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節
城頭發出了歡呼。畢竟,甫一接戰,己方一人未損,而敵人卻傷損了好幾十人,怎麼也算個了不起的勝利。
幾個中西軍將領則站在隊伍前列,大聲呵斥著什麼,似乎在鼓舞士氣,等將這些士兵安撫下來,幾個人又聚集在一起,對著城頭指指頭,似乎在總結得失。李源看著,心頭卻有些不安。
騎兵攻擊,沖刺為主要手段,騎射則為輔,所以一個騎兵,最多也只帶一壺箭。這次為了急馳大阿,部隊幾乎輕裝簡行,連後勤輜重都帶得少,作為僅為輔助手段的弓箭來說,更不可能多帶,每個騎兵頂多只帶了一壺箭。
一壺箭的標配,是二十支,五萬人的話,就剛好是百萬支箭,而這幾天和中西軍互有攻守,怎麼也得有所損耗,這數字還得打個折扣,依李鐵估計,還有八十萬支箭就算不錯了。而剛才敵人沖鋒的人數雖不多,但守軍的火力卻驚人,短短一小會,怕射了好幾千支箭,照這樣算法,就算把所有箭射出去,也頂多殺死對方兩三千人而已,而對方有十幾萬大軍,這點損傷對他們來說,實在不關痛癢。
他看著正在歡呼的人群,不由又是一陣苦笑。也許,正因為不知節儉的一陣亂放,所以才打了敵人一個措手不及,方才收到奇效。可這種辦法,不啻飲鳩,一旦箭支告竭,黑甲軍憑什麼守城?
想到這里,李源更是不安,對身邊傳令兵道︰「即刻下去,向城內居民征集火油,土石等物,輔助守城。」
眼見傳令兵如飛而去,李源稍微安心了些,又道︰「敵人若再次進攻,大家要小心,定要瞄準了再射。」
他話聲才落,從對面中西軍營地里,突地傳來一陣鑼聲,那是鳴金收兵之意,隨著鑼響,那些退下去修整的中西軍緩緩退了下去。
即使退去,對方仍是中規中矩,絲毫不亂。他們在幾個將領的帶領下,後排轉為前排,前排反轉為後排,步履整齊的朝營地而去。中西軍尚黑,所以從服飾上看來,和黑甲軍大同小異,李源以前見到黑色,也是倍感親切。可今天看到,卻從心底透出一股涼氣。
中西軍百戰之軍,攻城拔寨經驗老到。與之對比,黑甲軍初次守城實在不堪,敵人一旦模清了己方虛實,下波攻擊定然凌厲異常,這仗還怎麼打?
看著敵人退去,城頭的歡呼聲更大了。
畢竟,打退了敵人初次進攻,怎麼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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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人相對于五千人來說,幾乎微不足道,可不管怎麼講,總是五十條鮮活的人命。看著大隊人馬撤下來,吳明心頭一痛,皺著眉頭道︰「商兄,這波攻擊太過草率,準備嚴重不足,這不是罔顧人命麼?」
商羽坤踮著腳,努力望去,已近黃昏,天色漸漸黯淡下來。幾里之外的大阿城,也漸漸模糊,只能看到個大概輪廓,可潮水般的歡呼聲卻經久不息,遙遙傳來。看其樣子,黑甲軍還得興奮老半天,商羽坤微微一笑,視線從遠方收回,轉向吳明道︰「公爺,這波攻擊看起來草率,卻是屬下有意為之。目的麼,不外乎讓敵軍麻痹大意,卻又要讓李鐵意識到我軍的厲害之處,從而加緊收集守城所需的檑木,滾石之類。」
說到這里,他略有些得意︰「所以麼,適當的犧牲點人是必要的,不然攻擊也太假了,總得要讓敵人看到點成果。」
雖說戰爭都要死人的,但動輒拿人命去填,仍為吳明所不喜,看到商羽坤自命不凡的樣子,吳明心頭更有些來氣,沒好氣的道︰「等李源收集好滾木檑石,我方攻城難度必將倍增,敢問商兄,難道準備用更多的人命去填?」
「非也,之所以這樣做,只是為了盡快拿下大阿,盡可能的減少傷亡。」
對自己這個首席謀士,吳明還是蠻了解的,知道他不會無的放矢。一听商羽坤如此說,頓時心癢難耐,忙道︰「商兄,別賣關子了,到底如何,你倒說呀。」
商羽坤微微一笑︰「公爺,你的長處在于縱橫沙場,運籌帷幄。而我的職責則是輔助于你。所以,咱們接觸的人不一樣,想到的破敵方法也不大一樣。其實,早在黑甲軍到來之初,屬下就已清楚敵我雙方態勢,為何當時不勸你退兵,偏生要等好幾天?」
見吳明凝神細听,商羽坤也不敢過分賣關子,免得惹得主子著惱,接著道︰「這幾天,屬下自然也沒閑著,自然是根據你指示,迅速安撫民心,穩定當地治安啊。」
吳明終于忍不住,問道︰「可這與先前所說又有什麼關系?」
「怎麼沒關系了?」商羽坤仍是笑道︰「關系大著呢,要穩定當地治安,自然得先穩定城內士紳大戶,有齊向仁這麼個大向導兼地頭蛇在,城內大戶情況,咱還不是一清二楚。」
吳明驚呼道︰「原來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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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他。
