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5
幽暗聖者還沒處理完手上的工作，腦海中突然響起轟鳴般的話語，周圍的世界陡然安靜下來。
威嚴的低語鑽進他的腦子里，語言和雜亂無章的文字化作信息直接在他的靈性中呈現︰
「……要結束對刺殺行為的調查？接引一位新人到來？贊美主！」
幽暗聖者按了按太陽穴，跪地祈禱︰
「遵循您的意志！」
神啟結束，幽暗聖者有些激動地在室內繞著桌子走了幾圈。
「新人……主指名的神使。」他漸漸冷靜下來，開始熟練地揣摩神意，「路易斯剛死，就有一位新的X上任，毫無疑問這是主的卷者，還涉及到‘聖所’和‘選民’，我必須先見他一面……路易斯的事情也需要收尾，我要妥善處理這件事情。」
……
克來恩跟著Z先生從安全通道進入了已經封閉的工廠區，穿過稀疏漆黑的小樹林，拐過一個角落，走向一棟較大的建築。
工廠並不大，他們沉默地走了幾分鐘。克來恩警惕又好奇地注意著周圍的情況——根據他一路上的觀察和標示牌上寫明的注意事項，他認為這里應該是一個金屬零件加工廠。
大約有四五棟建築，不清楚哪個是車間，這樣的規模在貝克蘭德的郊外隨處可見。
任誰都不會想到這個距離市區僅僅不到十公里的工廠就是極光會在貝克蘭德的據點，下了訂單的買主估計也很難想象自己購買的貨物出自邪教徒之手。
在這個身份證明和人口普查都不完善的時代，只要有幾個月的煤氣和用水租房記錄就能當做身份證，真正身份敏感的人群有太多的辦法隱藏偽裝自己。
進入四層建築之後，視線立刻變得明亮開闊了不少，克來恩看到這片偌大的廠房里還有幾盞煤氣燈亮著，七八個人聚集在有光的工位上背對著他們繼續忙碌著什麼。
這都十二點多了，極光會的工廠還沒下班？
克來恩略有些懷疑地看了看，他發現那些人居然真的在加班打磨零件。
「這周的懺悔室什麼時候開？我上周沒來得及去，回來評定差點被劃到不合格里去，我這個月至少得去兩次懺悔室。對了，這都快6月了，這個月的第一是誰？」
黑頭發的信徒剛說完，站在他對面的信徒就立刻開口︰
「A先生吧，大概是他吧？梅迪奇大人說了，鐵血十字會不參與我們的評定，听說他們已經到了南大陸，開始直接用戰功來排名了。」
「自從一次評定輸給Z先生之後，A那家伙就卷瘋了，能不睡覺他是真不睡啊。」
旁邊桌上的一個女性也在打螺絲的噪音中加入了對話︰「不過這個月A先生是不是用功勛兌換了晉升？那第一說不定就不是他了……沒準下次見面我們得叫他聖者閣下了。謝天謝地，我終于有機會去做點帶孩子的簡單活兒了。」
側臉對著他們，有一頭棕色卷發的年輕人打了個哈欠，忍不住調侃道︰
「當了聖者就不用參與我們這些小非凡者的競爭了，大大的好事啊！不管這個月第一是誰，反正大概不會是Z了，X先生頭七都過了，他負責的跟蹤監測還沒跟蹤出個名堂呢……」
克來恩看著Z先生的一只手忽然自動月兌落，落入他腳下的陰影中，然後啪嗒一聲落在說話的極光會成員的頭上。
棕色卷發的年輕人被血肉模湖的手臂嚇得當場連滾帶爬地竄入陰影。
另外幾人頓時如沒頭蒼蠅般在原地亂竄了一會兒，已經明白過來自己是上班時期開小差被領導發現了，全部跑進了陰影中躲了起來。
Z先生大步走過去，先把自己的手撿起來按在還在流血的斷肢上，血肉蠕動了一會兒就接好了。
隨後他掃視著角落中的陰影，伸手一抓，抓出一個還在掙扎的極光會成員，又抬腳一踩，一個臉上老大一枚帶血鞋印的信徒也鑽了出來，四個人很快就被找了出來，還有一個不知所蹤。
同時，克來恩也開啟了靈視，在廠房中搜索飄散的靈體之線，只見眾人上方的角落里有幾根黑線突兀地飄在空中，躲得最隱蔽的的那個居然是貼在了天花板上。
克來恩暗中伸手控制起那個人的靈體之線，幾秒過後，他松開手，一個人僵硬地從天花板的角落里摔了下來，重重地砸在眾人的腳邊，四肢扭曲著，臉上布滿驚恐。
Z先生抬起頭，頗為訝異地看了一眼滿臉不以為然的新人。
