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小瑜的輕功是公認的一絕。
特別是在「輕」這一點上,見過叱小瑜的都驚為天人。
而澄心和尚剛才的動作,在「快」這一點上,就連叱小瑜都被驚艷到了。他自認全勝狀態之下,或許能與之一比。但澄心之前那是隨手施展出來的速度,又怎麼可能是他的全力?
屋內的澄心和尚還在給叱小瑜施針,他的神情依舊淡然,仿佛一切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包括之前他無意間施展的恐怖速度。
但屋里的其他人卻是各自懷揣著心思,再看澄心的眼神都與之前不同了。只覺得這位慈眉善目的瘦和尚,似乎越來越神秘莫測起來。
叱小瑜在吐出那一口淤血之後,只覺得這麼久以來積壓的傷勢似乎有所好轉,整個胸中舒適了不少,就連呼吸都更加順暢了。
見澄心還在認真地撥弄銀針,叱小瑜突然問︰「大師很喜歡畫?」
澄心手中一邊忙碌著,微微點了點頭︰「不怕施主笑話,貧僧自出家之後,就痴上了墨畫。」
叱小瑜也默默點頭,雙眼注視著澄心的一舉一動。一旁天真的柳暮雪還想問之前「變戲法」的事情,被柳暮雲給攔了下來。
一直到澄心施完針,將一根根銀針重新收好。轉過身來,見叱小瑜還在看著他。他終于嘆了口氣︰「我知道幾位施主在想什麼。我這里有一個故事,不知道幾位施主可有興趣听?」
叱小瑜眼楮一亮,當先答道︰「願聞其詳。」
一旁的柳暮雲和歐陽德幾人也立即點頭,對于這個以前從來沒听過也沒見過的神秘和尚,他們實在是太好奇了。從他的口中,又會說出什麼樣的故事呢?
澄心和尚也不著急,先把幾人請到桌邊坐下,又給每個人倒了一杯茶水。
雖然以他的年紀在屋內的幾人面前完全可以稱得上前輩了,但他依然顯得很謙卑,倒是讓叱小瑜幾人有些不好意思,急忙雙手接過茶水連聲道謝。
夜已經很深了。
壺里的茶水也涼了,倒在杯里之後,唯一的一絲余熱也很快散盡。
但屋里的幾人卻絲毫不介意,一個個目光炯炯,看向澄心和尚。
澄心沏好茶,也端坐在長凳上,輕輕開了口︰「在我剛懂事的時候,就已經在少林寺里面了。那時候我的師傅惠心就在寺里幫其他人抓藥治病,我便也跟著他,每天幫著采藥抓藥。
後來我看到寺里的那些武僧練武,一個個身姿矯健、氣勢恢宏。于是就跟我師傅說,我想和他們一樣練武。但我師傅卻說,我身子太弱,不適合學他們那樣的橫練功夫。讓我安心學習醫術,將來也和他一樣,可以救死扶傷,渡人生死。」
說到這里,澄心和尚臉上露出了笑容,仿佛回憶起了他小時候︰「可我那時候頑皮,不听師傅勸說,趁著他不注意,偷偷溜去看人練功,還跟著他們學樣子。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去偷看練武。每次回來的時候,師傅卻也不問我去哪了。最後我自己憋不住了,就去問他。師傅卻嘆了口氣,說我這樣學是學不好的,如果我真要學,等忙完寺內的事情之後,倒是可以教我一套功夫。」
「他教你的是輕功?」叱小瑜突然問。
澄心笑著點了點頭︰「嗯,正是輕功。但是他教的只有心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一招一式。他只讓我在院內的一棵樹下自己練,說我什麼時候能接住那可杏樹掉下來的所有葉子,就去告訴他。」
「接住掉下來的樹葉?」柳暮雪忍不住了,她扭頭看向窗外。那院子里的幾棵樹每天都在掉葉子,仿佛沒完沒了一般,那要什麼時候才能抓得住所有掉下來的葉子啊?
