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叱小瑜的輕功的確很高。只可惜身受重傷，身手大不如以往。
即使是這樣，後面追趕的歐陽德還好，陸酉為就顯得頗為吃力了。從城內到城外，僅僅不到半個時辰，陸酉為就已經是滿頭大汗。
這讓陸酉為左右為難，他的身體已經快要堅持不住，雖然兩條已經麻木的腿勉強還能跟上前面二人步伐，但他遲早會被累暈過去。
可叱小瑜是目前「五里亭案」唯一的線索，他不想就此放棄。
正猶豫間，前面的叱小瑜終于停了下來。
「餓了。」叱小瑜回頭看了眼還執著追趕的兩人，在路邊找了根長凳坐了下來。歐陽德和陸酉為也不客氣，跟著一起坐下。
這里是城外路邊的一個小茶攤。
幾根黃竹撐起一塊遮陽灰布，四五張桌椅散坐著六七個人。
一個肩搭桌布頭頂汗巾的壯漢憨笑著迎過來︰「幾位爺吃茶還是喝粥？」
叱小瑜抬頭掃了眼︰「好酒好肉盡管上。」
大漢有些不好意思，雙手扯著桌布，扭捏著像個害羞的大姑娘︰「對不住了爺，今天的酒和肉都賣光了，只有茶和野菜粥。粥是剛熬的，茶是現泡的。」
叱小瑜無奈︰「先來一壺茶，三碗粥。」
大漢的動作很快，吆喝一聲，幾個輾轉間東西已經擺上桌。
陸酉為早就口干舌燥，幾口將茶水灌下肚，看向叱小瑜︰「希望你能跟我回衙門協助調查五里亭案，你可以放心，我陸某人為朝廷辦案，從來都是黑白分明，一切依照法令行事。不會冤枉好人，也絕不放過做惡之人。」
叱小瑜無奈︰「五里亭案中，厲害的並不是那柄劍，而是那個凶手。不說九個精準一致的致命傷口，根據斷口切面看，那四根相距丈余的亭柱是被一劍同時削斷的。你可以問問歐陽公子，江湖上有幾個人能做到。」
陸酉為雖然是個捕頭，因為職責特殊，經常接觸江湖武林，但肯定沒有歐陽德更了解江湖上的事。
歐陽德很干脆，略一沉思，舉起了三根手指︰「我所知道的，不超過三人。」
「三人？」陸酉為的音調都變了。
江湖上劍術高手很多，如果真要論其中最厲害的，肯定都在那些大門派中，而且都是擁有資歷的老一輩。陸酉為知道的就不下十個。而且個個德高望重，聲名遠播。
很顯然歐陽德說的三人，應該是更厲害的老怪物，甚至是江湖傳說的泰斗人物。他很難想象，這次的凶手會是這樣的江湖傳奇人物，也想不通馬縣令他們是怎麼得罪到這號人物的。但他知道，歐陽德絕對不會騙他。
「這就對。」叱小瑜顯然很開心，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看我，像那三個人嗎？」
「不像。」陸酉為很老實地答道。想一下，再次抬頭。國字臉上的兩條眉頭糾纏在一起，仿佛額頭印了個很奇怪的符號︰「我還是想看看你那柄劍，五里亭案發那天你在哪里？為什麼案發之後，你就辭去了捕頭的職位？」
叱小瑜更無奈了，端起粥來顧不上燙，就要往嘴里倒，但聞了聞，又放回了桌上。目光環顧，最後落在茶攤後方的那口鍋上。
一旁的歐陽德也是放下了粥，一臉警惕看向那個還在低頭忙碌中的大漢。
陸酉為這才知道粥有問題，急忙將手里捧著的粥放下。
叱小瑜也不知道這是他今天第幾次嘆氣了︰「唉，今天的麻煩還真是多……」
如那大漢所說，粥是剛熬的，冒著騰騰熱氣。粥里飄著幾株野菜，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這種野菜很常見，並沒有毒。粥也很普通，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但這看似普通的粥，饑腸轆轆的三人卻不敢喝。
經常行走江湖的人都很謹慎，一般人會隨身帶著銀針試毒。更有一些高人，鼻子一聞就知道有沒有毒。很顯然歐陽德和叱小瑜屬于後者。
陸酉為是官差，意識到粥有毒的時候就要拍桌而起，想要先抓了那老板來問罪。只是還沒站起來，就被叱小瑜一拍肩膀壓回了長凳上。
「先別急，再看看。」叱小瑜壓低聲音說，又皺著眉看向周圍。
陸酉為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可能是天氣原因，路的兩頭都暫時看不到行人。老板上完東西之後，就自己埋頭忙去了，對粥的事情似乎不知道，也不怕客人不付錢就跑掉。
除開他們這桌，周圍還有三桌人。
最近的一桌是兩個披著粗布衣服的男人，一胖一瘦，胖的肥頭大耳，瘦的尖嘴猴腮。皮膚黝黑，脖頸上搭著汗巾，套著滿是補丁的厚底布鞋，倒是和那茶攤老板的打扮有點像。