他沒說什麼，抬腿踢了踢還僵著的下屬。他看得出來對方並沒有受到致命傷害，只是被某些手段暫時禁錮了身體的動作，從上方摔了下來。
律師？仲裁人？不，他沒有說話，或許是我不知道的序列……
克來恩目前還屬于外人，Z先生對閑聊的同伴稍微寬容了一些︰
「補上了工時就趕緊回去，餓了就自己去食堂里拿些東西吃，別在這里加班閑聊。」
幾人低著頭唯唯諾諾地應下，僵著的那個也從地上爬起來了，被Z先生趕去工位上繼續干活。
Z先生帶著克來恩繼續往前走，隨便找了個話題聊到︰
「聖者閣下要召見你，他就在前面等你，他會給你安排工作和負責區域，不知道你會不會接手原本的路易斯•維恩的活兒。」
原本的X先生負責在貝克蘭德內發展一些人脈和隱秘聚會，搜索運氣不正常的人，也就是為極光會的「命運天使」尋找威爾•昂賽汀的蹤跡。
兩條「水銀之蛇」的戰斗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他對烏洛琉斯沒什麼惡感，但對總是幫助他的威爾更有好感。如果這件事情真的落到他頭上，他也只能盡力幫威爾遮掩，或者勸對方早日換家了。
「對了，你的序列是幾？」
克來恩調整一下情緒，有些自傲地開口︰「序列5。」
Z先生有些意外又不太意外，能這麼快接任神使的非凡者肯定是中序列非凡者，必定有足夠的的實力，也有對主的虔誠。雖然是空降的，但主和聖者享有最終解釋權。
「到了。」
Z先生停在一個樓梯前——他們似乎到了地下一層或者二層——他說︰「跟著你的靈性往前走，聖者閣下會給予你指示。」
跟著靈性走？都不給我一個房間號嗎？
克來恩隨意地月復誹了兩句，然後邁開腿向前走。他經過了最近的幾扇門，到了左邊牆壁上第四扇門的時候，他的靈性突然有所觸動，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是這個？
他試探著將手按在了門把手上，但那靈性的感覺突然又消失了。
不是？
克來恩產生了一個猜測。他將一枚硬幣夾在指尖，隱蔽地向上拋起，然後接住，正面朝上。
他立刻轉身向前邁進一步，撞向了第三和第四扇門中間的牆壁。他撞上石磚，卻好像撞上一抹粘稠的水膜，陰影從四面八方包裹過來，一道亮光閃過，克來恩出現在了一個鋪著地毯的房間里。
腳下的地毯傳來柔軟厚實的感覺，前方的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樣貌年輕蒼白的人，在靈性中，則是一個完全由陰影構成的人形，黑色的觸須延伸到房間的四面八方，仿佛蛛網中心的蜘蛛。
這就是極光會的聖者……極光會據說有五位聖者，如果那個A先生也順利晉升，那就是六位……
六個聖者，至少兩位天使，一位真神，還有不計其數的中低序列非凡者。
他們在陰影和底層人民中傳教，擁有難以想象的龐大數量的信徒群體，這已經是一個教會的規模了，難怪極光會是公認的所有隱秘組織中實力最強的一個……
來都來了，克來恩忽然覺得，以一個神使的身份混在極光會里能夠獲得不少資源。
「……你是主挑選的羔羊，我會先聲稱你是我的卷者，然後逐步透露你的真實卷者身份。」
在克來恩思考時，幽暗聖者已經先一步開始說話。只要不死，神卷者的成就往往是聖者起步，對自己未來的同事，幽暗聖者還是比較客氣的︰
「末日將近，主聖所的大門將會開啟，你要聯絡在其中等待千年的選民。」
「這就是你的職責。」
幫助白銀城，不，幫助整個神棄之地的幸存者？現在那里不該叫「神棄之地」了……克來恩微微點了點頭，他對自己的任務早有預料，便開口問道︰
「我要怎麼做？」
「在聖所靜候的天使會提供幫助，另一位偉大存在會用鑰匙打開聖所的門，接引他們。」
東大陸果然還有一位天使，就是「太陽」提到過的那個拜訪白銀城的「外人」吧？「鑰匙」是指開啟東大陸和外界的某種手段？還是說就是一把真實存在的「鑰匙」……另一位偉大存在也會參與？除了真實造物主還有誰會幫助東大陸的人？⺪，該不會是我吧？
