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8
克來恩被推著走了幾步，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趕緊對梅迪奇說道︰
「白銀城在巨人王庭之外有一個營地！」
「我知道，他們在下午鎮有一個據點，長期有人駐守，我們可以從這里走直線過去聯絡他們。」
「下午鎮？」梅迪奇思考了兩秒，轉頭看向赫密斯，「你記得這個地方嗎？」
赫密斯也回憶了一小會兒才說︰
「記得。」
「我記得那好像是距離巨人王庭最近的一座城鎮，在巨人王庭成為造物主的神殿一部分之後，原本生活在這里的巨人被趕走了，後來定居的都是朝拜的人，相當于苦修士和虔誠教徒的聚集點。」
梅迪奇模了模下巴︰
「……朝聖者的聚集地啊，我不了解，所以，下午鎮就是‘大災變’的時候距離最近的城鎮？」
克來恩思考著點頭︰
「在白銀城的小隊探索下午鎮的時候，看到了一個遠古太陽神時代殘留的神職人員幻影，幻影會重復一句話，說有某個人誘惑了薩斯利爾，王們頻繁地到宮殿聚集，巨大的災難將從這里開始。」
「以後再說吧，現在是踫不到他們的。」
梅迪奇隨意地擺手，繼續推著赫密斯和克來恩往前走︰
「我們只是穿過了象征意義上的‘門’，並不是就出現在巨人王庭外面了。只是因為巨人王庭象征神棄之地唯一的門，所以我們才會看上去是直接來到了這里。」
「我們其實還在極光會持有的那條路上，就算從這里出去，也看不到那個下午鎮，和白銀城。」
說話間，周圍的世界波動起來。
灑滿橘黃色光芒的天空逐漸昏暗下來，周圍浮動模湖的場景逐漸變得真實。
已經來到了東大陸，赫密斯便結束了夢境的行走。之間頭頂橘紅色的天空在幾秒鐘之內從黃昏進入了深夜，他們從夢境中又走到了現實里，天空是近乎黑色的深藍，閃電和雷聲以相對較低的頻率炸開，照亮這一望無際的荒野。入夜之後溫度驟降，寒風將地面上不知名的植物吹得歪斜倒伏。
虛幻的浪花和沙灘接二連三地消失，梅迪奇吹了口氣，火焰燃起，照亮了周圍的環境。
這里的純粹的黑暗已經不再危險，但依然要警惕無光的環境，那是潛伏著的怪物們發動攻擊的最佳時刻，也是隱藏的「夢」和「隱秘」依然存在的地方。
巨人王庭的幻影消失不見，克來恩略有驚愕地往四周張望了幾下，剛才的一切仿佛都只是幻覺。
與此同時，在踏上這塊土地的瞬間，克來恩感覺自己對東大陸和神棄之地的了解有了更深更具體的感觸，果然，學者終究還是要親自去探查，考古，去現實的遺跡里印證自己的所學。
「我們出去的時候，要從巨人王庭走，肯定得拜訪那個白銀城，跟他們一起從下午鎮路過。」梅迪奇轉了半圈，指向北方，「順便，還得把王庭里那家伙個解決了，不然我們誰都別想再出去。」
「不能原路返回嗎？」克來恩覺得來的時候的這條路還比較安全。
「能原路返回自然是最好，但總得做好多手打算。」
梅迪奇的話語讓人無從反駁︰「誰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變故呢？而且你也看到了，聖者在主的夢里都難以生存，需要天使的保護，甚至需要大蛇來引路，東大陸的幸存者里總不可能各個都是中高序列的非凡者吧？只有把巨人王庭打通，開啟真正的門，才能讓里外的世界統一，形成正常的路。」
「普通人也能從這條路離開，這才是你的儀式要做的。」
「神棄之地」絕大部分地方不存在正常意義上的道路，但也不算難以行走，因為這里大片大片都是荒蕪的曠野，深黑是一切的主色調。
