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落日沉沉。
天地之間,陽氣退避,陰氣大盛。
偌大的北邙山上早已經蟲豸之聲不聞,鳥獸鳴啼禁絕,只有一片刺骨的肅殺之氣越來越濃。
此界無論是哪家教門,傳承的年頭都至少以數百年記。
而且因為本身作為【天官】爪牙和儲備糧的性質,教門的門人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爭斗,斗法經驗豐富至極。
如今這勢均力敵的「瘟 道」和「九相尸神道」,就為王遠他們上演了一出戰役級的斗法教程。
轟隆隆
以鳥嘴坡為中心的東西兩翼,兩座龐大的壇城在轉瞬之間便拔地而起。
壇城之上旗幡招展、黃幔翻滾,沖天的妖霧魔煙將小半個北邙山都燻染上了幾分昏黃的陰翳。
形制各異的兩座壇城,每一座都能夠容納由黃篆、赤篆、底層弟子組成的近千術士大軍。
氣息威烈,妖氛凜然。
也幾乎將兩家在這鈞州地界兒上,所有能在短時間內響應本山道主詔令的門人全都抽調一空。
兩方人馬中,瘟 道【天官】「泥涂大聖」的權能是疫病、五毒、腐敗、災禍
他們一方築造壇城所用的材料為五色土,地基極深又層層疊疊堆成樓台,也叫做【落地陰壇】。
最中間是瘟?傘、列瘟印、斬瘟劍、定瘟幡這瘟 四寶,以及孫風寒、馮瘴、卓瘟、耿天花這四位【地粹】境的強大法師。
四周是由「五仙教」蛇仙部、蟾仙部、檐龍部、天龍部、蠆尾部分別練成的五毒池。
現在作為疫病源頭的【黃皮法王】,剛被王遠暗殺掉沒有過多久,鼠疫的威能尚且處于高位。
于是,那些好似七八歲孩童大小的剝皮瘟詭,便全都被「瘟 道」一口氣殺死祭陣。
以它們為媒介,借來了這場鼠疫在天地間不斷積累的疫病災禍之氣,通通加持到「瘟 大陣」之上。
骨朵、骨朵、骨朵
一朵朵毒疫之氣匯成磨盤大小的黃、黑、紅、綠四色的骷髏,在「瘟 大陣」中堆積成一座好似高山一般的毒雲。
甚至大陣所在之處,漸漸形成了一片獨立的詭境。
也因道法知識富集,吸引來了某些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玩意兒。
對面。
九相尸神道【天官】「肪脹尸王」的權能則是尸身、空寂、墓葬、通幽
這到處都是尸體和墓葬的北邙山,為他們提供了無與倫比的地利。
除了一層層尸骨壘砌而成的【白骨壇城】,還有環繞著壇城的「尸陀林」之外。
其他的布置看起來比對面更加邪門。
陣走陽,局落陰!
術士排布法陣之時一般都是在地面之上,講究天地人三合,要麼旌旗招展,煙火鼎盛,要麼銅錢遁甲,八卦奇門
而局落陰,特別是邪局,則必須與地脈陰氣相接。
盡管在鼠疫這個「天時」上落了下成,「九相尸神道」卻也想到了辦法,將之從「地利」上重新找回來。
他們在鳥嘴坡西側,以堪輿之術找到了九處大凶之穴。
將原本的主人從墓中掏出來,又深深埋入九只肉身堪比【軍主】的凶戾金甲尸。
第一凶【白虎捶胸穴】︰終有氣憤凶亡疾;第二凶【青龍鑽懷穴】︰定招異姓作螟蛉;第三凶【斷頸纏頭穴】︰不是犯刑定縊死;
第四凶【龍虎成岡穴】︰下後人敗又家亡;第五凶【邊活邊死穴】︰愚人誤下受饑寒;第六凶【吹胎破頭穴】︰腳肢癱瘓人短壽
每一處都是這北邙山上至陰至邪的惡氣節點,對他們這些妖邪來說卻是寶地。
九具金甲尸口中還各自含著一顆鬼臉菩提子。
只是剛剛下葬。
那些菩提子就借著凶穴的地氣和金甲尸的尸氣,飛速生長成一棵棵樹皮滑膩蒼白,好似死人皮一樣的巨型鬼臉菩提樹。
然後又不斷生發,連結成片。
此刻正值夕陽西下之時,落日余暉將地面上的一切事物都照出一條長長的陰影。
這時才讓旁人恍然驚覺,鳥嘴坡的整個西邊側翼已經全都變成了由鬼臉菩提組成的廣袤「尸陀林」!
