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李歡歡臉上的一些嬰兒肥已是逐漸消散了下去,她眉目之間的冷意更是浮現而出。
黑瞳,白膚,一張紅唇不飾粉彩,卻勝似嬌花那般的鮮艷。
三種色彩在她的臉上綻放而出,是如此鮮明,就像是畫筆調色而出的作品那般夸張。
甚至就連她眼角處的傷口。
也在王浩平日里頭上藥的過程中逐漸淡去。
如今若不是湊近了看, 其他人是根本瞧不見李歡歡臉上的疤痕。
而這般的模樣,比起其他住在了當地的妹子,這自然就是一種‘降維打擊’了。
那平日凝固在了臉上的表情是一成不變的淡漠,在這會兒就像是冰塊掉到了熱帶雨林那般的突兀。
著實算是讓這些當地人看呆了眼去。
「骨嘎嘎達,伊娃達……」
這領頭的小子手舞足蹈,他似是想要表達什麼,可李歡歡卻沒什麼興趣。
畢竟師傅還在等她。
這小妮子神色淡漠地挪開了一步, 正想要繼續往前走去。也不知是什麼動作招惹到了那人……
領頭的小子當即就是眉頭皺攏,對著李歡歡的肩膀就要伸出手去。
黑乎乎的右手懸在了空中,還未等他觸踫到李歡歡,便已經被中途橫來的一條胳膊給阻隔了去。
他仔細一看,居然是之前那跟在了李歡歡身旁的關俊。
「兜苦咯,卡酷瑪咖。」
一口流利的土語出口,卻是讓一旁圍觀的幾個青州人都愣了片刻。
甚至就連李歡歡,這會兒都忍不住側目而來。
關俊是在什麼時候學的一手土語?
而且听起來……似乎熟練度很高?
意識到這一點過後,這些青州的小子也是面露幾分訕訕的神色。
本來只當是不懂本地話的外人,如今這一張嘴,說的卻是這般純熟,那尷尬的意味便是愈發明顯——
簡直有一種當街月兌褲子般的羞恥之感。
關俊面色如常的跟這些當地人交流了一番,最後氣氛也算是融洽了些許。
而等到眾人散開之後,李歡歡也是忍不住出聲問道。
「你是什麼時候學的?」
「跟你一起啊。」
似是難得有挖苦李歡歡的機會,關俊在這會兒輕笑了兩聲, 眉目之中多了三分的得意風采。
「你不知道吧?學土語可不是整天泡在書里頭就會的。這東西得多說, 多听才行。你以為我這一個月每天出去都是干什麼的?」
說到這里, 關俊也是露出些許這個年紀才有的些許得意。
「吶, 師傅可都是教過的。學以致用!我們學來的東西, 若是不用, 那還有什麼用處?」
關俊大笑著走在了前頭,只剩後的李歡歡微微瞪大了眼楮,卻硬是說不出半個字來。
沒想到她李歡歡還有被關俊小瞧了的時候……
「關俊!你把話說清楚,我什麼時候沒有听師傅的話了,你……」
「停停停,說話歸說話,可別動手啊!師傅說過的,君子謹言慎行,你多少收斂點,別,哎呦……」
二人在路上一陣嬉笑打鬧,最後繞過了邊牆,兜轉小巷,這才趕到了朝發城的邊緣一處。
這邊是整個城鎮里頭地勢最高的地段。
比起其他吊腳樓那般簡陋的模樣,這邊的宅區都是挖好了坑洞,夯實了地基,最後才根根打下去的木樁子。
用料講究不說,就連做工都是上乘門路。
住在這邊的也都是相對體面些許的人物,在城鎮里頭……多是商會與宗族才能落腳的地方。
青州本來就不比其他大洲繁華, 如今更是一些偏遠的村落。
而在這種地方, 素有天高皇帝遠這種說法……很多時候,官府的一紙通文,可能都還沒有宗老一張嘴好使。
