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浩然以為自己听錯,再次強調︰「我說得是便宜點。」
「沒錯,是要2500元。」
劉浩然臉紅脖子粗,「你耍我呢,剛才他問你的時候明明只要1500,怎麼到我這里,又變成2500元了?」
店老板面無表情︰「這是我的琴,我想賣多少就賣多少。你若是覺得貴,可以將琴放回去。如果你非要問個原因的話,因為你根本不會彈琴,這把琴不適合你。」
「你說我不會彈,那他比我彈的好嘛?」
店老板像看白痴一般看著劉浩然︰「你說呢?」
劉浩然要被氣死。
他從店老板眼里看到都是滿滿的不屑和輕視,再想想剛才和趙鵬說話的時候客客氣氣的樣子,他就越覺得郁悶。
他把頭轉向趙鵬,「趙鵬,你敢和我比試比試嘛,你要是個男人,我們就來一場男子漢之間的較量!」
趙鵬被這個傻瓜弄得也很心煩。
他看著劉浩然的眼楮,笑道︰「你真的要比?」
「當然!」
「如果你輸了呢?」
「笑話,我怎麼可能輸?!」
「萬一呢?」
劉浩然看看手中的吉他,冷笑著說︰「如果我輸了,這把吉他我買下送給你!」
趙鵬搖搖頭。
「不要玩這麼大。這樣吧,如果你要輸了,以後每次見我,都要喊我老大,並且給我鞠躬。同樣,若是我輸了,我也可以喊你老大,對你馬首是瞻。」
劉浩然略微有些猶豫。
喊老大,鞠躬,這怕是有點傷面子。
「要不,我們還是不要比了吧。我剛才在門外听到你彈琴的水準,老實說,離我差的有點遠。我也不想贏這種毫無輸面的比賽。」
「笑話!你是不是怕了,你不敢?」
「那就比吧,還能說什麼呢!」
「你要彈什麼?」
「還是你來選,畢竟是將來要叫我老大的人,我讓著你點。」
劉浩然冷笑道︰「誰叫誰老大,還不一定呢!這樣吧,我們就彈個黃家駒的光輝歲月,你敢嘛?」
「那就光輝歲月。怎麼判定輸贏呢?」
「如果兩位不介意,我可以為你們做裁判。」店老板突然插嘴道。
劉浩然雖然對店老板有點意見,但想想人家是開店的,應該水準不會太差,便點頭接受。
「你先來吧。」趙鵬示意劉浩然。
「來就來!」
劉浩然抓起手中的吉他,撥動琴弦。
所謂外行听熱鬧,內行听門道。
趙鵬對黃家駒的歌曲不是很熟悉,但這首光輝歲月卻熟得不能再熟。
當時讀大學時,寢室里每天幾乎都單曲循環這首歌,幾乎听到耳朵都要起繭。幾乎是每個旋律,每個音節,都融入到他骨子里。
所以,他隨意听了下,就發現劉浩然彈錯很多地方,而且有點趕,完全沒有彈到拍子上。
這種水平放到後世,幾乎是寢室樓里隨便拉出一個人都能碾壓他。
他之所以能這麼自信,是因為在98年黃橋鎮的初中部里,會彈吉他的人實在鳳毛麟角,顯得他才鶴立雞群。
不過,即使這樣,他的兩個氣氛組還是晃頭晃腦,十分投入。
可能在他們意識里,劉浩然這種水平,已經是非常厲害。
好不容易彈完,劉浩然很瀟灑地又掃了個弦,興致滿滿地看向趙鵬。
趙鵬是忍了又忍,才勉強听完。
這種污染耳朵的噪音,他若不是要打賭,分分鐘就听不進去。
其實,劉浩然根本不應該選擇黃家駒的曲子,因為黃家駒的曲子本來就變化很多,節奏感又強,客觀來說,需要一定的彈奏要求。
之所以劉浩然敢彈,不止是他對自己水平盲目迷信,更重要的是他根本分辨不出曲子的難度,所謂無知者無畏。
趙鵬在靠門的凳子坐下來。
深吸口氣。
輕輕先撥了撥琴弦,試試手感。
閉上雙眼。
眼前回想起大學時宿舍的各種生活,那是前世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宿舍里那些兄弟,情同父子。
也不知道他們心中過得如何,已經永遠見不到了吧。
音樂突然響起。
激烈而又生命力的音樂如銀瓶崩裂,突然從吉他里冒出來,他的手快速在吉他上翻飛游走,音符便一個個跳出來,練成線,練成片。
琴行里除了老板外,其他人都瞠目結舌。
尤其是劉浩然,他面如死灰。
幾乎不用再比試,只憑這個開場的音樂,他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趙鵬的對手,而且還差得很遠,境界不同。
趙鵬撥著琴弦,嘴里忍不住開始唱起來。
用他不熟悉的,不標準的粵語。
午後的陽光穿過琴行的玻璃門,照耀在他腿上。
白色的襯衫,藍色的牛仔,干干淨淨的頭發,干干淨淨的少年。
他嘴角帶著微笑,將一首光輝歲月唱得溫柔而又充滿力量。
胡麗坐在他旁邊,怔怔地望著他,痴了。
不知過了多久,琴音結束。
趙鵬慢慢睜開眼楮,用手輕輕撫模著琴弦,笑著說︰「真的是一把好琴,調校的近乎完美,謝謝老板。」
老板滿眼含笑。
他也很自豪啊。
