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3
「坐下。」
獵人伸手用力一推,身穿白裙的「絕望夜鶯」潘娜蒂亞便跌坐在了播報員的位置上,面前是一個用手帕裹著的簡易話筒,連接著一個古怪的儀器和一個正在滋滋冒閃電的封印物。
潘娜蒂亞的眼珠轉了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事物,嘴角緩慢地扯出一個笑容。從半年多的木偶狀態恢復正常,她的思維幾乎受到了難以修復的傷害,如果不是自身擁有神性,她就算變回來也是植物人。
但就算是幾乎成了人形的魔藥承載容器,半神魔女的一舉一動依然帶著難以想象的魅力和妖冶。她只是斜斜地依靠在那座椅上露出接受命運的悲哀笑容,負責押送她的獵人之一的眼珠子就瞪圓了,差點直接粘在魔女的臉上。
另一個獵人心如止水地看著潘娜蒂亞,抬腿在犯病的同行的小腿肚子上踢了一腳︰
「想想你未婚妻的拳頭。」
被踹到的年輕獵人夢中驚醒,頓時對魔女的無形魅力如臨大敵。可即便身心抗拒,目光依然不受控制地被容貌極美氣質哀婉的潘娜蒂亞吸引了許久,獵人從皮夾里拿出未婚妻的照片,放在眼前擋住魔女,才終于勉勉強強地把注意力收了回來。
「我覺得她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像她。」臉色漲紅的獵人忍不住為自己辯解,「你怎麼沒反應?」
「像嗎?我覺得不像。」
紅棕色頭發的獵人瞥了一眼潘娜蒂亞,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比劃了一下︰「你未婚妻笑起來只有一邊有酒窩,眼楮的弧度要彎一點,而且眉梢比她的位置高,你覺得像是因為被魅惑了。」
年輕獵人恍然大悟,接著差點跳起來︰
「你怎麼這麼清楚我未婚妻笑起來的樣子?!」
「因為我泡過你未婚妻的母親,祖母和姑媽。」紅棕色頭發的獵人聳聳肩,「你未婚妻繼承了你未來岳母的眼楮,我以前寫情書的時候還專門夸過她的眼楮好看。」
說完,他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不等呆若木雞的年輕獵人回過神來,直接對著潘娜蒂亞說道︰
「你還有兩分鐘的時間可以準備。」
「如果你老實地把奧古斯都王室與魔女教派合作的所有細節都說出來,我就讓你沒有痛苦地死。」
大約過了五秒,潘娜蒂亞遲緩地眨眨眼楮,絕美的容貌更顯淒美哀愁。
「呵呵……喝下魔藥,殺死一個人,的時候,我就在想,未來總有一天我也會這樣死。」潘娜蒂亞有些感慨又有些不甘地低聲嘆惋,縴長的手指卷著自己的黑發,「後來我就,漸漸忘了。力量,讓我產生了過多的自信,令人作嘔的世界,給了我恣意妄為的機會,但,看來還是躲不過去啊。」
年輕的獵人搓了搓胳膊,皺著眉頭思考這句話是不是魔女的詛咒。而潘娜蒂亞將目光投向前面這個古怪的裝置,思考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
