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節
到了現在,他也覺得楊易不能易與。這話雖說得硬氣,但怎麼听都有些軟語相求的意味。
楊易拉了拉馬,止住了黑雲的蠢蠢欲動,他把長槍朝高遠一指,冷笑道︰「丞相連候爺的妻子都敢劫,高督現在說這話,不嫌好笑麼?來吧,別婆婆媽媽的,讓我與你一決勝負,見識見識高督勇力。」
高遠力氣甚大,騎術亦不遜色于他,可楊易仍想和他做個了斷,這不僅僅是為吳明出氣,也為了田洪夫婦,以及嗷嗷待哺的楊延昭。
來吧,既然這世界頗多罪惡,就讓它變得少一點,以還朗朗乾坤。大雪紛飛,他的聲音更已帶了凜冽殺意。兩萬多人馬擠在窄小的營地中,默默的注視著主將,靈獸兵對高遠言听計從,更對他有種盲目的信心。可中西鐵騎同樣對楊易信服不已,認為小楊將軍不可戰勝。
那就打吧,剛才說出此話,非是高遠怕了楊易,而是軍情如火,他真的沒時間墨跡。眼見楊易竟然明目張膽的發話挑戰,高遠就知道今天不能善了。他如喪考妣般的狂喝一聲,雙腿一夾坐騎,猛虎一聲咆哮,再次向楊易沖去。既然要戰,就得速戰速決,一旦相府被破,太後事後清算下來,自己是丞相死黨,肯定難以善終。他人雖粗魯,這點卻是能看清的。
和楊易單挑,面子是一方面,但高遠更清楚,中西鐵騎兩萬有余,靈獸兵雖然精銳,仍嫌兵力單薄。真要混戰起來,能不能突破封鎖還待兩說,就算僥幸得逞,恐也損失慘重,以此殘破之師,如何面對太後派勢力,安談營救丞相?
而對楊易來說,阻擋高遠,非是吳明之意,而是摻雜了私怨。他年齡不大,卻磊落光明,不願因一己私怨讓屬下喪命。眼見高遠再次沖來,正中楊易下懷,當下想也不想,直接拍馬迎上。
兩匹馬交錯而過,又是「砰」的一聲響。兩人同時厲喝,又極快的返身殺來,只听得「叮叮當當」不絕于耳,如爆豆一般響徹夜空。伴隨著兩把武器交擊,亦有火星不時冒出,在兩人組成一道絢麗而詭異的光網。兩邊人馬都看得呆了,同時都在想,這還是人嗎?也幸虧有楊將軍(高統領)這等人物,否則誰能頂得住?
十幾個回合過去,楊易有些喘息。他並非天生神力,能和高遠戰到現在,全憑一口真氣支撐。如今勁頭一過,槍桿開始發熱,虎口亦有些隱隱作痛。
楊易的槍法,除了得到吳明指導外,大部分時間,都是他根據戰場經驗,琢磨出來的。以他卓絕的天資,悟出的槍法雖有不足,但大多能讓對手一槍致命。可惜遇見了高遠,高遠招式雖不出眾,但有一身蠻力。
你再好的槍法,再多的機變,他就平平一棒砸來,除非真想同歸于盡,否則就只有避開。如此一來,什麼節奏招式統統得靠邊。
一力降十會,大抵就是指的這種人。
不能力敵,一定要智取。
帶馬轉身的時候,楊易如此想著。
槍乃百兵之王,真正的長處在于靈巧與攢刺上,用來比拼蠻力,先天上就弱了狼牙棒一籌。再次轉身的時候,楊易把手中長槍橫起了,右手捉住了槍柄三尺處,左手卻捏住了槍桿,乍看之下,似乎他有些後力不繼,準備雙手握槍和高遠硬拼了。
雙方相隔不遠,他這個動作雖然細微,卻瞞不過高遠。一見楊易如此,他心頭冷笑不已,終于不行了麼?那就等著老子把你打死吧。他力氣雖大,但想到馬上就要一決生死,仍不願浪費絲毫氣力。便把狼牙棒一頭擱置在雪地上,右手則提著把柄拖行。
胯下猛虎速度不減,在高遠的喝聲中,返身又朝楊易疾沖而去。
他的坐騎是頭四階猛虎,一餐需吃一頭乳豬,食量大得驚人,這等凶獸,根本不知怕是何物。幾個照面下來,「黑雲」被震得有些吃消不住,搖頭晃腦,連連打著響鼻,它卻凶性大發,齜牙咧嘴,一路沖來,對著楊易咆哮不已。
雙方相距兩米,高遠猛的一拉坐騎,猛虎咆哮一聲,帶起一股旋風,竟然直立而起。他人高馬大,狼牙棒也有百來斤,加起來怕有近三百斤重,可猛虎輕輕一躍,輕若無物的跳出一米多遠,此時楊易剛剛沖上,正在狼牙棒威力範圍內。
「喝!」
狼牙棒本被他斜提在手,被他反轉過來,雙手握住,劃了個近三百六十度的大圓弧,掄圓了朝楊易脖子一棒掃去。
「呼。」
楊易身子一矮,險之又險的讓過了這一棒。高遠一怔,一個受力不勻,差點從虎背上摔落下來。好在他騎術甚精,身子只是晃了幾晃,以棒撐地,終究沒摔下來。還沒緩過勁來,耳畔風聲颯然,楊易長槍疾若閃電,照著他胸口一槍點出。
高遠嚇了一跳,這小子力量不小,怎麼速度也這麼快的?好狼牙棒正在手中,高遠順勢向上一提,低頭舉棒,擋在了胸口處,正好架住了這一槍。
「嚓!」
狼牙棒通體鐵制,槍頭刺在上面,發出一陣牙酸的摩擦聲。還沒等高遠反應過來,楊易輕喝一聲,手中長槍倏收疾發,又是一槍朝他胸口點來。
這麼快?
