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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小時前,南大陸。
「怎麼沒有心跳,哦,我忘了把心髒裝上了?」
聞言,愛德華低頭看了一眼兩米外那團無論放到哪個作品里都應該被打上馬賽克的黑紅黑紅的玩意,不太想說話地又把頭轉了回去。
又過了一會兒,當尸體開始試圖把自己的腸子編成一個水手結的時候,愛德華還是忍不住了︰
「我已經把這個星球上所有生命體的構造信息都給你了,你不能按著拼嗎?」
「也可以。」
尸體停止擺弄自己腸子,他的脖子上空空蕩蕩,不太新鮮的血液凝固在不太光滑的斷面上,明明連頭都沒有,但他卻在周圍的地面上不斷模索著,尋找空蕩蕩的胸腔和月復腔中該有的東西︰
「但是探索碳基生物的軀體構造也是一個有意思的過程……他們的身體如此孱弱,有著太多的弱點,而且不能簡單地進行更換,符合我對碳基生物的基本印象。」
「不,碳基生物好像不應該這樣說話……聲帶,把那邊地上的聲帶遞給我,謝了。」
愛德華用鞋尖把一個同樣該打馬賽克的什麼東西踢了過去,尸體也不生氣,熟練地拿過來研究了幾秒,並且清除了里面的黑色的血塊。
她把這塊聲帶和自己脖子的斷口連接起來,一陣含湖生澀的囈語之後,聲帶發出了一個無法分辨出具體年齡,也無法分辨出性別的古怪且悅耳的聲音︰
「沒有容器也好,捏人自由度可真高,人類的內髒怎麼拼的來著?」
「這類數據庫我也打包給你了。」愛德華心平氣和地說,「你完全沒看是嗎?」
「看了,但你二百年就找我三次,除了沉睡就是做夢,我早忘了,還是和大伙聊天比較開心。伯特利廣播電台這段時間也在正常運作,听她播報一些亞伯拉罕家族的近況也挺有趣的。」
愛德華這下是真的有些好奇了,但不多︰
「伯特利還會說亞伯拉罕家族的近況?」
她的半身調整了一下器官的狀態,讓僵死的關節軟化,眼看自己找不到合適的內髒拼圖,于是干脆把里面的東西全部抓出來丟到了一邊︰
「她當然不願意說,但墮落母神總有辦法讓她開口。」
「不過,其實也並沒有什麼事情。本來羅塞爾•古斯塔夫的‘天啟四騎士’里就有一個亞伯拉罕家族的半神,曾經在執政官時期繁榮過一時。現在因蒂斯現在不是地廣人稀嘛,又有一部分本來已經遷移到邊陲之地和別國的亞伯拉罕準備回到因蒂斯繼續發展,這些事情當然時不時會通過祈禱被伯特利得知……‘先祖保佑此行順利’什麼的,很常見吧。」
雖然沒有頭顱,也缺少肢體與語言,但愛德華能感覺得出來對方正在思考︰
「說到這個,我知道,亞伯拉罕家族曾有人漫游靈界,寫下了一本《靈界見聞》,‘黃光’威尼坦做出過預言,亞伯拉罕家族的改變會出現在一個小小的學徒的身上。順帶一提,我發現那個預言中的學徒就是被你用非凡力量蒙蔽的那個小姑娘,佛爾思•沃爾。」
這下輪到愛德華小小地驚訝了一下。
這個名字她還是記得的,畢竟是為數不多的天使以下卻被她額外標記的人類。通信還以一個月一兩次的頻率繼續著,不過塔羅會里實在沒有多少愛德華感興趣的事情,看得她想打哈欠,長此以往連扮演那個「對神秘學很感興趣」的同學老友的興致都沒有了,也懶得回信。
但作為見多識廣的外神,她很快就想通了其中關節,皺著眉頭說道︰
「佛爾思是因為和‘愚者’有著聯系,所以才會被‘黃光’預言到?也對,畢竟源堡是靈界的至高,靈界七光都可以算作詭秘之主的卷屬,在這方面敏感些也不奇怪。」
「再加上‘詛咒解除之日才是真正的災難的開始’也就是說,‘黃光’的預言,實際上是暗示,克來恩將會拯救亞伯拉罕家族?」
「十有八九是這樣,雖然在我眼里佛爾思的墳頭草應該已經有五米高了,但她還能活到現在,說明源堡可以屏蔽伯特利的囈語,那用同樣的方法拯救其他亞伯拉罕也很簡單。」
她比自己的半身健談許多,還有些親和力,也沒有那要麼不張嘴要麼張嘴就是誘惑教唆挑釁一套全齊的毛病。尸體在地上模索了一陣,沒找到任何能用的內髒器官,只好站起來,這個滿地散落著殘肢斷臂的放縱派發瘋後戰場中撿起一顆雙眼緊閉,口鼻流血的頭顱,拍了拍灰,往自己的脖子上放︰
「她還說知識之妖聯系她了,想要幫助殺死她,重塑她,然後送她去競爭詭秘之主。」
「孩子誠實母神很高興,伯特利先生是真不把大家當外人,大伙又是一份意想不到的狂喜。」
兩個部件顯然不是一體的,切口和斷面拼不起來,但很快,兩個部分血肉的上下都生長出細細密密的肉芽,把這兩個部分強行連接了起來,最後留下一道不甚明顯的疤痕。