能有人用他調校的琴,彈出這麼好的曲子,他也倍感榮耀。
趙鵬掏出251元給老板,老板將琴裝進琴盒,又送了他一個調音器。然後從後台走出來,親自將趙鵬和胡麗送出琴行。
「如果琴有什麼問題,你可以隨時來找我。等你彈奏更加熟練的時候,來我這里換更專業的琴。我會提前給你調好,也會成本價給你。」
「謝謝啦~」
趙鵬背著琴,扯扯還在犯花痴的胡麗,離開琴行。
趙鵬沒有理睬早已經崩潰的劉浩然。
這時候不理他,就是對他最大的打擊。
回去路上,胡麗沉默不語。
趙鵬注意到了,問她︰「是不是被我的琴聲驚艷到了,沒想到你竟然還有我這樣風流倜儻,才華橫溢的朋友吧?」
胡麗看著趙鵬,沒有反駁,幽幽地說︰「趙鵬,你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你能不能一次性告訴我?」
趙鵬一愣,他注意到胡麗聲音里沒有喜悅,反而有種澹澹的惆悵。
「你怎麼啦?幽怨氣質和你不太匹配哦。」
「趙鵬,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你走得太遠,我跟不上你。也怕你走得太快,我盡管努力追著,卻還是會別你遠遠甩開。」
趙鵬怔了怔,想明白胡麗為什麼突然有些悶悶不樂。
是因為胡麗發現她和自己差得太遠。
學習,賺錢自己都表現出超乎同齡人的能力。
今日,甚至他還會彈吉他,更是讓胡麗有種危機感,換句話說,她應該是微微有點自卑。
「沒關系的,如果我走得太快,你就打斷我的腿。我爬著走,你跑著,應該就能追的上我了吧。」
趙鵬知道正面回應反而很難回答這個問題。
將一個令人不快的話題反復鞭打,絲毫不會減弱話題帶給人的傷害,反而更加深痛苦和難受。
痛苦只有用快樂才能掩蓋,而不會因為說幾句安慰的話,就突然變得不痛苦。
「人家和你好好說話呢。」
「對啊,我就是好好回答你呀。」
「好吧,再打斷你腿之前,我先踢一腳吧。」
「那可不行,長痛不如短痛,你要是真要打斷,那就給我來個痛快。」
「不,就先要踢你。」
「好吧,那我先跑為敬。」
「你不要跑……你等等我啊,趙鵬,我要生氣了。」
「哈哈,等著被你踢啊,我又不是傻瓜。」
街道上,少年趙鵬背著吉他跑得飛快,邊跑邊笑。
少女胡麗都著嘴在後面緊追不舍。
追著追著,她也笑起來。
聲如銀鈴。
……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到了周三。
今天是彩排的日子。
為了能讓節目更加精彩,在正式表演前,只有文藝委員高小芳和班長劉曉霞兩個人對所有節目進行彩排。
節目和節目之間的表演者也互相都不能觀看。
節目一組組彩排完畢,高小芳面露焦慮。
班級一共報了十八個節目,這轉眼都過去九個,除了綸霜卅領悟的孔雀舞確實驚艷外,其他節目幾乎都或多或少有點問題。若是沒有改進,怕是很難登上表演舞台。
若是在最終級里的組委會挑選中通過的節目數目最少,那她這個文娛委員無疑就是失職的,這是她畢業前最後一次組織活動。她很想獲得取得圓滿成功,為此她寧願將最喜歡的領舞讓給綸霜卅。
幸好,綸霜卅真跳得非常好。
和她幾乎不相上下。
但綸霜卅要更高一些,臂展更長,脖子也更長。
所以她的孔雀看起來要更高傲,線條也更優美。所以總體來說,綸霜卅來領舞,確實要比她更好一些。
她沒有嫉妒,反而很開心。
這樣的話,起碼有一個節目穩穩能送出去。
高小芳翻看著節目單,看向下一個節目︰獨唱,表演者胡麗,伴奏︰趙鵬。
胡麗原本是要伴奏帶,後面突然說不需要了,原來是要趙鵬伴奏。
這麼信任趙鵬嘛,不知道趙鵬的水平有多好。
她充滿期待。
後門被推開,趙鵬和胡麗一起走進來。
兩人今天默契的都穿著白色的襯衣,胡麗罕見地將長發散開,沒有像平日里扎成馬尾辮。
為方便彩排,教室後面的窗子拉著窗簾,顯得光線有些暗澹。
兩人進來時,門被打開,光線便跟著他們身後進來,讓教室亮堂許多。
就彷佛他們兩人就是光的本身。
趙鵬刻意走在胡麗後面,他背上背著吉他,眼神溫和而親切地看著胡麗一步步走到講台上,轉身,面向兩個評委。
她抿了抿嘴,微微有些緊張。
目光沒有看高小芳和劉曉霞,反而是看著趙鵬。
趙鵬給她一個安慰的眼神,然後自己也走上講台,站在她側後方。
他今天就是吉他手,是伴奏。
他是配角,眼前的姑娘,是他要全心全意去輔左的女王。
是最耀眼的星。
台下的班長劉曉霞是個大大咧咧的姑娘,在這種重要的時候,她依然沒有忘記吃東西。
高小芳則是暗暗驚訝,她以前一直沒注意到胡麗這個同學。
主要原因是兩個人沒什麼交際。
高小芳雖然長得一般般,但因為唱歌跳舞都很棒,身材也很好,所以一直是在班組里比較活躍的女生。
