件事,因此,以月兌離這里為大前提,我想問一些宅邸的事」
「呼嗯,宅邸的事啊,只要是我知道的——就可以」
「不如說,這是只有你能回答的事——我想問的,是碧翠絲的事,那家伙為什麼在宅邸……不對」
講到這邊,昴自己中斷問題,因為知道這種問法沒有用
羅茲瓦爾已經閃避過相同的問題了,雖然覺得這樣好像又听從了羅茲瓦爾的建言,心里不太痛快,但必須「巧妙」發問才行
狀況跟上一輪有決定性的不同,這次添加了不容他蒙混過去的情報來發問——
「……我換個問法,那家伙,碧翠絲她……是魔女教徒嗎?」
昴挑選字詞,邊換氣邊壓抑心跳,問出這個問題
「————」
平靜接受昴的疑問後,羅茲瓦爾沉思片刻
這股沉默長得令人討厭,逼使昴越來越心急
不久,他在焦急的昴面前吐氣,道︰
「為什麼,會認為碧翠絲是魔女教徒呢?」
「……因為我在那家伙的房間看到了」
「看到什麼?」
「還用說!那家伙……有書!她有「福音」……!」
清楚明白地喊出不想說的話,昴的聲音里頭混雜著憤怒,帶著悲痛的叫喊,正是昴想質問羅茲瓦爾的疑問
懷抱「福音」,高喊自己是遵照書中內容、拒絕昴的碧翠絲
假如她真的是服從「福音」的狂信教徒,是促成了宅邸慘劇的人的話——
「——到時,那家伙就是我們的,也是我的敵人」
把碧翠絲看做敵人,視為應該排除的障礙
「很可靠的話呢,實在是充滿覺悟的話語」
听到昴的宣告,羅茲瓦爾重重點頭,然後閉上眼楮
「……只不過,用那麼難過的表情這麼說,欠缺說服力喲」
「——唔」
「要你和那孩子敵對,太殘酷了,對總是微笑看著你們吵鬧的我來說,也是如此,因此,我想伸出拯救之手」
「拯救之手?你對我?……可疑的程度到達世界最高等級了啦」
感覺心中所想被掌握,昴邊臉頰抽搐邊擠出內心話
羅茲瓦爾對昴的惡言沒做任何回應,只是豎起指頭說︰
「你所看到的書,確實很類似魔女教徒持有的「福音」,你會因此懷疑碧翠絲也是難怪,不過,我可以保證」
「保證……?」
「那孩子,不是魔女教徒啦,她跟那些追求不存在的愛,自願跳進大瀑布的人無關,不過書的性質是類似的,這點是事實」
「——啥!她不是魔女教徒……!真的嗎!?」
羅茲瓦爾的回答,讓昴吃驚到差點跌倒
在這一輪中,這可是頭一個好消息,因為證言出自羅茲瓦爾所以讓人有點不安,不過這邊有不說謊的誓約來彌補
「碧翠絲不是魔女教徒……如果是這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用不著勢不兩立,沒必要放棄,不用放棄那名少女——
「慢、慢著!我不想空歡喜一場,問題不是她屬于哪個勢力,既然那家伙不是魔女教,那那本書呢?為什麼她會有「福音」?」
「因為那個地方是收集所有魔書的禁書庫……就算這樣講,在道理上說不過去吧,所以我就直截了當地回答……那本書不是「福音」啦」
「不是……?可是,那家伙的確叫那個是福音書呀?」
「因為沒有正式的名字,所以說,那孩子才用劣質品的名字來稱呼那本書」
碧翠絲的拒絕到現在還縈繞耳際,不過羅茲瓦爾否定了對那難以忘卻的叫喊非常執著的昴
「我不知道你了解到什麼地步,但魔女教徒持有的「福音」是瑕疵品,記述的次數有限,內容含糊不清,解讀的方式也很隨性,那麼不親切的書本,竟然是揭示持有者命運的指標?不覺得太牽強了嗎?」
「……你倒是很了解嘛,我只听說它是可以預知未來的教典」