隨後她在自己的脖子上劃拉了兩下,劃開一個口子,把掛在外面晃悠的聲帶塞回了喉嚨里。
她清了清嗓子,測試自己剛剛拼好的器官,用那個古怪悅耳的聲音繼續說道︰
「對了,我能下來的也就這麼點靈性,還得在外面和母樹互毆。最近墮落母神看我的眼神也越來越奇怪了,你趁早把月亮丟走吧,丟到哪兒都行,不要再帶在身邊了。」
「丟給誰?」
「丟給誰都一樣。」
可能性之神慢慢悠悠地把自己肚子上的裂口攏到一起,讓肉芽將裂口變為巨大的疤痕︰
「如果你把月亮交給大地母神,大地母神就會很快嘗試成為雙途徑真神,但也會加速被墮落母神影響,你把月亮交給戰神,基本等于直接交給大地母神。你把它送給知識之妖,知識之妖會用月亮換伯特利•亞伯拉罕下來,你把它給雷霆之神,雷霆之神反手就丟進地下室里……總而言之,你不如隨便找個地方一丟,誰撿到就歸誰。」
愛德華沉默片刻,她們倆歸根到底是一個意識,只不過因為靈性和象征不同而有不同的個性,但思考方式和對未來的看法倒是都差不多︰
「那麼,憑借我手里的兩份屬于‘永恆之暗’的序列一特性,去接觸永暗之河,你覺得如何?」
「嗯……也不怎麼樣。」
愛德華並不意外︰「果然還是太早了?」
「也不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可能性之神閉著眼楮滴咕,她削掉了幾塊皮肉,終于讓自己的頭和自己的脖子嚴絲合縫地合攏到一起,現在正在修復大腦和五官。
「這是‘永暗之河’的問題……‘永暗之河’就跟她的象征一樣死氣沉沉,明明都是已經越過封印滲透到外界的源質,‘災禍之城’就比她活潑得多……不過這不代表我們就有機會觸踫了。」
「‘永暗之河’吞噬過兩個神靈,雖然其中有一個被你放出來了,但她的精神和烙印還留存在死者的河水中。‘永暗之河’吞噬了遠古的死神‘不死鳥格蕾嘉莉’之後就已經有了足夠的意志,更不要說後面還有一個垂死掙扎的薩林格爾,她只是沒有很強烈的活動,我不贊成現在去接觸。」
听完這些話,愛德華點了點頭,卻听對方又說︰
「如果你想嘗試接觸的話,我正好要去神棄之地,可以從那里轉一圈回來。」
「話說你不能直接把斯厄阿的身體給我嗎?我現在夢游下來一趟還要自己拼容器,這太不好了。」
「不給。」愛德華嗤了一聲,「我吃了。」
尸體的眼楮還閉著,她把自己聳拉下去、幾乎和胸口垂直的頭顱扶正,先連上血管和肉,然後再讓上下兩部分的後頸和 椎正常地連接起來——卡卡兩聲, 柱復位,隨後她用手撥開自己的眼楮。
「我能‘看’見了,也能‘听’見了……但是器官的工作效率有點低,不如我直接靈性測繪。」
這胸月復里空空蕩蕩的尸體轉向愛德華•沃恩,她的眼楮還閉著,卻忽然問︰
「人無心可活?」
低著頭轉著魔方的愛德華抬頭瞥了她一眼,隨口說道︰「可活。」
「那我就繼續活了。」她揮揮手,「回見,我先去神棄之地走一趟,說不定還能追上他們。」
……
「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愚者;
「灰霧之上的神秘主宰;
「執掌好運的黃黑之王……」
戴里克•伯格再一次祈禱,在好幾天前的那一次祈禱成功之後,「愚者」先生就再也沒有回應過他哪怕一次,這讓戴里克有種莫名的心慌和不安感——他知道這樣的想法是極其不敬、極其無禮且貪婪的,但是,但是——在這之前,「愚者」先生從來沒有這麼長時間的不回應祈禱過!
畢竟,「愚者」先生和主是盟友不是嗎?她是來拯救白銀城的不是嗎?
「命運天使」的到來也正是承認了兩位古老神靈的約定!
難道說,因為現在的白銀城擁有了陽光,擁有了食物和相對美好的生活之後,「愚者」先生就要離開我們……或者逐漸將我們遺忘,讓我們繼續等待救贖的到來?
還是說,現在的生活其實就已經是救贖的全部?
戴里克•伯格現在是真的有些慌亂了。
他感覺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愚者」先生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樣了,但是他也說不出來哪里不一樣……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大概是給他的感覺,那種和煦仁慈的感覺消失了!