荒野之上，偶爾能見頑強長出的植物，它們奇形怪狀，極為扭曲，克來恩根本無從分辨這些東西的原型究竟是什麼，而白銀城和月城的典籍里也用血的教訓提醒後人，不要貿然去接觸這類東西。
四周，火光無法照到的地方，陰影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夢境漂浮在天空中，角落中的陰影深沉，似乎在無聲蠕動，要吞噬掉覆蓋住的所有事物。
克來恩當然也不覺得梅迪奇的想法有什麼不對的，他從赫密斯的手中接過一本硬皮封面的手札，封面模起來不太像牛皮，不知道由什麼材料制成，對手札本身起到了很好的保護效果。
他從里面取出一張和書皮同樣材質的皮革地圖，目光從上面勾畫出的一條模湖的路，和路的周圍如星星般散落的十六個紅色的叉上面掃過，隨後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很快就用簡易的「卜杖法」佔卜出了現在的大概方位，他們的所在地距離最近的城鎮的距離，以及東西南北的位置。
東大陸基本和靈界隔絕，但是佔卜方位並不需要靈界的幫助。
在這個過程里，赫密斯饒有興致地觀察這位「古代學者」的行動，而梅迪奇掃了兩眼之後就從口袋里模出一個卷煙盒，隨手卷了一根夠勁的卷煙，在一旁悠閑地吞雲吐霧起來。
「我們現在在東大陸的西南方……」
克來恩的手指在皮革地圖上游移了一會兒，他的心怦怦直跳，有種進入了神話和歷史的興奮感。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古代學者」魔藥正在活躍地和他產生共鳴，也因為克來恩意識到自己終于來到了這里，終于有了兌現很久之前給「太陽」的空頭支票的機會！
現在的心情何止是喜悅啊，克來恩甚至想要用力地伸展一體，伸個懶腰，然後笑一笑。
眼前的平原荒無人煙，視野的盡頭卻好像有什麼東西隆起，像是殘骸或者山丘。天上的閃電照亮一望無際的荒原上的非自然痕跡，這所有的一切都在證明人類的存在，這里的人們曾經活過。
「根據我的佔卜結果，還有之前月城和白銀城報告的大概方位，現在居然是月城更近一些。」
克來恩自言自語道。
我之前在源堡上見過月城附近的那道巨大的灰色霧氣封印，現在我有機會可以近距離地接觸那個霧氣，看看它和源堡又有什麼關系。而月城是東大陸里我知道的最大的城鎮之一，天亮之後，肯定會在安全的情況下積極向外尋找其他幸存者，那麼只要能找到的幸存者肯定都已經聚集到了月城里，這一路上，應該不會再踫到別的城鎮……
……就是不知道在這段時間里，白銀城和月城到底有沒有建立聯系。
按理來說，兩個城鎮的領袖最高都只是序列4，沒有獲得序列3，沒有尊名，不能召喚信使，他們之間又相隔太遠，本來就只是依靠著「愚者」的存在和幫助先穩住腳步，勉強互通了方位，補全了神棄之地的一些地圖，那麼在我消失的這半個月里，他們的交流應該已經完全停止了。
克來恩把手札往後翻了幾頁，找到一張空白泛黃的紙張。
他從歷史投影中拿出一支鋼筆，筆尖沿著他腦海中的路線前進，劃出一道長長的曲線後，停下。
「這個位置差不多就是月城的所在，誤差不會超過兩公里，應該是我們的第一站。」
克來恩左右看了看，見兩位天使都沒有表達反對，便繼續說了下去︰
「從這里過去，大概兩天的路程。不出意外的話，我們會在這里停靠一段時間，好好休息一下，和月城的尼姆大祭祀商討離開東大陸的事情，然後在向東北方走，去往白銀城的位置。」
「那麼出意外的情況，就是‘時天使’閣下可能已經代替‘愚者’接管了那座城市，驅逐我們，甚至對我們發起攻擊？」赫密斯若有所思地補全了克來恩沒說的部分。
