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志願有第一第二第三志願的說法。
和高考的志願差不多。
即同樣的分數,優先錄取第一志願上報某個學校的學生。
所以同學們要大致估下自己的成績,盡可能報到與自己成績匹配的第一志願,讓分數盡量被合理利用。
隨著幾日前的告別晚會結束,同學們這兩日突然變得沉默起來。
所有人都知道,離別的日子已經不遠。
滿打滿算,也就一周多時間。
初中三年,不管關系如何,在即將分別的時候,都有些遺憾和失落。
一個班級60多個人,大約有10個人要去慶城一中,幾個人要去讀中專,還有一半要留到育才中學繼續讀書。
剩余的二十多個人,就基本分流到各處了。
有的人去讀職中,學習廚師,修車,美容美發等。
有的人去南方打工,開始成為最原始的一批異鄉流浪者。
還有的人,一畢業就會結婚,然後很快生子,出去打工,再生子……
命運的前途開始出現分岔,以學習能力為檢驗標準,不同的人被篩選到不同的軌道上,走向不同的未來。
在所有人群里,趙鵬算得上波瀾不驚的人。
他對班里的同學大多都沒什麼記憶,回來短短的一個多月,很多人甚至話都沒說過半句。
所以,分別就分別吧。
他已經做好決定要報育才中學,以他的成績,隨隨便便都沒問題。
也就沒有太多煩惱。
胡麗自然也要報育才中學,她此次考試的總分460分,離去年的借讀線還差10分,但趙鵬還有殺手 沒用。
那就是他知道中考的語文和英語作文,以及政治大題主要考得什麼。
但他沒有直接告訴胡麗,而是給她分別寫了幾篇作文,押了十幾道大題讓她背誦。
趙鵬語文和英語一直很強,高考語文只差1分滿分,中考語文也是120分考了117分。
為什麼能記得作文題目,因為那時候作文是一篇關心特殊人群的話題。
其實也就是後世說的抑郁癥。
恰好,趙鵬的姐姐,就是一位中度的抑郁癥患者。
所以他記憶很深刻。
綸霜卅也報了育才中學。
這幾乎震撼到所有所有的師生們。
她這次模擬考試720分滿分考了716分,這種分數就是放到慶城一中也是第一名,更不用說在育才中學。
他估計連校長都沒想到綸霜卅真的願意留在育才中學,肉眼可見,如果不出大意外,三年之後這孩子肯定要進入重點大學。
甚至燕大和青花都有得一想。
一時間,綸霜卅成為學校最風雲的人物。
傳言出去後,就連高中部的同學們都想看看傳說中的天才少女到底是什麼模樣。
初三九班的門檻差點被踏破。
只是看過之後,所有人都默默離去。
大受打擊。
學習那麼好,人還長得這麼好看,身材又這麼出俏。
她這是要做什麼。
孤女壓育才嘛!!
趙鵬對綸霜卅的事情都很澹定。
見過英雄屠殺巨龍的人,怎麼會因為英雄碾死一只豺狼而驚訝呢。
綸霜卅是要進燕大的人。
是已經研讀高等數學,學習微積分的人,初中考試,對她來說真是有手就行。
而且,既然知道她是在育才中學考得燕大,那她留在育才,也不是啥稀奇事。
周五下午,胡麗因為家里有點事最後一節自習課先回家,趙鵬放學後一個人向出租屋回去。
最近幾周,雞蛋的事情已經全權由父親負責,他就是周五幫著挑挑雞蛋。
父親腰不好,要挑出接近一萬只雞蛋,體力跟不上。
趙鵬剛要離開教室,吳倩從另外一個過道也走到門口,趙鵬站住腳步,讓她先出去。
吳倩出去後,卻沒有立刻走,而是等著趙鵬,待趙鵬出來後,小聲對趙鵬說︰「趙鵬,章曉秋的事情你听說沒有?」
「章曉秋?」趙鵬自從上次拿了畫後,因為事情比較多,暫時沒有和那姑娘聯系過,仔細想起來,應該有十幾天沒看到。