「到底這是什麼?」
特雷納又看了一眼時鐘︰「話筒,會將你的聲音傳遞到該去的地方。你還有一分鐘。自己做好準備。」
「真是不解風情。」魔女笑了笑,「但臉和脾氣都討我喜歡。一想到死前還能再讓無數人痛苦,我好像也就不那麼畏懼死亡了。」
潘娜蒂亞轉過頭去,平靜地注視著旁邊的沙漏,當最後一粒沙子落下後,她沉默兩秒,嘴角輕輕上揚,輕柔且惡毒地開口︰
「下午好,可憐的,待宰的貝克蘭德豬玀們,以原初魔女的名義,我潘娜蒂亞向你們問好。」
「呵呵,讓我來告訴你們一件事吧,在過去的至少五年里,你們失蹤的家人,朋友,孩子,親戚或許都是被我們抓走的,他們被送到魯恩王國的各處,成為奴隸,為國王陛下做著永無止境的苦工,如果累死,就把尸體燒成灰灑進窯里,如果逃跑,就將他們殺死,然後燒成灰盡……」
……
「不要害怕,不要恐懼,事情已經過去……」奧黛麗利用「催眠」的技巧,直接與海柔爾的心智體溝通,听見了歇斯底里的吶喊,感受到了比山還高比海還深的恐懼。
結合對方的狀態和遭遇,她迅速擬定了治療方案,直接「催眠」海柔爾,讓她忘記了今天的遭遇,忘記了自己還有位老師,只模湖記得非凡者的身份和常識。
海柔爾越來越平靜,慢慢睡著了。
「等你醒來,那些可怕的經歷將不復存在,而我,從未來過。」奧黛麗用柔美的嗓音,完成了「催眠」的最後一步。
接著,她緩慢起身,注視了海柔爾好幾秒鐘。
她抿了下嘴唇,沒有側頭,低聲說道︰
「我讓她暫時遺忘了相應的記憶,但這段記憶並沒有消失,只是潛藏,以後相應的聚會里,我會繼續為她治療,引導她慢慢記起並接受這段記憶,只有這樣,她心靈的問題才算得到解決,否則,或許一個熟悉的動作,一句熟悉的話語,就能讓她‘驚醒’,再次崩潰,那時候,她很可能會直接失控。」
「正義」小姐越來越專業了啊……克來恩半是感嘆半是謹慎地說道︰
「那你要對所有被‘寄生’過的人都做一次‘催眠’,讓他們不要出現原本不屬于自己的愛好,就像喜歡戴單片眼鏡。
「還有,讓他們在一刻鐘後,向,‘黑夜女神’祈禱,請求徹底地淨化。」
奧黛麗異常認真地頷首道︰
「沒有問題。」
克來恩隨即立在旁邊,看著這位貴族少女帶著最大的憐憫「暗示」起這棟房屋內所有被寄生過的人。
就在此時,克來恩突然听到了一陣奇怪的電流聲滋滋作響,這個聲音在蒸汽機械佔據主流的世界根本不可能存在,但克來恩的第一反應仍然是「馬赫特議員家的什麼東西漏電了」。
在把自己這個不合時宜的想法打消之前,他注意到伯克倫德街的一桿煤氣路燈上不知何時掛上了一個樣式熟悉的喇叭,他頭一次在現在的世界見到和自己記憶中那麼像的喇叭,幾乎是立刻就讓他想起春游時老師掛在腰間的,和出門旅游時導游一直拿著的那種。
接著,喇叭里傳來一個柔美的,仿佛有著無限魅力的女性的聲音,如同摻著毒藥的蜜糖。
「下午好,可憐的,待宰的貝克蘭德豬玀們,以原初魔女的名義,我潘娜蒂亞向你們問好。」
原初魔女!
克來恩童孔驟縮,當即就要「傳送」到奧黛麗的身邊,帶著她離開此地。
這很有可能是魔女教派的新計劃,不同途徑里有的是僅僅通過語言就能傳播的非凡能力,克來恩就知道很多個,更何況魔女的序列8名叫「教唆者」!
