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館。是帝宮為進京述職的外州官吏備的客棧。
某間雕梁繡柱的院落。蘇仟才送走程英嚶,瞧著滿屋子的東西傻笑,上到新蒸的炊餅,下到新繡的枕織,都是尋常又尋常的民間物,仍教男子翻來覆去看不夠。
修長的紫衫身影從屏風後轉出來,往闔上的院門瞧了眼︰「走了?」
「家主。」蘇仟放下什物,行了個禮,笑憋不住,「是。小十三推了一車好東西來。炊餅是她親手蒸的,枕織是筎娘繡的,還有蕭展的劍譜,容巍的好刀,家主要看中什麼也盡管撿去。」
公子翡也即錢幕眉梢一挑︰「……故意的?」
蘇仟一愣。連忙緊了緊顏色︰「屬下不敢!屬下絕對沒有故意炫耀!只是……太過歡欣。畢竟十幾年了,听當年那個小燒鵝喚我聲舅舅,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
錢幕若有所思︰「趙熙衍告訴她的?」
「趙熙衍是雨霖鈴之子。最近小十三常去找他,該知道的不都還知道了完?嘿,自然包括我這個舅舅。」蘇仟滿臉光彩,搓手,「身世知道了,舅甥認了,我是不是應該再做袋荷花糕?」
錢幕瞪了蘇仟一眼︰「你當小十三是豬麼?上次送的一麻袋,得吃到明年去!再說了,哪有十九的大姑娘,整天荷花糕當飯吃的!」
蘇仟恍然,憨笑︰「是是是,是屬下糊涂。但小十三認親的見面禮送來了,屬下也總得回點什麼吧。畢竟屬下可是她的親舅舅,吉祥鋪的二舅老爺……」
啪,紫衫男子闔上手中蘇綢折扇。
清脆的一聲微響,唬得蘇仟當頭一麻,立馬老實了︰「屬下多嘴,家主恕罪。只是當年她母親執意把她送歸程府,便是算定斷了江南羈。沒想到十幾年後峰回路轉,還能听到一聲舅舅,不知算不算違了她母親的本意了。」
「……你若是擔心,回禮,就送小十三湘妃梁吧。」
紫衫男子玩弄著蘇綢折扇,垂眸。
「湘妃梁?」
蘇仟沉吟,旋即眼眸一亮,感激的向錢幕拜倒,了悟。
「還有,小十三送的東西趕快搬到你屋去。」錢幕加了句,語調生硬,「……別在我眼前晃。」
蘇仟應了。試探的瞧男子神色︰「方才小十三來訪,家主為何躲著不見?」
錢幕指尖雪白的蘇綢折扇打開又闔上,闔上又打開,良久意味深長道︰「小十三又吃了閉門羹?」
蘇仟點頭︰「家主是說東宮那邊麼?啊,可不是。出了暖閣的事後,這倆人鬧別扭。小十三天天遞折子請謁,殿下天天打回去。來來往往半月了,宮人都當看戲,他倆卻都沒厭似的。」
「趙熙行好脾氣。」錢幕輕笑,分不清是嘲諷還是贊譽,折扇打開如滿月,掩了半張面容,「……卻到底是年輕啊,考驗女人的耐心?呵,那是走懸崖,一不小心能摔個尸骨無存。」
蘇仟覺得此話很是深奧,撓頭︰「可瞧小十三的勁頭不弱,估計下個月還得繼續拗。」
「女人現在有多 ,彼時回頭就得有多難。」錢幕折扇一敲,翡翠般的眸微微眯起,「趙熙行也是個 的,自己把自己往懸崖下送呢。等他摔了,我再露個臉,雪中送炭不比錦上添花強?」
「家主真是……」蘇仟彎下腰,很是佩服,絞盡腦汁擇了個合適的詞,「足智多謀!」
錢幕眸底漣漪蕩開,如一潭秋水碧,深不見底︰「不敢稱足智多謀,不過是年紀大了,見的事兒多了。又豈是趙熙行那個雛兒能比的?」
後半句帶了屬于男人的傲氣。
蘇仟慌忙看了眼門窗︰「家主慎言!這是盛京,人家地盤!您稱當朝皇太子為雛兒,小心又橫生風波!」
「廿五了還沒踫過女人,不是雛兒是什麼……哦,不對,是老雛兒。」錢幕艷冶無邊的一笑,兩分正經,三分調笑。
那是種爐火純青的,令女人無法招架的攝心。
蘇仟砸吧著這句話,一時品不出什麼味兒,听著是對的,但總有點可憐那東宮,想來想去,決定掏出一封信,轉了話題。
「忘了稟告家主,今兒早先南夫人送來了信。」
折扇一點眉心,錢幕興致寡然的擺擺手︰「南鄉的信要麼問我諸事安,要麼請我多珍重,無趣。你幫我拆開瞧吧,若是以上,隨便回些。」
蘇仟沒有意外。反正不是第一次了,遂一邊磨墨一邊思量︰「再月余家主就回江南了,可要為南夫人帶些禮物?」
錢幕這才起了些精神,眼楮往院落里一瞥︰「喏,就折一枝石榴花吧。選打朵兒的,路上用清水玉瓶供著,回江南正好。」
蘇仟擬書的筆尖一滯︰「盛京富貴,家主折枝花是不是太草率,怕誤了南夫人心意。」
午後的日光曬得錢幕發懶,他撫額一嘆︰「女人啊,你越是送大街上能見的東西,她越不開心。越是旁人有的,她越不願意見。」
「家主對女人真是……慧眼獨具。」蘇仟不得不嘆服,到底是三十歲的男人,精準。
錢幕瞧蘇仟一眼,似笑非笑︰「你和阿薇的事怎麼樣了?」
「八字並聘禮都送過去了。阿薇說要佔天相,卜吉凶,估計這次回江南,就能得到回應了。」蘇仟耳根子一熱,不好意思,「方才我也與小十三說了,她亦歡喜,若能成,是門好姻緣。」
錢幕揶揄︰「阿薇乃是本家主堂妹,正兒八經的大家閨秀,配你算便宜你了!」
「還沒得到阿薇回應,現在說這些早了些。」蘇仟雖擺手推辭,臉卻愈燒,又鄭重向錢幕跪拜,「此事還要多謝家主。為給屬下長臉,親自出面為屬下提親,否則錢家長輩還瞧不上我庶民草芥。」
「本家主是瞧著阿薇心悅你,為自己堂妹張羅,干卿何事?」錢幕戲謔,虛手一扶,「以後都是一家人,別庶民來庶民去的。」
蘇仟只管念叨「現在說這些還早」,實則激動的恨不得立馬飛到江南,收到那一紙議婚拜帖。
「堂妹夫,待你嘗了房中之樂,自然就懂女人了。」錢幕眨巴眨巴眼。
蘇仟刷的臉紅了遍,錢幕大笑起來,仿佛這世間風月情濃恩怨遍,都不及一場醉眠洞庭岸,人間戲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