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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

戰艦上自然沒有牢房的。吳明被帶到一間底艙里,這下面雖然簡陋,倒還算干淨,周圍還堆了些瓶瓶罐罐,可能原先是倉庫,後來因為要關押吳明,才臨時收拾出來的。但從外觀看,其實也與他前幾天住處差不太多。吳明被封帕莫莉封了穴道,五花大綁的丟到這間小木屋里,提醒他這是在坐牢,不再是旅行。

濤聲依舊,浪花舌忝著船底,發出不緊不慢的「嘩嘩」聲。因為是在底艙,浪聲反而比以前清晰了些,讓人心神安寧。吳明呆呆地坐在地上,對自己的處境依然有些茫然。上午還在和一眾妻妾調笑,下午竟然一下成了階下囚,這其間的變化也太大了。

南蠻人不用說,肯定是專程等著自己的,可他們抓自己的目的是什麼?帕莫莉雖然說著是給優露莉泄憤,但事實肯定沒那麼簡單,刀兵乃國之利器,若只用做情事,那也太兒戲了點。

正想著,外面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吳明不由坐直了身體,門開了,優露特提著個油燈,從外面走了進來。

一見是他,吳明索性靠在牆上,雙手枕在腦後,腿也架起來,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架勢,以示縱然身陷囹圄,仍然有平常心。他和優露特數次交鋒,都沒討得了好,心下對這個南蠻智慧戰將,其實警醒得緊。但也正因為如此,實不想讓這個有些陰柔的家伙看扁了去。

優露特提著油燈,走到吳明兩尺開外站定,他把油燈提高了點,一見吳明樣子,不由笑道︰「吳大總督,咱們又見面了。」

香風撲面,這智慧戰將對南蠻香料情有獨鐘。吳明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下,抬頭瞟了他一眼︰「是啊,智慧戰將大人對本督關懷備至。三番五次重點招待,甚至遣其妹噓以寒,問其暖,本督甚是惶恐,安能拂逆其好意。」

三年前廣陽和談,優露特為達目的,不惜利用優露莉對吳明的愛慕之意,前來刺殺于他。這事吳明到現在都耿耿于懷,一見這陰陽怪氣的家伙上來就開嘲諷,吳明那能客氣,當場反唇相譏。

優露特嘴角抿了抿。優露莉的嘴唇有些偏厚,向上嘟起的時候,帶著一種南蠻人特有的嬌憨味。但優露特做為她哥哥,唇形與其妹卻大相徑庭。他的嘴唇極薄,上半唇薄得簡直如同一枚精致的刀片。這樣的刀片微微翹著,如果放在女人的臉上,就是極度嫵媚的撒嬌表情,如果放在一個男人的臉上,就顯得有些不類了。緊抿的嘴唇再次開合的時候,優露特針鋒相對的聲音適時響起︰「吳總督一路游山玩水,攜美同行,真是好興致。這次既然到了敝國,定要好好招待,讓你們賓至如歸,樂不思漢。」

他說得再好听,終究是拿家眷威脅。吳明把架起的雙腿收起來,盤腿直起身子,有些頹然地道︰「說吧,智慧戰將大人,你到底想干什麼?」

優露特道︰「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以吳督全家性命,換取天青河以南的區域的實際控制權,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他這樣一說,吳明不由一怔︰「天青河以南?那不是波斯人地盤麼?」

天青河以南,理論上還屬于東漢領土,可事實早非如此。達涯雪山開闢後,波斯人從這里蜂擁而出,席卷南蠻以西大片領土。這個點關系到達涯溶洞出口,可說是波斯東征軍命脈。波斯與南蠻間的戰事,已對峙好幾年。從頓爾要塞沿著頓爾草原向上,擦著繼玉森林邊緣到達望鄉谷,最後抵達天青河以南,形成一條彎曲如蛇的狹長戰線,而蛇的七寸,就是天青河以南區域。

按理說,這塊區域是東漢領土,波斯人鳩佔鵲巢之後,最後資格討要領土的也就是東漢人。可廖氏當政的時候,見到波斯就望風而逃,那有勇氣南下。吳明得任中西總督後,時間尚短,尚沒抽出精力去計較。朝廷的羽書就來了,陶雨在懿旨如是道︰「……本著盟友互助之責,天青河以南,可擱置爭議,暫緩討要。波斯以此為基,才可放心與南蠻一爭長短……」這話說得再好听,其實就是朝廷安了坐山觀虎斗之意。懿旨一下,吳明也只能擱置爭議,留個好地,讓波斯與南蠻安安心心的一爭長短。