克來恩皺了皺眉，隱晦地問道︰
「另一位偉大存在？」
「是的。」
幽暗聖者的神情嚴肅起來︰「她是古老者，是拯救者，是比時間和命運更加亙古的主宰，是選民們等待千年的神靈，她是主的友人，她的神名隱而不宣。」
……是我吧？就是「愚者」吧？暫時不公布神名只是因為之前派人尋找過「愚者」有點烏龍吧？
雖說神靈擁有聖典的最終解釋權，但是這樣憑空捏造一個「友人」出來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克來恩用腳趾頭在幽暗聖者的辦公室底下摳出了另一個源堡，他強忍著頭皮發麻的感覺和捂住臉的沖動，放棄了思考，學著對方的樣子稍微嚴肅了一些︰
「原來如此。贊美這位偉大存在。」
幽暗聖者對他的反應比較滿意，便接著說道︰
「你的任務就是聯絡東大陸的選民，既然他們已經等到了這位神靈，就應該離開那里了，你要向他們提供幫助，也向他們暗示信仰那位偉大存在。」
克來恩一愣——暗示？怎麼暗示？你不是連偉大存在的名字都不知道嗎？……哦，極光會默認東大陸的人民已經見到了「愚者」？確實，真實造物主已經去那里走了一趟，給了東大陸的人民改信的理由，也鋪墊了我和「愚者」接下來的行為，通過「太陽」，我可以順理成章地把「愚者」傳遞過去，東大陸的人民也會理所當然地把「愚者」當做救贖，再加上「主的友人」這個身份，「愚者」能夠很輕松地在神棄之地獲取信仰……
一切都已經被真實造物主安排地妥妥當當，只需要克來恩以愚者和「X先生」的身份去做就好。
克來恩無端地感覺到幾分煩躁。
轉而，他又想到了「太陽」戴里克和無數人們生活著的那個世界——黑暗的，危險的，必須食用變異的怪物的肉，必須親手殺死自己的親人，必須參與一次又一次九死一生的探索，白銀城可能已經是幸存者中過得比較好的了，悄無聲息地湮滅在黑暗中的城邦數不勝數……
「愚者」也曾經對「太陽」說過，只要對方不斷地努力晉升，終有一天能夠帶領白銀城的人們獲救……當時只是一個維持形象的空頭支票，現在看來，這居然真的是注定的命運嗎？
沉默幾秒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
「好的。」
幽暗聖者的雙手交疊著，對克來恩點了點頭︰
「這個任務耗時很長，且具有一定的危險性，因此，我允許你提前透支報酬。」
這是在對我示好？因為我是真實造物主的卷者？
送上門來的羊毛不薅白不薅，克來恩打起精神，感覺幽暗聖者順眼許多︰「什麼樣的報酬？」
「一個要求，或者你下一份魔藥的一件材料。」幽暗聖者說，「前提是你知道配方。」
真是不巧，我來貝克蘭德就是要去偷安提哥努斯的筆記尋找序列4的配方——如果我直接要序列4的一份主材料，難道極光會真的能拿出來？克來恩按捺住思緒，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想讓他呈現出長期受到黑夜教會查尼斯門後封印核心力量侵蝕的狀態。」
說話間，克來恩把裝著「血之上將」的金幣放在了手心中。
他沒有直接讓塞尼奧爾出現，因為這很有可能讓對方聯想到格爾曼•斯帕羅。
幽暗聖者的目光掃過金幣︰「怨魂？」
接著，他看向克來恩，有些認真地開口︰「如果你是要去挑釁黑夜教堂，那我不會幫你。」
克來恩琢磨著極光會表面瘋狂實則謹慎的作風，嘴角上揚道︰
「我沒有那麼愚蠢。」
「我只是想要去拿回一件屬于我的東西。」
幽暗聖者多看了這位神卷者兩眼，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後，才從抽屜中取出一枚發出微光的子彈丟了過去。
「如果你被發現了，記得用這枚子彈自盡。」雖然你是卷者但要死也別連累我們，他停頓一下，問道，「你要挑釁的那座教堂具體的規模和細節是什麼，‘不眠者’還是‘收尸人’？」
克來恩心情微妙地拿著子彈，思考兩秒︰「教區主教堂級別，不眠者。」