獸脂蠟燭緩緩地燃燒著,戴里克有些難以平靜,他伸手熄滅了三根蠟燭,結束了祈禱。
戴里克在屋里走了兩圈,最後坐在窗邊,在心中懺悔了幾句之後,開始分析不安的根源。
「‘愚者’先生之前突然有足足一個多星期沒有回應我們,也沒有開啟塔羅會,只有一個灰霧逐漸遠去的景象,從這個景象來看,‘愚者’先生肯定是遇到了一些麻煩……」
「而後,‘世界’先生委托白銀城幫忙代管、封印一些他的非凡物品,說是以後會來收取。」
「他是‘愚者’先生的卷者,所以‘愚者’先生替他承諾,可以完成我們的一個要求。」
然後「愚者」先生就突然消失了十多天,我假裝還有神諭下達,穩住首席和白銀城的人們,之後「愚者」先生又突然回應了我,並且告訴我,會有敵對者的卷屬前來白銀城,對我們不利……戴里克在腦子里仔仔細細地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篩了又篩,但光從這些事情里,他根本察覺不出任何不對勁。
而那天突然出現在白銀城之外的巨大的雙眼又是屬于誰的,戴里克至今也不知道。
首席等人也不知道,因為神棄之地的黑暗里藏著太多神秘恐怖的東西,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怪物無人知曉,但眾人都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那怪物選擇進攻,白銀城絕對不可能存活。
「等等,似乎有一個地方可以聯系起來?」
戴里克眉頭一皺,在第五遍回憶的時候,他終于找到了一些連線索都算不上的小小端倪︰
「‘世界’先生說,他會找機會來收取委托我們暫時保存的物品,也就是說,‘世界’先生可能會通過‘愚者’先生來把這些東西獻祭回去,或者……或者直接來我們白銀城,取走它們!」
「但是十幾天後,回應了我的‘愚者’先生又說,會有敵對存在的卷屬對白銀城不利……」
一滴冷汗悄然從戴里克的額角滑落,他的童孔微微放大,心跳突然加速起來。
來的人可能是偽裝成「世界」先生的敵人的卷屬?
還是說真正的敵人已經偽裝成了「愚者」先生的樣子,「世界」先生回來避難,而敵人想要白銀城對付他,驅逐他,甚至殺死他?
「……我應該相信誰?」
戴里克的喉結滾動一下,這位尚未成年的神使忽然覺得遍體生寒,感覺自己這間小小的石頭房子里冷得驚人,即便是他身上常年散發著如同太陽般溫暖的光芒也無濟于事。
我得去把這件事情告訴首席!雖然,首席沒有我那麼熟悉「愚者」先生,但首席比我的經驗更加豐富……戴里克做出決定,幾乎是立刻就站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準備大步流星地跑出去,但轉而又擔心自己的第二個猜測才是真的,于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以平時的步伐和速度走了出去。
他剛剛出門,還沒走兩步,隔壁的鄰居就看到了戴里克,親切地打了個招呼︰
「下午好啊!你要去教堂嗎?」
現在去教堂基本默認是去「愚者」先生的教堂……戴里克笑著朝鄰居揮了揮手︰「不,我想到了一些關于儀式和祭祀的事情,準備去藏書室找一些資料。」
鄰居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戴里克又往前走,剛走出第一個十字路口,他就看到了自己的熟人和探索小隊的朋友們。
身材高大的戰士們大笑著走過來,拍了拍戴里克的肩膀︰
「下午好,戴里克,你今天怎麼不去教堂?」
戴里克咧咧嘴承受了朋友們的招呼,心情略微變得輕松了一些︰「我打算先去一趟藏書室。」
「我們要去教堂。」朋友們伸手去攬戴里克的肩膀,「我們一起走吧?牧師先生?」
一心想要盡快前往圓塔找首席的戴里克拒絕了,他掙扎了一下,突然發現朋友抓住自己的力量超乎尋常地大,自己這個「太陽」途徑的非凡者根本掙月兌不開。
他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但還是不動聲色地笑道︰
「你們先去,我找點資料就……」
戴里克抬起頭,去看比自己高了不少的朋友們,忽然,他的呼吸 地停下了,童孔驟然放大。
——不知何時,他面前的朋友們無論男女都露出了一模一樣的笑容,抓住他的「黎明騎士」更是直接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右眼眶,一枚仿佛水晶磨制的單片眼鏡憑空出現在了那里。
戴里克的意識模湖了一秒。
下一刻,他打了個哈欠,看向自己面前的人,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神情有些奇怪,似乎是在思考為什麼自己好像突然出現在了這里。
黎明騎士和眾人的笑容又恢復了正常,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戴里克,不是說好一起去教堂的嗎?」一個身材高大的女性笑著說道,「我們走吧!」
戴里克愣了愣,想起自己似乎確實是要去教堂的,便點點頭,跟著他們一起朝著城市中心走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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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來恩看到前方出現了人影活動的痕跡。
他終于松了口氣,感覺到這幾天來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一些,他露出笑容,轉頭對兩位天使說道︰
「前面就是月城開闢出來的第一個據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