此時,做完了心理暗示,听到動靜的奧黛麗也急匆匆地提著裙子趕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掛在路燈上的奇怪裝置,見到「世界」先生神色嚴肅,頓時明白可能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她立刻看向「格爾曼•斯帕羅」︰「‘世界’先生,剛才發生什麼事了?」
「不清楚。」克來恩盯著那個喇叭,「我先帶你離……」
他的聲音下一刻就被從喇叭里傳出的名叫「潘娜蒂亞」的魔女打斷了︰
「……你們失蹤的家人,朋友,孩子,親戚或許都是被我們抓走的,他們被送到王國的各處,成為奴隸……如果累死,就把尸體燒成灰灑進窯里,如果逃跑,就將他們殺死,然後燒成灰盡……」
「反正,人永遠多得是……你們就像牲口或野草……過一段時間就能自己長出來……不是嗎?」
魔女的聲音帶著柔媚的笑意,而听到了這句話的奧黛麗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
「是魔女教派在販賣人口?」貴族少女難以置信地開口,「而接收了人口的是王室?」
「是國王在驅使這些人?國王要這樣龐大的人口做什麼?如果他想要擴充軍隊,或者修建新的行宮,完全可以直接說出來和上議院、教會討論……」
克來恩略一猶豫,只得低聲說道︰「在戰爭開始前,我還在海上活躍時,‘疾病中將’魔女特雷茜就承認自己和魔女教派參與了人易。之後我調查到,往返于南北大陸之間做人口買賣的海盜‘瘋船長’康納斯•維克托在魔女教派和魯恩做中間人。而在我調查到他的時候,他又被滅口了,後續的證據和情報指出了可能滅口了他的人,是——是魯恩的軍情九處副部長,丘納斯•科爾格少將。」
奧黛麗呆愣半晌,幾乎失語。
「……‘世界’先生,我記得,我記得你在塔羅會上提到過你追查‘瘋船長’,你也說過,請我們幫忙注意丘納斯•科爾格少將。」
奧黛麗碧綠色的眼楮睜得大大的︰「可你沒說,里面還有這樣的事情……‘世界’先生,你好像一點都不對那個魔女說的話意外,你其實已經知道了這一切?你已經調查出來了嗎?」
我確實已經調查出了這一切,可我該如何把這一切告訴你們,你還是魯恩的貴族……克來恩陷入了有些尷尬的沉默,那份D女士轉交的弗薩克帝國報紙還在源堡上的雜物堆里。他不想扔掉,又不想再看,他把它放在那里,就好像能夠暫時從這讓人窒息的世界真相里逃月兌出來了。
在耐人尋味的沉默中,喇叭依然不緊不慢地播放著魔女慵懶的聲音︰
「可惜你們的生命實在是太賤啦,就像開一次宴會就要殺掉的一千頭豬一樣。即便死了那麼多,那麼多人,依然不夠為國王陛下修築漂亮的陵寢,甚至連窯坑都填不滿。」
「國王陛下和王室需要更多的人供他們使喚,所以我們去抓更多的人,從南大陸,從東區,從下街,從每一座城市無數個貧民窟里抓人。呵呵,你們真應該感謝我們,清理了多余的人口呀。」
奧黛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拳頭。
如果是半年前的我,可能根本認識不到這句話的惡毒之處,甚至還會覺得有一點道理吧。
在過去,對貧民的生活一無所知的自己,也在教育和其他人的態度的影響中下意識地覺得他們是阻礙發展,影響市容的群體。但當自己真正地參與了一些慈善活動後才發現——根本沒有多余的人,幾乎沒有不努力的人,因為這樣的人早早就會死掉。每個人都在努力地活著,他們哪怕空著肚子也要去碼頭搬運一天的重物,為此傷了腰,甚至終身無法直立,有的人小小年紀就成了孤兒,如果僥幸沒有在偷竊的時候被人打死,也沒有在工廠里意外身亡,後面還會有「清理煙囪」這個要命的活等著這些孩子。
更多的人只是照常地活著,但可能是一次意外,一次偷竊,一次疾病,他們就失去了生計,淪落到了最為悲慘的境地,卻仍然掙扎著要活下去。
他們怎麼可能是多余的?