她就像個貼心的管家，總是想得面面俱到。
「月城……快兩千年沒有去過了，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樣子。」
赫密斯望向遠方緩緩說道。
隨後，她又轉過頭來，看向克來恩，眼中有光芒閃動︰
「你對神棄之地的了解也比我想得多，你是白銀城的人嗎？還是月城的？還是其他的城邦遺民？」
「拉倒吧。」
梅迪奇深深地吸了一口煙，一口就把卷煙抽掉了三分之一，煙氣和細小的火焰一起從她的嘴角飄散出來。她指了指克來恩，似笑非笑地說道︰
「他不是白銀城也不是月城的人，他不是從這里出來的，他是……」
梅迪奇笑了笑，朝赫密斯噴出一口煙，煙霧在空氣中緩緩逸散，似乎構成了一幅模湖的圖畫。戰爭天使賣了個關子，又好像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克來恩，總之含湖地說道︰
「他是主的同鄉。」
「怕他不敢說，我告訴你好了——東大陸，現在只剩下不到三萬人。」
三人之間的氣氛有一瞬間變得沉重。
「……相較于我們記憶中的東大陸，現在的東大陸確實已經少了很多人，不，已經人跡罕至了。」
赫密斯看起來並沒有被這句話影響太多，她看向遠處，剛好是月城所在的方向，解釋道︰「我能看得見，現在正好是夜晚……我能看見，東大陸屬于活人的夢境只有那麼幾萬個而已。」
克來恩適時地解釋道。
「東大陸的人們能夠活下去就已經耗費了全部的力量，兩座城市的情況已經有了起色，再加上找到了食物，得到了陽光，人口應該會有小幅度的增加。」
他好歹也是和神棄之地的人民相處了一年左右，比梅迪奇和赫密斯都要了解這里的事情。
「比起狩獵和畸變的死亡，對他們傷害最大的其實是……不再回應他們的遠古太陽神。」
克來恩硬著頭皮說道，但好在兩位天使都不是信仰蓋過理智的狂信徒，她們親眼見過，甚至親身經歷過「大災變」和「背叛之宴」，此刻重新踏上這塊土地，她們的感悟比克來恩還要多。
「講一講。」梅迪奇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繼續。
「哦……好。」
克來恩停頓了一下，他潦草地完成了自己手中的新地圖，然後站起身來，拍拍灰塵。
他能感覺出來，她們都想听一听。
烏洛琉斯不在這里，克來恩就是最了解神棄之地的人，她們都想听一听，也願意听一听克來恩的觀點和想法。或許也並不是克來恩說的話打動了她們，而是自己說的某些話和她們的想法不謀而合。
「這也是我和東大陸的人們交流的時候得知的。」
克來恩定了定神，梅迪奇往前走，她們邊走邊听克來恩講述自己的一些經歷︰
「極光會認為東大陸是聖所，而里面的人也是後來被‘命運天使’引導來的，所以被稱為選民。可實際上選民們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被污染的土地種不了糧食，生長出來的植物和流淌的水源也不能食用。生活的環境已經很艱苦了，但日復一日沒有希望的生活，會讓他們放棄信仰。」
「其實我覺得，白銀城和月城的人們，都很好，非常好。」
克來恩跟在梅迪奇身邊，漫步在東大陸的荒野上。
一步步進入神棄之地深處的過程中，克來恩承受著黑暗深處一雙雙眼楮的注視。這些眼楮畏懼天使們的威勢不敢靠近，但依然遠遠地躲藏著，覬覦著克來恩，他就像被天使們攜帶著的一條火腿。
作為一名「古代學者」，克來恩只是用眼角余光一掃，就看見周圍的深黑中延伸出了一條又一條「靈體之線」，它們虛幻，細密，數之不盡，說明黑暗里潛藏著大量的怪物。
