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在出了三月之後,班漿河北部草原上的各部落已經知道了南岸那塊小地方發生了什麼。
塔哈部聯合雲上郡的中原人一起滅亡了扎蘭部和穆勒特部。
雖然覬覦穆勒特部那塊肥美草場的部落不在少數,但是考慮到殺過河去要面對兩個敵手,部落本部也有可能被仇敵攻破,所以一時沒有部落對此做出反應。
至于聯合幾個部落過河,則更不可行,那塊草場可不夠幾個人分的,投入與收獲太不成正比。
「听說河那邊中原人的那條河又有了水流,那些只會種地的家伙正缺少人手去種地。如今開出了二十五斤糧食換一個中原奴隸的價格。你的部落離南邊最近,知不知道這事是不是真的?」
問話的是霍枷部的汗王,而坐在他對面的是他的親家,地盤挨著班漿河的巴格蘭部汗王。
「這倒是真的,塔哈部的商人也把話遞過來了,二十五斤什麼野菜粉條子,換一個中原人的青壯奴隸。每個部落還只交易三百個奴隸!」
「野菜粉條子?」
「來人,把我帶的東西煮了端上來!默第科汗送了我幾斤,吃起來倒也舒服。听說是中原人從中原月復地越過沙漠送到雲上的,味道還真心不錯。」
「這麼說,那些中原人的奴隸買賣,你們部落是準備做了?」
「不做不行啊,左大當戶的命令誰敢違背?我這里花三十斤糧食買一個中原奴隸回來,再轉手賣給那些中原人,扣除路上的花費,五百個奴隸我就虧了四千斤糧食。總比虧上一萬多斤好!再說,這個粉條子吃了,也長力氣,不是那些哄不飽肚子的。」
霍枷汗王一听「粉條子」這東西是正經糧食,眼楮就咕嚕一轉。
「要是這東西真是正經的糧食,那還不如把咱們部落里那些哄不飽肚子的糧食都送到左大當戶那里去。這麼一算下來,其實不算虧啊!」
巴格蘭汗王也笑著點頭。
「就知道你個老小子會這樣想,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听說了,那些粉條子可以保存兩年,是個好糧食!我準備稍微【虧】上一些,把庫里的糧食都換了。」
過了一會兒,一大鍋羊肉炖粉條被送了上來。
霍枷汗王從自己小箱子里模出了一個巴掌大的金盒子,挑了一點細鹽放進了盆里。
然後又看了一眼有些不滿的巴格蘭汗王,只得又挑了一點細鹽放進去。
巴格蘭汗王干脆一把奪過他的金盒子,飛快的往盆里抖了一些進去。
有些肉疼的霍枷汗王急忙奪回了自己的金盒子,嘴里罵罵咧咧的就用刀子去戳粉條子。巴格蘭汗王則有先見之明的拿出了一把特制的木頭叉子,熟練的叉起一大卷粉條帶著熱氣塞進了自己的嘴里。
兩個老頭飛快的吃完了這一大盆粉條子,羊肉卻幾乎沒有人動。
又過了半晌,霍枷汗王點了點頭。
「這東西確實長力氣,不是哄肚子的,」他忽然降低了聲音問巴格蘭汗王,「中原人那邊,這個東西多不多?」
「不太清楚,不過那些東西既然是從中原運來的,中間還有個沙漠,所以怕是不會太多,但是這次說是能供應到夏末。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還是算了吧,塔哈部的默第科汗,這個家伙現在居然開了竅。知道他派人對我說了什麼嗎?」
「那個狗熊能說什麼,難道威脅你要開戰?」
「他說要是我敢打南邊的主意,他就讓人把粉條子的事捅到左大當戶那里去。到時候所有人的部落里,別想留下一根粉條子!」
霍枷部汗王愣住了,這是那個五大三粗的家伙能說出的話?難道吃了粉條子還能讓人開竅不成?