章曉秋所在初三四班在另外一個排教室,放學上學也走得是其他通道,所以沒踫到是很正常的事情。
「章曉秋什麼事情?」
吳倩神情有些暗然,輕聲說︰「你還不知道啊,章曉秋出車禍了。」
「啊!」趙鵬大感意外,怎麼又是車禍。
也難怪。
這個時候,整個鎮子一個紅綠燈都沒有,省道的路段又經過街道。
經常有大車經過街道時撞傷或者撞死人。
趙鵬因為這輩與車禍有關的就是田永強和趙實,卻不料又有一位相關的人出了車禍。
「傷得重嗎,什麼時候的事?」
「據說挺嚴重,現在還在鎮上的醫院里。就是昨晚晚自習回家的路上。」
「章曉秋不是住宿舍嘛?」
「應該是昨晚想回家吧,她們好像是在池縣,離我們這里也要三十多公里,騎車也要好幾個小時。那條路是石子路,顛簸的要命……」
趙鵬听著吳倩的話,有種無力感。
他費盡功夫,甚至犧牲了一點點形象,就是希望章曉秋這個才華橫溢的少女不要因為原生家庭的貧窮封閉自我。她好不容易長這麼大,又有畫畫的天賦,學習又好,怎麼想未來都是陽光大道。
可命運,真的是沒有一點點憐憫之心。
那個姑娘……
趙鵬從吳倩口中打听到章曉秋的病房,急匆匆在街口的門市里買些女乃粉之類的補品,騎車就鎮醫院奔去。
章曉秋的病房在208。
趙鵬推開病房的門,一眼就看到平躺在床上的章曉秋。
她眼楮睜著,直瞪瞪地看著天花板,臉色蒼白,雙手無力地放在床上。
整個人就像被抽走所有血氣。
唉。
趙鵬暗暗嘆息,賊老天真的是緊著命苦的人欺負。
這個姑娘怎麼看,都應該是得到一點點好運的人,卻並沒有。
趙鵬將東西提進去,放到旁邊的櫃子上,喊了聲︰「章曉秋,我來看你啦。」
章曉秋听到趙鵬的聲音,眼神微微動了動,卻也只是輕微地動動,
她沒有看他,還是看著天花板。
趙鵬剛要繼續說話,門被推開,一位年約五十歲上下的女人走進來,手里提著一個外面搪瓷磨掉很多的飯缸。
看到趙鵬,她愣了愣,想擠個笑容,卻什麼都沒擠出來。
笑比哭還難看。
「你是秋秋的同學嗎?」她的聲音很蒼老,嗓子好像被火燙過,特別難听。
趙鵬急忙回道︰「是的阿姨,我們是同學。」
婦人沒有說太多話的意思,她提著搪瓷缸子來到床邊坐下來,看眼章曉秋,澹澹地說︰「你這個倒霉鬼啊。我上輩子不知道造了什麼孽,才遇到你們父女倆。老的只知道害我,小的呢,也不省事。」
趙鵬在病房里站的也尷尬,便索性跑到醫生辦公室,找到主治醫生詢問章曉秋具體傷勢。
醫生大約三十多歲,看起來慈眉善目,應該是個好醫生。
他知道趙鵬是章曉秋的同學,有點意外,本不想多說什麼,但耐不住趙鵬反復懇求,只好告訴趙鵬一些事情。
章曉秋的傷勢確實很重。
需要立刻動手術,否則繼續惡化下去,可能右腿需要截肢。
但沒人出錢。
章曉秋的母親根本沒有錢,她是從川省逃難到慶城,在慶城並沒親戚朋友,嫁的男人吃喝嫖賭樣樣俱全,就那樣最後喝酒還喝死了。
將小小的女兒留給她一人。
她自己本來就有嚴重的肺病,實在沒有能力賺錢。
所以得知手術費大概需要5000元的時候,她說她沒有辦法,甚至住院的錢都沒有,只能讓章曉秋消幾天毒,就準備接回池縣老家。
趙鵬瞠目結舌!
他畢竟是二十年後重生的人,雖然在這個人間已經調整接近兩個月,可還是有有些前世的思維。
他很難想象,一個人家可以窮到這種地步。
孩子躺在床上,僅僅因為5000元錢就要面臨被截肢的未來。
而且連住院費都沒有。
她回去怎麼辦呢,醫生都說了,傷勢很嚴重,不做手術都有可能截肢。
如果基礎治療都沒,那不是鐵定要截肢?