因此,人緣和很好。
胡麗則是那種「窩里橫」,別看她對趙鵬凶巴巴的樣子,一直還喜歡用佛山無影腳,但實際上在外面她相對是個害羞的姑娘。
在班級里,同學們也就把她當作個美女看待,其他沒有出彩點。
學習太差,人緣一般,這種人在初中部幾乎不會吸引太多人注意,這個時候很多男生還情竇未開,看不清楚女生潛在的美。
高小芳和胡麗便是這樣。
她們兩個人倒不是沒說話,其實也還好。
例如路上踫到也會一起去廁所,或者去食堂吃東西。
但就是沒有交心過。
班組五六十人,女生多,男生少,不可能人人都是好朋友。
高小芳意識里對胡麗的印象只是一個相對沉默,有點內向的漂亮姑娘。
但今日看她站在台上,雪白色的襯衣,黑而順直的長發,黑色的長褲,將她女敕白的肌膚襯托得更是白玉無瑕。
她原來是有雙好看的桃花眼啊,還有小巧的瓊鼻,彎彎自然帶著好看弧度的唇線,真的是個大美女。
怕只有綸霜卅才可以和她相提並論吧,若單論容顏的話。
當然,讓高小芳更好奇的是趙鵬。
對于趙鵬,高小芳就更模湖。
這個同學出現在她眼里,也就是這一個多月的事情。
好像之前他一直默默無聞,除了偶爾成績出現在前十會被老師提到外,其他時候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甚至,要是走到街道上,她都不一定能認出他來。
她和趙鵬的距離感,要比和胡麗更遠很多倍。
然而,就在這個早晨,這兩個人突然以這種形式出現在眼前,她不知道為什麼,有種美好的融合感。
這一瞬間,她覺得這兩個人,真的很般配。
若他們能成為男女朋友,一定是件再美好不過的事情。
台上。
趙鵬輕聲起了個調子,緩緩撥響琴弦,對胡麗輕聲說︰「準備開始。」
前奏開始。
胡麗轉身看了眼趙鵬,趙鵬給她回個鼓勵的眼神。
「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
明天你是否還惦記,曾經最愛哭的你
老師們都已想不起,猜不出問題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誰看了你的日記
誰把你的長發盤起,誰給你做的嫁衣
你從前總是很小心,問我借半塊橡皮
你也曾無意中說起,喜歡跟我在一起
那時候天總是很藍,日子總過得太慢
你總說畢業遙遙無期,轉眼就各奔東西
誰遇到多愁善感的你,誰安慰愛哭的你
誰看了我給你寫的信,誰把它丟在風里
從前的日子都遠去,我也將有我的妻
我也會給她看相片,給她講同桌的你
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誰安慰愛哭的你
誰把你的長發盤起,誰給你做的嫁衣。」
胡麗溫柔而甜美的聲音,緩緩飄蕩在教室里。
趙鵬眼楮微微有點濕潤。
這首歌本來是他想唱給胡麗听的,他前世無數次都想唱歌胡麗听。
可惜,前世他太膽怯,一直沒有找到機會。
他眼睜睜看著兩個人越走越遠。
他們兩人五年的同桌,八年同窗。
胡麗並不是歌里那個小心翼翼借半塊橡皮的女生,她其實一直很好。
恰恰是她,總是主動問他要不要分半塊橡皮。
胡麗會將新買的一整塊橡皮切割為兩半,兩個人一人一半。
她會笑嘻嘻地告訴趙鵬,橡皮那麼大用不完就會丟,何不分成兩半,即使丟了也只丟一半。
她給他帶本子,給他共享墨水,帶的零食從來都分他一半……
趙鵬在畢業時也曾寫過一封信,卻沒有送出去。
那時候他和胡麗已經漸走漸遠。
他心里依然如同少年時那般喜歡她,可少女的心,卻因為他長期的自卑怯懦,沒有及時敞開心扉而轉向他人。
或許她曾經也是喜歡他的,只是那個時候,人們都太矜持。
因而錯過了彼此。
「啦啦啦啦啦啦啦……」
胡麗唱著唱著,淚花慢慢從眼眶溢出。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就是覺得很悲傷。
她選擇這樣一首歌,是為了身後的男生,而那個男生此時正在為她伴奏著樂曲,這種場景,應該是幸福美好到極限。
為什麼她還是很悲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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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更,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