二人沒有說話，就著咸菜慢慢喝著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熬的粥太燙，或是在等著什麼，他們喝得是真的慢。陸酉為掃了周圍一圈之後，他們才喝下一小口粥，咸菜倒是吃了不少。
第二桌是兩個中年男人，樣貌平平，衣著得體；襟邊繡著蝠紋，腳下踏著雲靴，腰間別著短匕，眼中透著精明。
兩人的腳邊各自放著一個半人高的大背簍，上面用皮布蓋得很嚴實。桌邊靠著兩頂斗笠，一旁拴著兩匹高馬，馬背側也架著背簍，同樣被厚厚的皮布蓋住。
桌上有肉有粥，沒有酒。他們吃得很快，沒有說話，目光一直注視著周圍，特別是新來的叱小瑜這桌和那最遠的第三桌。
第三桌是三個年輕人。錦衣窄袖，面容白淨，頭頂發冠，腳上是清一色的鹿皮軟靴。腰里掛著玉佩，桌邊放著寶劍。
這一桌有酒有肉，肉是大碗的，幾乎擺滿了桌面，酒也是一人一大壺，估計就是他們買光了這里的酒和肉。
三人嘻嘻哈哈說著話，眼楮時不時瞟向叱小瑜他們這邊。發現叱小瑜幾人也看過去的時候，急忙躲開目光，低頭繼續吃喝，但很快又會再次抬頭來看。
「那一桌沒有吃粥，賊眉鼠眼的。」陸酉為盯著那三個江湖公子哥打扮的年輕人，越看越覺得可疑。
歐陽德則是看向第二桌那邊，指了指那兩匹高頭大馬︰「他們藏著刀。」
叱小瑜和陸酉為一同看過去，大馬的馬背兩邊都架著簍子，其中一個簍子口的邊沿皮布向上微微凸起，露出一小截刀柄。
陸酉為的臉色有些難看︰「我听說最近有一伙武功高強的賊寇在清水城附近四處謀財害命，難道那兩個人……」
叱小瑜隨手捏了根咸菜丟進嘴里，朝後方低頭忙碌的老板努了努嘴︰「那老板的手，不像是干這一行的。」
陸酉為兩人扭頭，這才發現，那老板雖生得虎背熊腰，一雙手卻光滑白女敕，哪像是做廚之人。他的手倒和那三個佩劍青年有些像。
再看其他人的手。那一胖一瘦明顯是窮人，雙手皮膚黝黑，手上的褶皺很深，泛著油光。兩個藏刀男人的手面白淨，虎口處生著老繭。
他們慢慢觀察著，陸酉為坐不住了，有些急切︰「干脆全抓回去慢慢審問，再不動手，那兩桌人就要毒死了。」他指的是那一胖一瘦和兩個藏刀男人。
「放心吧，毒不死。」叱小瑜抿嘴一笑︰「我倒是有個辦法找出下毒之人，不過需要二位的幫忙。」說著目光轉向歐陽德︰「歐陽公子可會閉氣息脈之法？」
歐陽德點頭，疑惑他想做什麼。
「很好，一會勞煩你假裝中毒身亡。陸捕頭不是說能明辨黑白嗎，你就表明身份正常盤問就行。」叱小瑜的聲音壓得很低，眼楮里放著光︰「到時候我會在一旁協助，找出下毒的人。」
三人低頭小聲說著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在認真喝粥。
突然歐陽德那碗粥被打翻在地，隨後他整個人趴在桌上沒了動靜。
瓷碗碎裂的脆響聲驚動了周圍其他人，叱小瑜大喊一聲歐陽兄後，前去查探，然後以更大的聲音驚叫︰「死了，人死了！」
陸酉為配合他演戲，頓時拍桌而起，亮出腰間快刀，皂靴踩在長凳上，瞪著一雙怒目︰「粥里有毒，是誰這麼大的膽子？」
他這一吼，周圍的人全都不敢再踫桌上的東西。茶攤老板有些迷糊，瑟瑟索索湊過來，嘴里叨叨︰「怎麼會呢，剛熬的粥怎麼會有毒？」
「不信你來看看，我這兄弟本就體弱，剛才吃了你家的粥就說肚子疼，現在竟然死了。」叱小瑜一臉悲傷，移開位置給那茶攤老板。
老板一臉懷疑，探了探歐陽德的鼻息，又模了模手上的脈搏，腳一下子就軟了，嚇得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這時胖子和瘦子那桌也先後「哎喲」一聲，捂著肚子說中毒了。藏刀的兩人反應很快，也狠，直接將手指伸進喉嚨，「哇哇」幾下就將剛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只有那三個佩劍青年互相大眼瞪小眼，最後領頭一人硬著頭皮朝那老板問︰「你這酒和肉里有沒有毒？」
老板沒有回答，跪在地上像是丟了魂。
陸酉為猛一拍桌子將那老板驚醒︰「說吧，你姓甚名誰，為什麼要在這里下毒害人？」
老板壯碩的身體伏在地上，有些哆嗦︰「官爺明查，我沒有下毒。」
「不是你，那是誰？」陸酉為問。
「我……我也不知道。」老板臉都白了。
「這粥是你的，不知道可不行。你好好想想，到底是誰下的毒。我等會再問你要是還不知道，就和我回衙門去說吧。」
陸酉為看了眼叱小瑜，見他沒反應，又繼續盤問。雖然不知道叱小瑜的用意，但問案查案是他拿手的。
他甚至升起了一絲較量之意，想和面前這位大名鼎鼎的「痴捕頭」比一比查案的手段，看看他是不是真如傳言中的那般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