牛車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緩慢的前進。
雷虎用手搭在眼楮上看了看四周,最後失望的放下了手。
「這里應該沒有部落和單帳人,看不出有放牧的痕跡。」
駕著牛車的是鄧老五,整天到晚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他听到了雷虎的嘆息,竟一點反應都沒有。
雷虎看了鄧老五一眼,心里也有些膩味。
他其實是不喜歡與鄧老五組隊出來的,因為這個家伙太滑 了。
上次襲擊扎蘭部的時候,這個家伙帶著他的十人隊一直跟在他的十人隊身後撿漏,還差點讓兩方翻臉。可這次百長卻剛好把他們分在了一組。
這一次,他們兩個十人隊被組成了一隊,帶著五輛牛車載滿了摻了野菜末的粉條子,北上草原深處去做買賣。
他們的目的是買馬。
隨著干旱的繼續,被蝗蟲掠過的草原上,饑荒已經開始。
牧民們不得不開始狠心宰殺牲畜。他們首先殺的是羊,然後是牛,最後才是戰馬。當然這里的牧民到死都不會殺狗,因為狗兒能帶著親人找到他們被餓死後的骸骨。
在炎熱的夏季里,馬肉都保存不了幾天,所以還不如用馬匹來換取一些可以長久保存的糧食。
大草原上,有以千百計的小部落或聚居群如星羅棋布般散布在大草原里。
張哲決定避開瓦羌部,從這些微小部落里收購戰馬。
根據張哲與幾個幕僚的商討結果,這些微小部落大概不會違反草原盟約將公馬賣給他們,但是出售母馬卻應該不成問題。
像雷虎這樣的小隊,雲上郡一共派出了三十只,共六百騎,還都是騎術佼佼者。
沒點戰力威懾的話,對方很可能不是出賣戰馬,而是騎著戰馬揮舞長刀來做「零元購」。
車隊再次在被蝗蟲啃食露出了地衣的原野上前行,過了一個多時辰,十來個帳篷出現在了他們的左前方。這是一個小聚落!
雷虎判斷出,這個小聚落里可騎馬作戰的男人不會超過三十人,所以這是個不錯的交易對象。
負責交易是鄧老五,他煮了一鍋粉條子招待了一下對方的頭人,最後他們成交了整整一車粉條子。一百五十斤粉條子換一匹母馬,雷虎他們帶走了十匹。
瓦羌人左大當戶的大營在西北七百里外的顏羌湖邊,他此刻已經集結了整整三萬留守的瓦羌人騎兵。雖然他自認為自己的主意比烏奴人要高明,但是附屬各族的拒接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畢竟附屬各族的族民也需要糧食來生活,所以他必須拿幾個雞來殺給所有人看。
左大當戶的名字叫做術忽,他是雄鷹可汗最小的弟弟。
術忽今年三十七歲,有著兩撇漂亮的胡子,此刻的他正在大帳中與自己的屬下議論。
「哈哈,有趣!」術忽的心情很不錯,這是自從蝗災以來他難得露出笑容的時候,「我還以為雲北二十四部會故意找借口拖延執行我的命令,我都已經準備去洗一遍雲北了。哦,對了,現在不是二十四部了,應該是二十二部。管他的,反正草原上的部落數字跟善變的雲朵一樣。不過,他們為什麼都要選走中原人奴隸?」
術忽的管事也笑了起來,雲北各部的知情識趣,讓他的主人減少了征伐的步驟,如今報警的庫存總算又省下了一筆。他可不認為,在這個年景下,能從雲北那些部落搜刮出多少糧食來。一路來去,幾萬人人吃馬嚼的,搶到的就怕還不夠沖抵支出的。
「我的主人,您別忘記了北卑人已經開放了雲北與中原的道路。雲北的中原人也多了一個中原來的官員。小的估計,這些送往雲北的中原人奴隸,估計都是中原人要的青壯,說不定就是用從中原運來的糧食來換的。」
「哦?!」術忽笑了起來,「難怪他們這次這樣听話。我正準備出兵懲罰敢于違抗我命令的夏蘭草原九部,雲北那邊的事情我一時顧不上。你去暗中打听,把中原人的路子模透,要是真的有從中原來的糧食,為什麼要讓這些奴才轉一手?」
「誰也聖明不過您,」總管諂笑著,「這些奴隸留著不費糧食也費水,賣給中原人那是最劃得來的事情。還不知道這些雲北的奴才們到底賣多少斤糧食一個給中原人,說不準都在悶聲發大財呢!」
術忽拍了拍總管的肩膀,讓這個奴才骨頭都輕了三分。