盡管暗地里罵娘,高遠卻無法多想,只得橫棒再擋。好在狼牙棒就在胸前,雖然勉強,但他終究是擋住了。還沒來得及緩氣,楊易第三槍又到了。
兩人戰成一團,坐騎也纏戰在一起,旁人只見到黑雲托著楊易,風車般的轉個不休。手中的長槍更如狂風暴雨,朝高遠不知刺了多少槍。
高遠擋了又擋,腦子都有些發暈,頻繁的舉起沉重的狼牙棒,以他的怪力也有些吃不住。危急之中,只听得武器連續暴響,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擋了多少下。眼見對方又是一槍刺來,他正欲抵擋,可右手卻酸麻無比,手上一滑,終究慢了半拍。只覺得胸口一痛,槍尖擦著狼牙棒桿而過,一槍正中他胸口,透體而入。
他慘呼一聲,一口鮮血猛的噴出,然後從坐騎上一下跌落。
躺在地上的時候,他才發覺楊易身子有些搖晃,甚至連握槍的手都有些發抖。
這小子,看來也是強弩之末啊。
勝敗,有時就是一線。閉上眼楮的時候,高遠如此想著。
※※※
長槍一下刺空,丞相閃過大槍的槍頭,一把抓住槍桿,順手一震,**再次被拋飛。雷菲爾嬌喝一聲,領著四個朱雀戰士同時殺來,丞相順手撿起一把長槍,舞動起來。槍影甚急,把他身周護得嚴嚴實實,仿若一朵菊花盛開,沖上來的人撞在花瓣上,不是悶哼拋飛就是筋斷骨折。
雷菲兒也被丞相擊飛,和**躺在一起,看著場中威風凜凜的丞相,夫妻二人對望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駭然,丞相竟是一勇如斯,這可怎麼打?
場中戰斗已近尾聲,黑衣衛死得七七~八八,已沒幾個站著的人了,丞相一人單槍,持槍向所有人一抖,衙衛們同時後退一步,**搖晃著站起了︰「祝淮,靈獸兵來不了了,你降吧,我保你一個全尸。」
打了這麼久,靈獸兵遲遲未至,現在就算是**,也知道定有變故。
這是方才丞相向他說過的話,僅過了半盞茶功夫,卻被**原封奉還。丞相收起長槍,冷笑道︰「我承認低估了陶雨,可就憑你們,真能留下我麼?」
他話一出口,眼楮卻越過**,呆呆地看著外面,手中長槍也耷拉下來,一臉迷茫。楊易心頭詫異,轉過看去,此時雪已小了,相府內到處是人,偶有一兩處零星戰斗,也是黑衣衛被一大群人追砍,大門口,一大隊近衛營士兵正蜂擁而入。
當先一人正是祝玉虎,他身後有個手持長槍的戰士,槍尖上挑著個首級,掛著片白布,上面用鮮血寫著「叛賊祝玉龍之首」,祝玉龍雙目圓睜,似乎有些死不瞑目。
丞相手中長槍跌落在地,眼中淚水一下涌出,喃喃道︰「玉龍,我兒啊……」看轉頭看著祝玉虎,咬牙切齒的喝道︰「逆子……」
只短短一小會,丞相面目猙獰,早沒了先前的從容勁,他重新撿起手中長槍,正準備再行突進,就在這時,他听到了一陣淒厲的破空聲。
這是投槍的聲音,起于身側。若在平時,丞相定能反應過來,就算受傷,也能避開要害。可他現在心防盡失,方寸大亂,眼里只有祝玉虎。等他反應過來時,就覺胸口一痛,他低頭一看,胸口冒出一截槍尖,鮮血汩汩而出。
是投槍吧,是左影的投槍。想到太後對自己一言一行了無指掌,丞相全部明白了,原來左影才是太後對付自己的撒手 。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丞相只是想笑,祝淮啊祝淮,你計算別人一生,卻終被別人計算,連兒子都搭了進去。
眼見丞相捂著胸口倒下,左影卻是前所未有的空虛。這個老人在最危難的時候收留了自己,按說應對他感恩戴德,可他卻不得不出手,不得不殺。因為他是太後的一枚棋子,早在進相府當差前就是。
太後思慮長遠,豈是常人能及。左影雖以智計著稱,可面對太後,仍生不出絲毫抵抗之心。
那個女人太可怕了。
丞相倒在了血泊中。左影目光從他身上收回來,然後抬起頭,有些茫然的看著夜空,雪已經小了,就著燈籠紅彤彤的光,隱約可見烏雲蓋頭,黑壓壓的直欲摧頂。
希望大雪之後就是晴天吧,他想著。
復興六年元宵日,忠勇侯祝玉龍死于其弟之手。
同日,南漢丞相祝淮被太後派勢力圍攻,力戰未月兌,殞命。
曾經的江南第一大族,煙消雲散。它的消失,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結束,而一個新的時代幕布,卻又緩緩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