光有錢,在這邊可不管事。
如此念想著,兩個小家伙便是提拿著置辦好了的東西,徑直走向最深處的一間平房。
這平矮的小屋有牆,帶院,攏共兩層之多的樓高,在這城鎮里頭著實也算是獨一檔了。
李歡歡走在了前頭,此番出手推門了去。入目的是雜草叢生的小院,如今放眼望去,也是瞧不見個正經的盆栽模樣。
這倒也算是不意外。
畢竟從他們搬進來到現在……左右不過三日的功夫。
李歡歡在前,關俊在後。二人只得剛入到院中,便是嗅到了一鼻子的嗆人煙氣。
打細眼了望去,那正是偏房里頭延伸出來的一個黑漆管子,如今正止不住地朝著外頭冒出煙來。
「咳咳……」
李歡歡嗅不慣這氣味,如今便是輕聲咳嗽一二。
關俊反手合門,那木板子便是吱呀一響。
動靜雖小,但也躲不過屋內人的耳朵。只听得一聲叫喊出口,一人便從里頭探出了腦袋來。
「回來了?東西都拿來吧,我剛好熬好油。」
只見一人身上披著油布圍裙,臉上黃黑一片,正是模樣略顯些許狼狽的王浩。
听到了師傅的叫喊聲,二人自是不敢怠慢。兩個小家伙紛紛上前靠了過去,便是將手中的蔬菜果肉都給放到了一旁。
「關小子,把鮮豬肉給放到地窖里頭吧。那邊我新挖了一個小坑,可以用來冷藏的。」
「歡歡,把這些魚蝦都幫我泡一泡清水,先把上頭的髒東西給洗洗掉……之後再回客廳里頭,把桌椅板凳都給擺放擺放好了再過來。」
王浩嘴上不停,兩個小家伙應聲也開始忙活些許。
三人就在這件平屋里頭一陣忙活。
呼喝聲,應和聲,油煙氣都一並攪渾了去,最後化作朦朧的‘人氣’。
今日師傅放了他們一天的假。
不用做功課,也不用練勁氣,只需要放松心神,安靜地等在桌前便可。
兩個小家伙雖說不明王浩究竟是在想些什麼,但既然是師傅的旨意,二人自然是接受的。
更何況休息的日子……本來就不多。
沒過多久,兩個小家伙便已經處理好了所有的事務。他們遵照著王浩的意思,把木門給推開,貼上了兩張手繪的倒福。
隨後便是合上了門,再閉栓,今日便是不打算再出門去了——
抬頭望去。
如今卻是剛剛日落偏斜,約莫午後三時左右的當口。
說是到了休息的時候,未免太早。
「你們年紀小,東西弄完了就先去洗手落座吧。」
王浩手里頭端著一筐蘿卜進屋,途中似是想起了什麼,便又是轉過了頭去,繼而說道。
「對了,有什麼事最好現在去處理掉。待會兒我們開飯之後,可不得隨意起身。」
居然還有這種講究?
李歡歡與關俊聞言,便是一前一後地上了輪茅廁……
等到二人紛紛淨手落座,最後認認真真地等上了十幾分鐘。
便見王浩一臉歡喜地從偏方里頭走了出來。
他拖出了幾個大盤子,上頭擺放的菜式頗為新鮮,那飄蕩而起的朦朧白眼兒狼,更是透著一股子誘人的芬芳。
本就是長身體的年紀,二人自然是能吃能動。他們微微地揚起了脖子,心中更是三分的好奇,七分的期待——
關俊男子出身,嗓子粗大,這會兒便是忍不住問道。
「師傅,這是什麼啊?」
王浩輕笑兩聲,一邊擺上了盤去,一邊點著那菜品緩緩說道。
「油爆大蝦,干鍋豆腐,蔥炸魷魚,還有沸騰魚……」
說著這些細碎的話語,王浩的眼神也在此刻飄渺了些許——他似是回想起了一些比較久遠的記憶,以至于表情都惆悵了些許。
是了。
自己得有多久沒有听到過這種稱呼了?