「就說是我的吩咐,把各部落的中原人奴隸都集中起來,除了雲北各部買的奴隸,不準隨意殺了或者轉賣。你派人去一趟雲北,叫那些家伙讓出一條路來,把中原人奴隸都給我塞到廢城去。能賣多少糧食就賣多少,剩下的也扔給他們,就算是讓那個鄭國官員打欠條也行。現在我只要一個東西,那就是糧食!」
「主人,也許我們該去搶了那些中原人,我。」
「蠢貨!」術忽忽然變臉一腳把自己的總管踢倒,「我要的是源源不斷的糧食!我搶了一回,中原人還會往廢城運糧食麼?」
總管急忙趴在地上磕頭。
「奴才懂了,這就是去做生意,路子要長久,要讓中原人舍得把糧食運過沙漠來!」
術忽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就是這個意思!去辦吧!」
破敗的馬圈里,一個滿頭都是草沫子的男人飛快的爬了進來。
一個正在切草的小女孩,听到聲音回頭看到男人,臉上立即露出了笑容。
「阿爹!」
「花兒,小聲些,」男人謹慎的看了看四周,然後從懷里模出了幾只小小的蝦米來。這是他在給頭人的馬洗刷的時候,趁人不備在溪水里捉到的。
花兒眼楮當即一亮,也不客氣,迅捷的從她爹爹的手里捉起了四只小蝦米,塞進了自己的口中,飛快的咀嚼了起來。
男人也不出聲,把剩下的兩條小蝦米塞進了自己的嘴里,三兩下就吞了下去。
草原上的饑荒越發的嚴重了,以往那些只會 須拍馬的西域奴隸大多數都被胡人們殘忍的殺死,就是為了減少糧食的消耗。而他們這些平日不被重視的中原奴隸,由于能干和會一些手藝,所以咱們還沒有輪到他們。
不過他們的口糧也從一日一頓菜湯變成了兩日一碗清湯。
白南歸其實正在考慮帶著女兒逃走,他想過如果在這個時候成功逃走,胡人們追擊的力度不會太大。讓他們父女餓死在茫茫草原上,也是一種選擇。
可就在傍晚收工的時候,一批瓦羌人騎兵來到了部落里,粗暴的將所有的中原人奴隸都用繩子牽著,帶出了部落。
在被帶出部落的時候,白南歸的懷里藏了一塊鋒利的石頭,拼命的想法一直在他的腦海中起伏。
可還沒走出多遠,他們這些中原人都被分到了一個不大的草餅子。
「低賤的奴隸們,這是你們兩天的口糧,省著點吃!哈哈哈哈~!」
帶頭的胡人不像部落首領一樣整天愁眉苦臉的,看上去這個胡人的心情似乎還不錯。
這一走就是六天,看管他們的胡人每兩天給他們每人發一個野菜餅子,半路休息的時候也準許他們在一定範圍內自己找吃的。
但是敢于逃跑的人會很慘,第三天有三個逃跑的人被抓了回來。
帶頭的胡人很生氣,白南歸抱著女兒不讓她看接下來的事情,所有人都認為那三個人必死無疑。
可是他們居然只被抽了二十鞭子!
六天之後,他們被帶到了一個大型的聚集地,這里聚集了上萬人,都是中原人奴隸或者是中原奴隸的後代。也就是在這里,白南歸知道了胡人們的打算。
有中原的官員願意用糧食來換他們!
奴隸營地的旁邊,有一座小巧的營地。營地中央的帳篷里,一場談判正在進行。
「三十斤粉條?不不不!」肥胖的米達總管,對著陳炯搖晃著自己同樣肥胖的指頭,「陳,我給帶來的都是青壯!不要把我當成雲北的那些鄉下老,雲河復流之後,你帶一個青壯回去就能開出幾畝地來,你就收他一輩子的稅!六十斤一個,一兩都不能少!」
「可米達大人,我們的糧食從中原運過來也很困難,這次是把我們五年份的糧草都用光了!」滿臉為難的陳炯「演技」還算不錯。
米達笑了笑︰「但是你們中原人會種地!我的人可知道,你們在開荒,所以你們人越多,田地也越多,陳,想一想!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米達大人,」陳炯很無奈的祈求,「如果按照您的價格交易,我的差事也就完了!」
米達眨眨眼︰「哦?那可真可惜。」
陳炯咬咬牙,壓低了聲音。
「米達大人,如果我們約定是四十斤一個的話,我們可以實際交付四十五斤一個。您看怎麼樣?」
米達的眼楮頓時就亮了起來。
「哎呀,這個主意我覺得再好不過了!」
「但,我們只要一萬人!」陳炯很認真的舉起了一個指頭。
「不,陳,必須是兩萬人!」米達貼心的舉起了兩個手指,「每四個中原人我還倒貼一個西域人給你,夠意思吧!」
陳炯的臉色當即變得「很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