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喜寧,趙亨義采取的是一種類似放養的態度。
即便後世對于太監這種人,看法大多不好,認為身體上的殘缺會影響到心理,從而導致這些原本也是苦命人的家伙,一個個變得凶狠毒辣,無惡不作。
但是,趙亨義相信一樣米養百樣人,憑他和喜寧喜公公幾次三番的交往來看,這個家伙並非是狗屁不通一心作惡的人。
說不上想要改變或者改造什麼,趙亨義僅僅是覺得,在自己可以控制的範圍之內向喜寧暴露一些無法遮人耳目的產業,並非是什麼大事。
畢竟村子里那麼多作坊,瞞不住的。
而類似于冶煉車間之類的地方,趙亨義也提前和喜寧說明白了,那些地方不能隨意進出。
至于原本就建在斷崖山的九花玉露作坊,更是不可能讓喜寧前往了,甚至不會讓他知道。
而玻璃作坊,便是榆樹灣的人知情的也沒有幾個,能夠前往的路口都有專人把守,喜寧即便不怕被山里的野獸叼走,也不可能獨自模到那里去的。
而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如趙亨義此前所設想的那樣,這位喜寧喜公公因為水與土不服,人沒了……
喜寧雖然是內侍,也頗得陳妃看重,可他終究不是陳永忠,當真折在榆樹灣,趙亨義也應付得來。
倒是那位即將帶著玄字營來到當陽縣,來到榆樹灣的官家的小舅子,需要好生安排才是。
江陵城中給那位小舅子安排一處宅院,趙亨義覺得布商梁家的院子就不錯。
找幾個聰明機靈的家伙好生伺候,比如精明能干,又對江陵城熟悉無比的邢小榮。
最為重要的一點,提供足夠的銀錢讓那位小舅子尋歡作樂,想必也就妥當了。
事後復盤,趙亨義反而覺得陳妃想要把玄字營變成陳家的私軍,整件事情對于自己而言並沒有不利的地方,反而當真如喜寧所說一般,是一場天大的機緣!
動用了江陵府尹張啟成,甚至拉著寧武軍節度使祁王殿下一同做保,趙亨義在榆樹灣籌備的團練,也僅僅只能有1000人的規模。
而單單玄字營本身,就有將近3000人。
陳永忠親自出面充當團練使,在人數在規模上,必然不會再有制約。
按照趙亨義一直在護衛隊和狩獵隊中推行的軍官養成制度操練,這支與眾不同的團練隊伍一旦徹底成軍,就代表著將近4000人的基層軍官!
一旦有必要,以這些人為組織構架,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拉出一支人數超過十萬的大軍!
而且這支大軍的戰斗力必然還不會太差,吊打大燕國的軍伍毫無壓力!
至于說這支團練最終會成為陳家的私軍……呵呵呵,別開玩笑了,我趙亨義練出來的兵,怎麼可能會忠于其他人?
倒是苗小玉和妹妹們對于突然出現的喜寧的態度,有些出乎趙亨義的預料。
「喜寧,我讓人做了幾件換洗衣裳,天氣炎熱,你別整日里穿著那套長衫,又難受又不方便。」
因為知道喜寧的真實身份,本就管理產業習慣了的苗小玉更是沒有太多的忌諱,「你小小年紀一個人出來辦差,得懂得如何照顧自己才成,什麼時候都別讓自己受了委屈。」
在苗小玉看來,太監內侍什麼的,原本都是遠在天邊的事情。
所以對于喜寧的身份,善良的苗小玉並沒有什麼太多的成見,反當時打心眼兒里有些可憐這個將將十六七歲的少年。
因為自身的遭遇,苗小玉帶著妹妹們見遍了世間的人情冷暖,對于窮苦出身的喜寧,一想到對方的遭遇,竟然忍不住的從心里用上一股憐憫之情。
「喜寧哥哥,這衣裳,是大姐親手給你縫制的,你快穿上試試吧!」
「喜寧哥哥,你怎麼流眼淚了?若依的糖給你吃好不好?你不要哭啊!」
「喜寧哥哥定然有不開心的事,姐夫說了,不開心的事說出來,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望著簡單且誠摯的苗小玉,望著天真的六小只,喜寧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流淌而出。
小時候的記憶大都殘缺不全了,剩下的大多是饑餓以及父親的毆打。
喜寧小的時候也是有玩伴的,那些玩伴的家里也一樣的窮,也一樣的吃不飽飯,可玩伴的爹娘並沒有把他們送進宮!
如果有的選,喜寧寧願自己餓死在了四五歲的時候,也不願進宮做這身體殘缺的太監!
至于在皇宮大內中的記憶,也沒什麼好說的,打罵欺辱是每個太監都要經歷的,說不上淒慘,更說不上有什麼苦的,只是如今的喜寧,不願意再仔細回想罷了。
喜寧自認為不是一個什麼好人,甚至從小就是個壞種,若非如此,滿皇宮那麼多小太監,憑什麼他喜寧能夠去內書房讀書呢?
親情、友情……甚至這世上一切形容美好的情誼,早就從喜寧的生命中剔除出去了。
各種各樣的關系、各種各樣的利益,甚至自身或者他人所代表的價值,才是喜寧日常生活中在意的,才是他每日每夜需要細細考慮的!
喜寧將將十六七歲的年齡,放在後世恐怕還是狗屁不通的年歲,可是喜寧的心態已經和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沒有任何區別。
以他的心計和見識,自然能夠分的清苗小玉和六小只究竟是逢場作戲,還是當真關心自己。
幾乎被認為早已遠離自己,甚至已經徹底摒棄的名為溫暖的情緒,不經意間緩緩包裹了喜寧。
自進了宮之後……不不不,進宮之前,也不曾有過幾次這樣的感受……模糊的記憶中,只有那個被自己稱呼為娘的女人死之前,才有過類似的被關心、被在意的感覺。
幾乎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之下,喜寧哭的痛哭流涕,哭的不能自已,哭的……崩潰。
對于苗小玉和六小只而言,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僅僅是出于正常情況下的關心,竟然會讓眼前這個苦命的少年哭的如此悲痛!
苗小玉和六小只頓時慌了手腳,不斷的勸慰,可越是如此,喜寧哭的越是悲痛。
直到喜寧哭累了,哭不動了,蓬勃的淚水才慢慢停息。
「夫人,咱家……我是一個卑賤之人,本不應高攀才是,可……喜寧冒昧了,只問一句,今後我能叫你姐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