這些怪物極為安靜，就那樣注視著克來恩，注視著行走于荒蕪的曠野中的他們。
克來恩並未把那些危險放在心上，他全身心地和「古代學者」魔藥共鳴，一點點看著自己逐漸走入歷史，並且也成為未來的歷史的一部分——這帶給了他一種格外奇妙的感悟。
「人們能夠將所有的力量聚集到一起，制定出最高效的系統，力求讓每一個人都活下去……」
「信仰成了他們的支柱，他們團結一致的符號，但他們也沒有像外界那樣對神盲目地相信……最簡單的例子就是，當‘愚者’表現了自己的友善和立場，並且給兩座城市帶來切實的好處之後，人們很快就改變了信仰，但同時依然懷有對遠古太陽神的敬畏和尊重。」
「這樣的城市，這樣的民族，這樣的觀念都是東大陸特有的，在外界，根本不可能存在吧。」
克來恩說著便感到了一陣悲涼。
「我有時候忍不住會思考……是不是至于在這種極端的情況下，人們才能拋棄成見，團結在一起。」
「而這些人們離開這里之後，會不會被外界逐漸腐蝕，同化？」
「就像各國之間摩擦引發戰爭，就像魯恩為了利益對同盟國動手，我想要幫助他們離開這里，去往外面的世界，又害怕他們真的出去之後逐漸改變，變得面目全非。」
他話音未落，突然被梅迪奇用力地推了一把。
「你想那麼多干什麼？閑的？」
戰爭天使看上去一頭霧水，因此她用力搓著克來恩的頭︰
「人就是有的，也應該有。你覺得他們會更願意在這窮鄉僻壤里啃面包吃怪物，還是去外面吃好的喝好的，不用戰戰兢兢？還有，你不應該敵視戰爭，戰爭正是人類最直抒胸臆的手段！」
克來恩被搓得左右搖晃，好半天梅迪奇才松開手。
他像是解開了某個心結一樣，忽然松了口氣，笑出聲來︰「您說得對，我應該看好的那一面。」
赫密斯在旁邊看著他們，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天上的閃電閃動著，偶爾向克來恩介紹一下周圍的設施殘骸，和東大陸的風土人情。
大概十幾次閃電劃過後，克來恩突然腳下一轉，險些被一件東西絆倒。
他低下頭去，只見那是小半塊凸出的石板，上面有著明顯的人工凋刻的痕跡。
他們繼續前進，只見不到一百米外的山丘陰影里，散落著類似尖塔頂部的幾座半截建築，周圍地面凸出了十幾根只有克來恩膝蓋高的巨型石柱，少量的荒草從它們的縫隙里長出，尖端暗紅如血。
「這里曾經有人居住？」克來恩又揉了揉額角，開口問道。
「或許是吧。」赫密斯說。東大陸最鼎盛時有無數大大小小的城市，她也沒有完全去記住。
就算全都記住了，這一千多年來地形地貌的改變，也讓絕大部分的記憶都和現實對不上號。
「或許，這里原本是一個很大的城邦，大災變來臨的時候，大地裂開，火焰與雷霆從天而降，整座城市都被吞噬了，或許有過幸存者，但也在之後的災難中逐漸消亡，只剩下這些證明它曾經存在過。」
文明的毀滅……克來恩腦海內陡然冒出了這麼一個念頭，加快腳步，抵達了奇怪荒草中的目的地。
進了一個半坍塌的建築後，克來恩本能環顧了一圈，觀察起這個地方。
那裂開一道道縫隙的灰白石壁上，有歷經幾千年時光沖刷的壁畫，它們早已模湖不清，只隱約看得出來，這城邦的人們以死後進入天國為榮。
在殘骸的一塊廢墟上，克來恩從歷史中抓出了一束塞維利亞菊，輕輕地放置在了遺跡的中央。
這是後來者給予遇難者最後的悼念。
隨後，他們繼續前進，步入黑暗和荒原之中。
TBC
——————
「拉我一把。」
「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