「魔女教徒到處都有,尤其我又是負責管理與魔女相關的「聖域」的人,對上他們也不是一兩次了,在化為焦炭的遺骸中,也曾發現書的殘骸,只不過,內容都只有持有者看得懂,因此不可輕信」
「效果感覺跟妨礙認知的袍子很像……也就是說,雖然不到常見,但那種書並不稀奇,所以碧翠絲有也不奇怪?」
「——不對喔,碧翠絲的書是完成品,是最接近舉世僅現存兩本、記載真正未來的魔書「睿智之書」的東西」
閉著眼楮的羅茲瓦爾,說出了昴沒听過的書籍名稱
然後,在坦白碧翠絲的書本真面目後——突然感覺氣溫急速下降
原因來自于面前低頭的羅茲瓦爾,他身上的陰森之氣讓昴屏息
「羅茲、瓦爾……?」
「抱歉,稍微想起以前的事,就忍不住笑了」
「……那、那是想起以前的事的笑意的話,可真會讓人失去追問的動力啊」
「不有趣的往日回憶還是留待下次再聊,現在時間應該很有限吧」
當羅茲瓦爾掛上松懈氣氛的微笑,原本緊繃的空氣頓時消失
緊張的氣氛一解除,昴也跟著虛月兌,但被他那不尋常的態度刺激出的恐懼並沒有消失,只是昴硬是咬牙忍住那股恐懼,強迫自己保持意識
即便在這段期間,「試煉」依舊正邁向終結,屆時嘉飛爾就會回來
在那之前要將對談結束,燃起使命感的昴重新面向他
「雖然很想詳細詢問你剛剛說的「睿智之書」,不過梗概怎樣都好了,我現在需要的,是如何說服持有書本的碧翠絲」
「只要你痛哭流涕拜托她的話,她不就肯听了?」
「就說不要開玩笑了!我不是在跟你講笑話,我是認真在問你」
「我個人認為這個答案稱不上是開玩笑喔……」
攻略頑固的碧翠絲,是要突破宅邸慘劇的不可或缺之舉,就算帶她逃跑的選項消失了,只要有她的協助,戰況就能變得有利
「而且那孩子就算對上法蘭黛莉卡,應該也能輕松擊退她」
「……我已經不懷疑法蘭黛莉卡是敵人了」
「唉呀,你本來因為輝石那件事而在懷疑她的,現在卻突然改變看法了?」
「……嗯,是啊,沒錯」
「很不可靠的回復呢?假如不安,帶拉姆回去也行,她應該不會拒絕」
就羅茲瓦爾來說,他認為昴對回宅邸一事感到不安源自于法蘭黛莉卡的叛意,和持有魔書的碧翠絲這兩者吧
因此,提議拉姆同行就成了再自然不過的走向——
「——「羅茲瓦爾說了,發問吧」」
「……啊?」
這唐突的發言讓思考的昴傻傻地張開嘴巴,躺在床上、撐起上半身的羅茲瓦爾仰望昴,重復一遍
「我說的是,「羅茲瓦爾說,要你發問」,要是你這麼不安,那回宅邸後就跟她講這句話,碧翠絲听了應該會有反應」
那是在第一次的輪回中,要離開「聖域」回宅邸之前,跟昴關系惡化的羅茲瓦爾透過拉姆所轉達的傳言
因為「死亡」的沖擊,所以在第二輪的時候完全沒想到的話——
「……原來如此,看起來你覺得這句話還不夠呢」
「慢、慢著,不夠是指……不對,在那之前,這是……」
「那麼,就繼續吧,或者,這樣說比較確實?」
不理睬陷入混亂的昴,羅茲瓦爾面露微笑,然後他像平常那樣閉上一只眼楮,只用黃色瞳孔看著昴,說︰
「——你就說自己是「那個人」就行了」
「那個、人……?」
「讓碧翠絲發問,你再這樣肯定,這麼一來,那孩子一定會成為你的伙伴,毫不吝惜地幫助你的」
他的話中帶著強烈的確信,這股確信,使昴回望羅茲瓦爾的眼楮,但靜謐的黃色光輝讓人看不透想法
不過那句話里頭蘊含著力量,讓昴相信他說的是事實
「這是怎樣?為什麼你敢這樣說死?」
「因為對碧翠絲那孩子來說,這是無法顛覆的契約」
「——契約」
震動耳膜的單字,讓昴感覺原本悶燒的怒意再度熾燃
契約、誓約、盟約、約定——這些東西到底要束縛多少心靈才夠?