她才16歲啊,還有幾天就要中考。
以她的成績,省重點肯定沒問題啊,只要上了慶城一中,將來至少要上個二本。
甚至一本。
這個年代的大學生,多珍貴啊。
將來肯定能有一份不錯的工作,甚至還能發揮她畫畫的天賦,成為名畫家。
可現在,她只能躺在床上,等著苦難的命運宣判。
不得不說,這嚴重擊垮了趙鵬的價值觀。
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怪誰。
只是有種無力感。
他趙鵬不是什麼大聖人,不是救苦救難的菩薩。
若是從來沒有認識過章曉秋,听到同級有個女生被車撞傷,截肢,或者殘疾,他可能會覺得遺憾,但不會有太多情緒。
可偏偏他認識章曉秋。
他一直不能確定命運為什麼讓他重生,但想來一定是帶著某種任務和目的。
那眼前少女的苦難,是不是也是他重生後需要化解的一份子呢。
他真的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憑著本能做事。
他的本能就是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年輕的姑娘就這樣變成殘疾人,斷送所有未來的命運。
所以他讓醫生盡早安排手術,錢的事情他再來想辦法。
醫生震撼不震撼,他沒有心情管。
他知道章曉秋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身體的傷勢,而是心里的傷勢。
剛才在病房看到她的樣子,應該是她母親說了一些過分的話,諸如我沒錢給你看病,听天由命,你就知道給我添麻煩等等。
哀莫大于心死。
她就是十幾歲的女孩,能有什麼心理承受能力呢。
原本有點原生家庭帶來的心理疾病,這下直接翻倍爆發,心門估計再次關閉。
趙鵬想想就頭疼。
再回到病房,章曉秋的母親又不見了,空蕩蕩的病房寂靜無聲。
趙鵬走到章曉秋床邊,拉個椅子坐下來。
他靜靜坐了幾分鐘後,才幫章曉秋拉拉被子,輕輕嘆息聲︰「章曉秋,你看人生真的沒什麼低谷的說法啊,即使我們以為日子已經夠苦,已經實在沒有更差的事情可以發生,但老天爺還是會變著法子再給我們狠狠一棒子。」
趙鵬沒有期望著章曉秋能有反應。
他知道這很難。
所以他只是將自己代入到章曉秋的世界里,想想听到什麼話,才能稍微所有觸動。
「章曉秋,你肯定以為我會安慰你是吧。我原來是準備這樣做,但真正坐在這里,看著你的的樣子,我突然不想說太多安慰的話,我只是想和你說,我們如何面對自己命運的事情。」
趙鵬緩緩地講述著他的故事。
他不用添油加醋,只是真實地將他前世的事情一項項講述出來。
貧窮,饑餓,家庭暴力,家族紛爭,母親受傷,舅舅被誣陷……
一項項,他看似在給章曉秋說,也是說給他自己听。
這些過往就是前進最大的動力。
正因為他經歷過,而且依然還在經歷這些事情,讓他講述的時候情緒很真誠,沒有半分虛假的味道。
不知不覺說了幾個小時。
他看看窗外,天已經很黑了。
章曉秋的母親還沒有回來。
章曉秋依然還是保持原樣,就像是個石膏做成的凋塑,沒有半分人類情感。
「你先等等,我去看看你媽媽呢,幫你看看身體。」
他起身,就要往出走,章曉秋卻突然說話了。
「不用找了,她已經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去?」趙鵬沒有反應過來。
「還能有哪里,當然是老家。」
章曉秋忽然轉過臉來,一臉揶揄地笑容。
「趙鵬,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
趙鵬被她的笑聲所刺,一時語 。
章曉秋的母親竟然回家了?!
雖然沒有確認,但也能猜得出來,她母親是徹底將她丟在這里,不想管了。
帶回去,不一定能治好。
放在這里,賴著醫院,醫院也不可能把病人扔出去吧。
很無賴,很絕情,但也是無可奈何的辦法。
只是,用這種方法,對章曉秋卻是二次傷害。
剛剛受傷,母親又將自己扔在醫院里,這種打擊是個人都能以承受,何況章曉秋這種本就沒有安全感的女孩。
所以,她此刻的笑意,揶揄中帶著無限悲涼。
絕望。
趙鵬覺得,她說話的此刻,應該已經是對這個世界沒什麼留戀。
如果放任下去,她真的……
這個時代,自殺的人很多。
尤其是女孩。
他這時候就像捧著一個布滿裂痕的瓷器,要是動作稍微大點,瓷器就會碎裂成片。
趙鵬重新走回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誠懇地笑笑。
「誰不是可憐人呢,你是,我也是啊。我給你講的故事都是真實經歷,而且許多事情現在還沒解決,依然還在持續發生著。那些惡人還是活得好好的,並沒有因為作惡得到額外的懲罰。
而善良的人呢,也還沒等到應有的回報。而且,即使有回報,又有何用呢,受過的傷害已經根植到骨髓深處,永遠都無法磨滅,只要想到就疼。
可是啊,章曉秋同學,你看看我,是不是依然還在努力活著,如果我不告訴你這些事情,你是不是覺得我還挺樂觀陽光。其實我有時候也會迷茫,也會對這個世界失望透底。不過啊,我又想,憑什麼啊?!
憑什麼別人都能過得好,憑什麼那些作惡多端的人還好端端地活著,我們這些處處與人為善的好人就該受欺負,是善良的人吃了他們家的糧食嘛?他們越是不想讓我們活下去,我們就越要活得好!