不管怎樣,神說過,虔誠的人無論貧窮富貴都能去往神國,唯獨作惡者不可以。
人的靈魂是平等的,不平等的,是人的生命,和出身……
而若是提到出身,奧黛麗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南大陸的人和自己陣亡的二哥,這讓她控制不住地感到難過,哪怕她也知道在戰爭中死亡是正常的事情。
奧黛麗再一次深深地呼吸。
接著,她看向了似乎正在出神地想著什麼的克來恩。
作為已經是中序列的觀眾,奧黛麗很是輕松地就通過克來恩細微的表情和動作大致判斷出了他的想法,再結合自己對「格爾曼•斯帕羅」的內心和真實性格的了解,奧黛麗完全明白了克來恩的顧忌。
「抱歉,‘世界’先生,我剛才有些失禮。但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能夠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也應該為自己的貴族身份負責。」
奧黛麗認認真真地說︰「我一直在努力地學習,接受和認識現在這個世界,我知道其中有很多不美好的地方。可作為生活在這個國家里的人,我有權力知道其中的好與壞。如果您對大霧霾還有別的情報,請務必全都告訴我。比起在玻璃房子里自以為高貴地活著,我更想嘗試去接受世界的本質。」
那麼什麼是世界的本質呢?
就是——
「你們是否會好奇,我們為什麼要為了王室做那麼多?」
說到這句話時,潘娜蒂亞忍不住笑了,動听的笑聲中滿是張揚的惡毒,讓人不寒而栗︰
「因為國王陛下允許我在東區恣意屠殺呀!」
「大霧霾就是我的杰作,我最滿意的杰作!」
「我只需要輕輕地動一動手,你們就會成片地倒下,像是修剪過的草坪一樣干淨整齊。死一萬人,兩萬人根本不夠,要五萬,十萬,甚至更多!看到你們像牲畜一樣被我隨手宰殺,看到你們在大霧霾里痛苦死掉,看到你們抱著家人的尸體哭嚎的時候,我簡直要開心地笑出來!」
「盡情地絕望,盡情地痛苦,盡情地憤怒吧!」
「因為你們這些沒有力量的人,就跟草葉一樣卑賤。我就算踩過去,都不會低頭多看一眼。」
馬赫特議員的宅邸中安靜得落針可聞,從剛才起,克來恩和奧黛麗就听見街道上不斷傳來喧鬧和咒罵聲,還有警察為了維持秩序的大吼。克來恩還听到了律令,但似乎並沒有生效。
是魔女的陰謀嗎?
好像事到如今也不是很重要了。
「……如你所見,奧黛麗,這就是真相。」
面目冷峻的格爾曼•斯帕羅平靜地看著握緊雙拳的貴族少女,感到一陣又一陣的疲憊︰「就是這樣,國王喬治三世因為某個目的和魔女教派合作,魔女教派幫他買賣人口,而他則允許魔女教派的高層發動了大霧霾,而三王子只是被推到台前的犧牲品。就是這樣,‘正義’小姐,就是這樣。」
金發碧眼的貴族少女靜靜地站在原地,她看著遠處那不斷傳來瘋狂的大笑聲的裝置,感覺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認知,自己因國家的強大而產生的驕傲,都在這一瞬間悄無聲息地破碎了。
克來恩沉默地看著她,他有些想笑,想像魔女一樣大笑,笑這個該死的世界和這些該死的高位者和強者,但他又笑不出來,只覺得疲憊到說不出話。
……
絕望魔女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如同貫耳魔音,一陣一陣的聲波震得年輕的獵人頭暈腦脹,幾乎忍不住也要跟著被對方描述的痛苦和絕望感染。
她听到了自己的體內傳來玻璃破碎般的輕響。
在死亡的前一刻,她的魔藥消化完畢了。
「啊,真可惜……」
潘娜蒂亞閉上眼楮,她听到了背後傳來劍刃出鞘的聲音,嘴角勾勒出惋惜的笑容︰
「我還認真地想過,如果成為了‘不老’,要選什麼顏色作為我的代號呢。」
銳利的銀色光芒在她的脖頸爆發,她絕美的頭顱掉落在地,無人在乎她的遺憾、不甘和夢想。
就像她不曾在乎的秸稈一樣。
TBC
——————
咳咳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