幽暗聖者深深地看了他一會兒（這麼說你很勇啊，是要搶隔壁塞繆爾大教堂？），然後用手邊的筆寫下一張字條，隨手蓋了個章，讓字條被陰影托舉著送到克來恩的面前︰
「讓Z先生給你帶路，去找封印室的‘噩夢之壺’。」
「把你的怨魂丟到里面十五分鐘，這件封印物會讓靠近的人產生幻覺，千萬不要踫倒。」
腌入味兒是吧？克來恩被這種簡單粗暴的侵蝕方法震撼了。
546
六月五號，周日，霍爾家族的城堡內。
奧黛麗正坐在書桌前，欣賞著自己剛收獲的神奇物品。
它的外形是一只及至肘部的黑色薄紗長手套，仿佛出于皇室，自有種尊貴典雅的氣質。
這源于「世界」格爾曼•斯帕羅售出的「混亂導師」非凡特性，經「工匠」一定時間制作而成。
——奧黛麗事前請示過父親霍爾伯爵，得到了「可以買下，你自己使用，有孝敬的心思已經很好」的答桉，于是特意叮囑「倒吊人」先生，讓「工匠」做成女士能隨身攜帶的物品。
而這也讓她有點懷疑爸爸身上是不是有更好的神奇物品，或者女神教會提供了相當高規格的保護。
根據「倒吊人」先生的轉述，她已經弄明白了這件非凡物品的效果和負面作用。
最近那位「工匠」異常忙碌，有許多訂單，「倒吊人」和「世界」先生都懷疑對方或許是在為南大陸或者拜亞姆的隱秘組織和反抗軍服務，估計以後很難用現在的價格訂到同序列的產品了。
這段時間，她通過號召朋友們和長輩們攢出的第一批物資已經寄出了，寄到南大陸上仍然屬于魯恩的殖民地，然後由當地的郵政部門和買辦轉交給前線的軍隊。
過程中難免會損耗一部分，但這些都是貴族子弟的東西，並不會損耗太多。
「蘇茜，听說利維特家族的一位少將已經撤退到貝倫斯港了。」
奧黛麗略有些憂愁地撫模著金毛大狗的皮毛，眼神掃過她的臥室里新增加的一副世界地圖。
上面有一個紅色的點標記，代表阿爾弗雷德的位置。
她只能大概判斷自己的哥哥或許在那里，因為戰爭和動亂切斷了海上的信件寄送路線，而阿爾弗雷德或許也沒機會到一個新地方就寫一封信給她。
貝倫斯港是南大陸北端的一個海港城市，直面羅思德群島。
如果這里也被死神教會奪走，那拜朗帝國就即將真正地掌控一個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港口。
因此，利維特少將被魯恩方面要求禁止撤退，無論如何要死守到援軍到來。
「你覺得利維特少將能守住嗎？」
蘇茜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奧黛麗。」
「但你因為這些事情已經很久沒有彈鋼琴了，我希望這些事情早點結束。」
這個消息並未影響到魯恩的上流社會，舞會和宴會都沒有因此減少。而目前因為南大陸不再出口原材料日漸消極的中產和平民們，也沒空關心這些讓人更加喪氣的新聞。
但這個消息給了奧黛麗一種緊迫感，自從听到了希伯特的故事的那一天起，奧黛麗就時時刻刻處于一種預備戰斗緊迫中——如果拜朗帝國擁有了港口，那戰爭就會離北大陸越來越近。
序列5非凡特性制作成的封印物就擺在桌上，奧黛麗嘆了一口氣，抱緊了蘇茜︰「不知道王國會派哪位半神去支援，蘇茜，我有點害怕，我們還需要更快地提升自己，盡快成為序列6……」
……
周日夜里。
克來恩站在陽台上，通過簾布的縫隙，望著外面的街景，心里難以遏制地泛起了些許緊張。
如果沒有意外，他等下就要開始竊取安提哥努斯家族筆記的行動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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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拉圖︰（睜眼）（吧嗒嘴）（翻身）（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