王浩甚至都已經有些朦朧了這些記憶……
所幸,今日王浩也算是沒有白忙活。諸如一些洋蔥,土豆,還有一些簡單的調味料尚且不難入手。
最麻煩的還得是自己熬豬油,再炒出些醬料,能夠用以增香。
而為了能夠擺弄出這一桌子的‘家鄉菜’,王浩也是整整準備上了三天三夜。
兩個小家伙知曉自家師傅如此用心,所以這會兒也是面露幾分的激動神色。
而等到王浩入座,他先是給二人上了些低純度的米酒,隨後也是不急著動筷,而是在腰兜里頭模索了一陣。
最後掏出了兩個小巧的錦囊,紛紛遞送到了二人的懷里頭。
「師傅,這是……?」
循著二人困惑的眼神,王浩微微抿嘴,隨後便是輕笑著說道。
「這是師傅我老家那邊的一個習俗,在大年夜聚餐的時候,長輩是要給小輩送紅包的。」
關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還得是機靈些許的李歡歡,在這會兒注意到了其他的內容。
「師傅,大年夜又是什麼?」
「大年夜,就是一年終末的時候。這稱呼你們應該沒听過,但以後都得記住了,可別忘掉。」
今日今夜,按照王浩那邊的時間算來,應該正是農歷年三十的當口。
要過年了。
這也是王浩來到這一方世界之後,第一次過的大年。
盡管在這邊,里頭同樣有著類似于‘新年’的概念。
只是……
內容與王浩認知的一面,卻是也有著些許的出入。而其中最讓人感到困惑的,還是時間上的差異。
「師傅說的可是新月?那明明是半個月之後的節氣呀。而且這節日沒多少人過的……」
關俊嘴碎了些許,李歡歡在旁伸手掐了他一把,這才算是止住了話頭。
王浩倒也是不怎麼在意這種事情,如今只是笑笑,也全無嗔痴的意思。
「我知道,但這東西還是有些不一樣的,你們且記住就行。」
二人微微點頭,這是便算是翻過了一頁。這兩個小家伙收了王浩的紅包,如今更是歡喜,便是紛紛舉筷,開始捻菜吃飯。
麻辣鮮香的沸騰魚,酸甜可口的爆大蝦,油女敕爽滑的魷魚須……種種菜式滋味各不相同,即便是淡定如李歡歡,她這會兒都是吃的滿臉通紅。
那是給辣的。
「哎,都吃慢點。別急了……沒人跟你們搶的。」
即便是有了王浩的叮囑,二人依舊是碗筷不停。他們算是從未嘗到過如此風味的食物,這會兒著實算被驚艷到了。
沒成想,師傅他不僅本事超凡,甚至就連下廚了去……都能做得一手的好菜!
一旁的王浩看著二人吃的面紅耳赤,這會兒也是任由嘴角微微勾勒而去。
能讓他們吃得開心,這幾日的功夫就算是沒有白下。
思緒至此,王浩微微朝著身後倒去,繼而把脊背倚靠在了木椅之上。
他的目光從窗台邊上投向遠方,如今更是嗅著那燻人的海風,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楮。
朝發城是一個非常適合隱居的地方。
這附近沒有什麼大型城鎮,同樣也尋不到宗門的痕跡。
或許是因為太過于貼近海口的緣故,這邊的商人來往跡象也不怎麼明顯……攏共說來,如今也頗有幾分遺世獨立的味道。
對于其他人來說,這地方或許顯得有些太過于偏僻了。
可王浩卻十分中意這小城。
只因如今他需要的……也正是時間。
「歡歡,關小子。我們……就住在這邊,你們覺得怎麼樣?」
王浩沒來由的問話,很快就得到了兩人的明確答復。
「我听師傅的。」
「我也是。」
那就是沒什麼好說的了。
思緒至此,王浩的臉上便是飄現出了幾分淡淡的笑意。
盡管不知道這個安靜的氛圍究竟能夠持續多久,但對于如今的王浩而言。
這的確會是他能夠用來沉澱,消化,直至進步到元嬰之境的……
過度節點。
約莫半時過後,那斜陽漸落,眼看著天色逐漸昏暗而去,屋內的三人也是剛好吃了個干淨。
眼看著二人都面露幾分回味的神色,王浩忍不住笑著說道。
「行了,之後有休息的日子,我還會給你們做菜的。」
「來,這會兒都搭把手,整理好桌子。之後再跟我到外頭去……還有東西要擺弄。」
只見王浩從偏房里頭拿出了三個黑漆漆的木桶子,這會兒整好擺放在了小院里頭。
他點著了一根火折子,將光苗觸到了邊角一處。
隨後便見火光乍現,似是見了光的老鼠那般,直竄到了木桶子里頭去。
正當兩個小家伙迷惑自家師傅在做什麼的時候。
只听得噴地一響!
一枚枚亮芒乍現而出,仿若拔地而起的游龍那般,在此刻沖天而起!
這動靜不小,讓關俊嚇得都是一哆嗦。卻是還沒等李歡歡嘲笑他,二人便听的一聲巨響。
伴隨著顏色各異的光彩,一團團紅的,綠色,黃的,金的光點在此刻散落天際,看上去更是異常壯麗。
而王浩就站在了這光彩之下,臉上露出了些許的惆悵。
新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