在龐大的詭境籠罩下,山林搖曳,樹影扭動,一棵棵鬼臉菩提樹好似無數只從地下伸出的恐怖鬼爪。
正在這時。
「師兄!快看!」
兩座恐怖的壇城中同時傳出一片驚呼聲。
雙方人馬抬起頭來便發現。
在夕陽的最後一絲余暉中,西方的天際漸漸亮起了一顆讓人分外眼熟的星辰。
世間除了那些三歲小兒之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它在傍晚出現時叫作「長庚」,在早晨出現時叫作「啟明」,而共同的名字又叫做【太白金星】!
北邙山上空的罡風席卷,讓那太白金星也忽明忽暗。
好似一顆不斷眨動的眼楮,對兩方戰陣投下譏誚的目光。
聯想到方才「意外」傳入洛陽城,旋即又不見了蹤影的那位【太白星君】,兩方人馬心中的緊迫感油然而生。
「必須在【九兵】反應過來之前就徹底定鼎大局,拿下北邙山福地!
到時進可攻,退可守,就算【九兵】也從各地抽調人手前來攻打,也再也不能奈何我們!」
主意一定,雙方主事再不猶豫。
鐺鐺鐺
鳥嘴坡上刺耳的鐘鳴之聲登時響徹雲霄。
卻是由「九相尸神道」率先發難。
「爾時尸陀林主于此眾中欣然而矣,放大光明照尸陀林及此大會
若有有情饑食我肉,渴飲我血,既飲啖已。願令一切有情因食我肉發菩提心離饑渴苦」
在躁亂的經文聲中,「尸陀林」中無數鬼臉菩提,異化成了一只只纏滿漆黑鈴鐺,帶著濃濃尸臭味的蒼白巨手。
向著對面的「瘟 大陣」 地抓了過去。
「請施主布施血肉!請施主布施血肉!」
「瘟 道」一方也毫不相讓,對面山頭上「嘶嘶嘶」的蛇鳴爆響。
如山如海的毒雲中 然竄出無數頭戴骷髏的四色毒蛇,像電一樣咬向那些蒼白的巨手。
山體震動,大氣轟鳴。
雙方詭境、陣局對撞,每時每刻都有被咬掉的巨手、扯斷的蛇頭從天空中不斷跌落在地。
間或夾雜著一部分壇城主體結構被對方打崩,其中駐守的門人自然也是毫無幸理。
一旦暴露在陣法空間當中。
連慘叫都來不及,立刻便會身中奇毒、腸穿肚爛、氣血枯敗、骨肉暴動死得慘不忍睹。
轉瞬之後又會被對方的陣局直接吃成人渣。
被互為食糧的對方陣局道法消磨、吞噬,轉化成別人的力量。
慘烈之處無以言表。
只不過。
這場以鳥嘴坡為中心的戰場上。
隨著陣局威力不斷消長,殺紅眼的雙方妖道、妖僧誰也沒有注意到。
這一份「力量」在兩座陣局一出一入的過程中。
竟莫名其妙的就少了三分!
就好像是在「過路」的時候,被人給憑空吃掉了一般
同一時間,在他們腳下的北邙山福地中。
王遠本體兩耳不聞窗外事。
手中掐訣,與閻羅化身、青妍、龍韶、姥姥一起各自鎮壓一方法壇,結成了這北邙山上的第三座陣局——梟神奪食局!
雖然他們並沒有像當初【梟神墓】那樣的九座陪陵組成羽翼,助益陣局。
身邊卻有復數的【黃篆法師】,有作為北邙山山神可以驅動地氣流向的姥姥。
再加上這福地中用兩百年時間深深刻下的【三梟威靈法】道韻。
身為「陰山道」道主的王遠,復制甚至大幅強化這【梟神奪食局】不過是小菜一碟。
畢竟。
誰讓「瘟 道」和「九相尸神道」這兩方分別佔據了「巨梟」的雙翼,還偏偏就選了陣局威力最強的「鳥嘴」作為戰場呢?
既然好菜、好肉都已經喂到了自己的嘴邊。
試問世間誰又能忍得住這種誘惑呢?
反正他苦日子過怕了的王老爺絕對忍不了!
外面殺得昏天黑地的「瘟 道」和「九相尸神道」根本不知道。
正有一個心狠手辣的「漁翁」,從一開始就打了個窩,引著他們這兩條大魚一個 子就扎了進來。
不,更準確的說,他們其實是已經在王老爺提前架好了柴火的蒸鍋里打架。
隨著王老爺對他們過路抽水,一點點溫水煮青蛙,將雙方陣局中的力量不斷偷走。
等他們最終發現的時候,怕是已經太晚了。
只因
這個時候,來自【雷部】和【斗部】的「業主」們,已經在太白化身的引領下,進入了北邙山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