所謂「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就是這麼個理,我們的齊大老板雖稱不上禍害,但為人自私自利,忘恩負義,小人所有的通病幾乎都有,自然跟好人也不沾邊。如果真把好人和禍害放在天平兩頭當秤砣,大老板往中間一站,估計還是偏向禍害一方要多些,所以,姑且算個禍害吧。
祝小龍夜襲當夜,屠鵬雖然醒覺得早,但當他帶兵殺到齊氏壽材鋪時,已然晚了一步,祝小龍已帶著十來車炸藥消失無跡。屠鵬在壽材鋪找不到人,就知事情有了變化。他又急又氣,當時恨不得將齊向仁大卸八塊。可人就是這麼奇怪,你越想他死,就越不想他死得痛快。于是屠鵬立馬下令,著人將齊向仁抓起來,準備秋後算賬。自己則帶著大隊人馬,馬不停蹄的追祝小龍去了。結果一去不回,反被中西軍趁亂下了大阿城。
天老爺保佑,齊老板虛驚一場,還榮立一等功。
人生得意須盡歡,錦衣夜行,咱齊老板什麼人?可能麼。有了這一樁天大功勞傍身,齊老板頓時得瑟起來了,在祝小龍佔領大阿這十幾天,一改往日的低調,簡直囂張到了極點,今日大宴賓客,明日大宴賓客;後日,嗯,還是大宴賓客。可現在是戰時,祝小龍就算再通融,手頭人手卻不多,自不能讓他太過招搖,萬一激起亂子就不好了。所以,關起門來,請客吃酒,在一大幫豪客面前炫耀一番,讓他們見識一下老子的後台,就是大家將來的主人中西軍也是很有必要滴。
看著故朋好友在面前唯唯諾諾,那滋味簡直沒法說,比吃了十萬八千個人參果還舒服。這十幾天,對齊老板來說,那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閱盡大阿花。」
不用再背負探子這個沉重的身份,而且以定國公脾性,定會兌現承諾,不虧待自己。那麼,以後在大阿城,不用公爺說什麼,誰還敢和我齊向仁爭利?那幾乎是橫著走,也必須橫著走。狐假虎威,我呸,屁話,都是那些迂腐之人不會吃葡萄說葡萄酸,所以才編出來的瞎話。有句話說得好,叫什麼來著,對,就是「君子應順應時勢而生,借勢而為,大善! 」用到這里,才是最合適不過的。
盼星星,望月亮。齊老板的秋水都快望干了,定國公才領著大軍,猶如遠出未歸的新郎倌一般,晃悠悠到到了大阿城。可還未等到齊老板這個幽怨的小媳婦前去抱大腿哭訴,祝小龍這家伙,又很不識趣的將定國公拉到一邊邀功去了。
好吧,我忍了。誰叫你功勞確實要比我大那麼一點點呢?
齊老板如此**,回家梳妝打扮,準備以最好的面貌迎接定國公。可等來等去,卻是黑旋風李源率領大軍已開到了城外的消息,據目擊者稱,目前和中西軍已交上了手,好像還是定國公吃了點小虧。
「 當」一聲,天頓時塌了下來。齊老板感覺自己的玻璃心碎了,一塊一塊的,滿地都是,他也懶得去撿。
蒼天呀,大地呀。天地可鑒,就算南人早知李源,卻也是僅止于「知」,頂多也是會打仗而已。南方會打仗的人少了麼,不說中西四大金剛,單說虎門**,獨領北伐軍,幾乎一直壓著北人在打,在南人眼里,那點會比他李源弱。更何況,上頭還有個定國公不曾言道。那可是赫赫有名的不敗戰神。
可在齊向仁眼里則不然,連特毗鄰北蒙,離雙山關不遠,離黑旋風的傳說自然也近,影響更深。李源帶領黑甲軍,能止小兒夜啼時,他齊向仁還在給前任壽材鋪老板當掌櫃。這幾年,北人為了鼓舞軍心士氣,更將李源無形夸大,以抵消吳明威勢帶來的影響。和吳明的仁厚不同,李源被傳成了殺神,暴虐無比,殺人如屠豬狗,你說這殺神要真佔領大阿,會如何對待他齊向仁?
大卸八塊算輕的,滿門抄斬勉勉強,株連九族才正常。
于是,在齊老板驚惶不安的當口,中西謀主商羽坤找到了他,聲稱要和他商量後續合作事宜……
到了這一步,齊老板是趕鴨子上架,不上也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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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把自己帶入到齊老板的感覺去寫,還是能寫出幽默的文字的。也許受金庸的郭大蝦影響太深,我一直像寫個為國為民的俠之大者出來。可放在網絡上,才知道錯得好離譜。風格太過沉重,少人問津。但書已至此,主角也已定型,已是變無可變,奈何?只能盡量讓更多的人去保護這個傻子,爭取讓他像趙大郎一樣,來個迫不得已。抑或是像華盛頓一般,急流勇退。
這都是後話,不影響大綱的情況下,由你們遐想了。
再次感謝諸君陪我這麼多年,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