所以,我才要好好學習,要去賺錢。如果以前我的命運是一片隨風飄蕩的浮萍,那我們就要讓自己變成一棵參天大樹,只要樹根深扎進土地中,誰都無法動搖我們分毫。
章曉秋,人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我把我應對痛苦的方法交給你。就是,每當我遇見一些我暫時無法改變,還痛苦得不得了的事情,我就告訴自己,趙鵬,你把這件事當作客觀存在吧。
就像我們走在路上,突然被一塊石頭絆倒,我們可以輕松將石頭踢開。可如果我們撞到一座山上呢,我們總不能把山踢掉吧。如果我們還要繼續向前走,那只好暫時繞開山,繼續前行。
生活中小的困難就是小石頭,而那些我們暫時無法撼動的困難就是山。我們想征服山並不是現在要用頭去撞擊它,而是不斷鍛煉自己的腳力。一直等到我們具備攀登山的能力,我們就選擇從山的這邊,踩著山道,或者自己踩出一道山道,翻到對面。」
章曉秋的笑容慢慢消失,她的神色暗澹下來,
听著听著,最後開始掩面痛哭。
趙鵬看她這個樣子,覺得應該給她時間自己想想,這個時候說太多,已經沒有太大意義。
他站起身,輕聲說︰「你放心,你手術的錢我會幫你想辦法。你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我之前說,我願意花錢買你的畫作,錢就當作你以後畫畫的報酬。等你身體恢復,我們就簽訂一個合同,你將成為我公司第一名員工。」
「你好好休息,我去同醫生討論下手術的事,還有一周時間中考,我知道你很難,但是爬也要爬到考場去。」
趙鵬說完,徑直離開病房。
門關上後,他听到里面突然爆發出近乎嘶吼的哀嚎。
微微笑笑。
發泄出來總是好的。
如果繼續憋下去,不出事也會留下郁氣。
他又去和醫生討論了手術的事,讓醫生今晚直接打消炎針,做前期準備,明日直接手術。
錢他明天就會帶過來。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他不是菩薩,卻還想盡可能做個好人。
不求什麼大回報,總要在回想往事時,內心不會愧疚。
重生前,他小心翼翼活著,啥也不敢管,也不想管,結果還不是該死就死。
命運讓他重生,一定不是希望他繼續做個縮頭烏龜,做個冷漠無情的人。
……
回到小院子,發現燈還亮著。
以為是父親雞蛋還沒挑選完,進去一看,原來是胡麗在默寫英語作文。
正是他給提前寫得範本。
胡麗有小院子的鑰匙,趙鵬給她讓她方便進來,不然萬一自己沒回來,他還要在外面等著。
胡麗看趙鵬一身疲憊,忙放下手中的筆,站起來問道:「你咋啦,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趙鵬坐到床沿上,很疲憊。
一時間不想說話。
胡麗見狀,倒了一杯水接給他。
趙鵬看著燈光下胡麗嬌艷美麗的容顏,她眼神里充滿關切和擔憂,還有些焦慮。
「我以前給你看過幾張畫你還記得嗎?」
胡麗點頭,「記得呀,是四班的章曉秋畫的嘛,畫得很好。」
「嗯,那個章曉秋……被車撞了。」
「啊!」胡麗掩住嘴巴,「傷勢怎麼樣,很嚴重嗎?」
「有些嚴重,要做手術。不過關鍵點不是手術的問題……」
趙鵬將胡麗拉坐在床沿上,慢慢將醫院的事講給她听。
胡麗眼神一會兒悲傷,一會兒憤怒,最後听趙鵬說要暫時幫墊付醫藥費則是滿滿的欣慰。
不虧是自己喜歡的男生。
她以前一直分不清楚好感和喜歡的區別。
例如劉龍剛那種人,短時間內其實對她有種吸引力,但她並不會在他身上感受到真正的喜悅和幸福。
自從和趙鵬確立關系後,她只要想到趙鵬就會心里很溫暖,就像看到他,和他一直待在一起,哪怕什麼事不做都覺得開心。
她不知道喜歡趙鵬具體什麼,但例如今天晚上這種事,趙鵬所作所為和她基本吻合。如果是她,她也會選擇這麼做。
她們在本質上有相似之處。
都是心底溫柔的普通人。
趙鵬將身上的錢全部倒出來。
他現在基本不隱瞞胡麗任何事,將來是要做媳婦的人,有啥隱瞞的必要。
只有事情都讓她參與,才能給她最大的安全感。
因為承包地的事情,趙鵬最近的花銷不小。
耕地,播種,化肥都要錢。
將所有錢數了數,一共3850元,還缺1150元。
他皺皺眉頭。
在醫院他就知道自己的錢不夠,可當時他如果不給章曉秋最後一點希望,那她就徹底會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