她不由覺得澄心的這位師傅實在有些不稱職了,教武功不但不教一招一式,而且還給出一個這麼苛刻的要求。
一旁的叱小瑜幾人卻不說話,因為他們看到澄心和尚的臉上一直帶著笑,說明這一切肯定沒有那麼簡單。
澄心也繼續道︰「師傅在教給我輕功心法的時候還告訴我,說他生了病,距離圓寂也不遠了。讓我去練功之前,一定要把他教我的醫術先學完再去。不然今後寺里的人病了,可沒有人替他們抓藥看病了。
我當時一听就問師傅,他給那麼多人看病,為什麼不給自己看病呢,把自己醫好了不就行了?那時候師傅就模著我的頭笑,笑了很久才說,他的醫術還醫不好自己的病。我當時年幼,于是就夸下海口,說我一定好好學醫,等學好了幫他醫好病,這樣他就不會圓寂了。
于是我每天就這樣不斷的學習醫術和在樹下練功。練了一段時間,我也發覺了那杏樹的葉子好像沒完沒了,特別是在秋天來臨的時候,葉子一掉就是漫天飛,我一個人根本抓不過來。
師傅卻說,那是因為我的功夫還沒練到家,就像我的醫術一樣,依舊醫不好他身上的病。我不服氣,就更加努力地學習。
就這樣又過去了幾年,有一天我終于抓到了那杏樹落下的所有葉子。從春到秋,再到冬。只要在我練功的時候落下的葉子,全都被我給抓住了。就連那些被風吹到天上的,也都被我抓了回來。」
澄心在說這些的時候,始終是一臉平靜,帶著淡淡的微笑。
一旁听的叱小瑜幾人卻是倒吸一口冷氣,原本以為他師傅是給他出的一個不解的難題,卻沒想到他還真的做到了。
柳暮雪性子急,激動得正要說話,澄心卻先開了口。
「我把抓到的那些葉子全都收在一起,拿去見師傅。師傅卻拿著那些葉子來到樹下,指著地上那些葉子問我,為什麼這些沒有接住?
我只好如實回答他,說我在忙著學醫和給人看病的時候,就沒有空來接住其他葉子,我只能接住我在這里的時候掉下的那些葉子。
然後師傅就將我抓住的那些葉子全都撒在了樹根底下,搖著頭說不行,我的功夫還沒練到家,還得繼續練。
我那時候覺得師傅不講道理,就說,如果你讓我一整天都在這里,那我可以接住所有掉下來的葉子。我以為師傅不會答應,卻沒想到他竟然點了點頭,讓我等明年樹葉再長出來時,就一直在這樹下。」
說到這里,澄心突然停下,低頭喝了口茶。
柳暮雪急于想知道答案,連忙追問︰「後來呢,大師後來有沒有接住那棵樹掉下的所有葉子?」
澄心臉上又綻開笑容,看向柳暮雪,卻不回答她。
一旁的叱小瑜卻嘆了口氣︰「唉,這怎麼可能接得了。樹葉隨時都有可能會掉下來,人卻不可能一輩子守在樹下。難道吃喝拉撒都在樹下?」
歐陽德也听出了門道,笑著說︰「就算守得了一年,兩年、三年、十年、百年之後呢?」
「啊?」柳暮雪到現在才終于醒悟過來,蹙著眉問︰「那大師的師傅為什麼要讓他做這種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柳暮雲也若有所思道︰「大師說的不是故事,是在說禪。」
「幾位施主都是心懷慈悲之人,難得在這听貧僧嘮叨。」澄心起身朝叱小瑜幾人作了揖。
「難怪大師能有如此身法。」叱小瑜急忙回禮,感嘆道︰「有這樣的武功,卻還一直守在寺里,大師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澄心和尚听後笑了︰「何為世外,何又為世內?」
柳暮雪卻還是沒有听懂這個故事,忍不住問︰「那後來呢?」
澄心垂下眼,雙手合十在胸前︰「後來師傅圓寂時把我叫去,問我懂了沒有。」
柳暮雪听後一臉茫然。
一旁的叱小瑜笑著給她解釋︰「惠心大師得的病每個人都有,也是醫不好的。沒有人能擺月兌生老病死,就像沒有人能夠接住樹掉下來的所有葉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