「那家伙說她會在宅邸……在禁書庫里,是因為契約,你跟她到底交換了什麼樣的契約……」
「你誤會,昴,我跟碧翠絲並沒有交換任何契約」
「……什麼?」
憤怒到顫抖的昴問道,羅茲瓦爾卻搖頭否定,然後觸踫裹住自己胸口的繃帶,對愣住的昴說︰
「我再說一遍,我跟碧翠絲之間,並不存在契約關系,那孩子會住在本家是因為利害一致……守護禁書庫的契約,是她與其他人締結的」
「其他人……!?那,那個人是誰!」
「這是碧翠絲的私人問題,你不應該問我,應該問她」
與慷慨激昂的昴相反,羅茲瓦爾的回答漸漸失去熱度
「可惡!」
他的態度和回答讓昴用力跺地
「又是這樣!那家伙叫我問你,你又叫我問她!互踢皮球也要適可而止!我想知道答案啦!」
「抵達答案的鑰匙我已經給你了,再來只等你插進鑰匙孔轉動而已,箱子里頭……不對,不會讓你做出從旁窺視書庫里頭的不識趣之舉的」
羅茲瓦爾用言外之意,主張自己不會改變意見
面對他頑強的姿態,昴狠咬牙根,硬生生將氣憤推回肚子里
「……照昨天的速度來看,愛蜜莉雅大人差不多要離開墳墓了,成敗姑且不論,好啦,你要怎麼——做?」
刻意停用小丑腔調到剛剛,羅茲瓦爾恢復原本的語氣掃興地這麼說
雖然火大,但他說的沒錯,時間緊迫,離宅邸遇襲的時間只剩下半天,就算要帕特拉修全速奔馳,也不能再繼續久留
可以對抗兩名災厄來襲者的戰力,就只有留在宅邸的法蘭黛莉卡,和接下來要回去的昴和奧托,加上拉姆——
「……碧翠絲真的會照你說的那樣做嗎?」
「我立過誓約,絕不說謊,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
「要是不管用,我就揍你的臉,不管會被人怎麼說我都會這麼做,給我記住」
昴的單方面約定讓羅茲瓦爾罕見地睜大眼楮,當然,失敗的話就代表昴這條小命不保,屆時這個約定在下個輪回就不存在了
「明白了,隨你高興,假如你能和碧翠絲結成同盟,一定能成為解決「聖域」問題的莫大助力」
「不要在人要走的時候講這種意義深遠的話,明明不打算再多透露了」
「這點程度有什麼——不好的——因為我好像無法企及」
移開視線的羅茲瓦爾,稍微降低聲音低語,後半段听不清楚的昴反問︰
「你講啥?」
但羅茲瓦爾聳肩
「自言自語罷了,好啦,依依不舍就留待後頭,要是因為你遲到而栽跟頭,我可不會遵守讓你揍我的約定?」
「……羅茲瓦爾,最後我只問一件事」
「——問吧」
昴沒有被羅茲瓦爾開玩笑的態度所惑,而是正經八百地凝視他,接受銳利視線的他,也用異色瞳映照昴的身影
彼此的眼中有彼此,昴遞出這一晚的最後一個問題
「你,不是我們的敵人吧,羅茲瓦爾?」
「————」
慢了一拍後,羅茲瓦爾才回答。
「當然——你們,是我的同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