而天青河以南,現在尚在波斯人手里,所以听優露特如此說,吳明有些莫名其妙。

優露特解釋道︰「現在自然是波斯人地盤。但武公已死,波斯國內甫經大亂,那有余力東侵,只要吳督配合,拿下此地易如反掌。」

一旦南蠻人拿下天青河以南,達涯雪洞肯定被封。波斯東征之途,又只剩頓爾要塞。再想東征,就得像以前一樣勞民傷財。這樣的話,南蠻人就可全力經營北面。這等結果,自非吳明所願。他腦子轉的飛快,嘴里推月兌道︰「這樣麼?可我甫任中西總督,還沒坐熱,就去格汗為賤內求醫。而中西多生番部落,向以不服教化聞名,我就算有心相幫,怕也有心無力……」

優露特冷笑道︰「中西五省,雲渡不毛之地,除了波斯當寶外,沒人稀罕。而磐川險惡之地,蠱巫橫行,多怪異傳說,更是窮山惡水,與化外不毛之地並沒兩樣。所以中西之力,多集中在成州,青庭以及南版三省上。對馬草原佔了成州大半,此省也以產馬出名。而控制馬源的商家卻在吳督掌握。至于青庭和成州……」

說到這里,他瞟了吳明一眼︰「哼哼,據我所知,橫沖將軍簡飛揚和懷義將軍葛義可不是省油的燈,正帶兵駐扎在庭牙和雙匯,好像兵力還不少。」見吳明目瞪口呆,優露特也有些得意︰「吳督,我以誠心待你,你卻如此誑我……」

他並沒再說下去,只是盯著吳明一瞬不瞬,其意不言自明。吳明被他看得心頭煩亂,可更擔心其他人安危,一時間心亂如麻。艾絲特見他面色突紅突白,卻也不好過分相逼,施施然道︰「不急,吳總督可以好好考慮,咱有的是時間,是不是。」

說罷,提著油燈退了出去。剛把門關上,他又推開門︰「吳總督如果想好了,可以隨時喊我,我現在和你住同一個艙室,隨叫隨到。」

他是怕自己逃跑吧,吳明苦笑,別說帕莫莉封了自己穴道,就算沒封,自己能丟下小清小艾他們獨自逃生麼?這智慧戰將真是小心得過分。

听他腳步聲遠了,吳明才有些頹然的靠在艙板上。優露特把自己底牌調查得如此清楚,看來是勢在必得了。若不答應,自己身死是小,怕得連累一大幫人。可若答應他們,南蠻人把雪洞一封,趁勢北上怎麼辦?

中西四戰之地,當時自己還有些不以為然,現在的苦果就開始呈現了。左右為難啊,他听著「嘩嘩」的水聲,不由長吐一口氣。

腦子里想著亂七八糟的,可人又睡不著,打坐練功又靜不下心,正有些煩躁。突覺得隔壁傳來一聲輕叩,「咚咚」兩聲,吳明不由立起身子,警覺的道︰「是誰?」

巨艦內部,就是各個艙室。優露特說和吳明一個艙室,那就是說,他和吳明是一個整體。處在同一個艙室,關押吳明的是個小儲藏室,是這個大艙室用木板隔離出來的。而聲音來源,卻是另一個艙室,和這邊並不相通。雖然也隔的是木板,但卻要厚得多。

對面頓了頓,顯然也有些吃驚,半晌才有人輕輕道︰「大人,是我。」

隔著厚厚的木板,她聲音又小,但吳明馬上反應過來,這個人是小慧。因為現在只有她,才會固執的叫自己大人,那怕兩人已確立了名義上的夫妻關系,也是如此。一听是她,吳明不由精神一振,連道︰「小慧,你和小清小艾在一起麼?她們還好嗎?」

又頓了頓,半晌才听小慧答道︰「大人,我被一個人單獨關在這里的,沒見到小姐和公主。」

她的聲音有些低沉,吳明一怔,連忙補救︰「你,你還好嗎?」

小慧笑了笑,盡管聲音很輕,但四周很靜,吳明仍捕捉到了,她在笑。過了一小會,才傳來小慧的聲音︰「謝謝大人關心,我很好。」

又是一陣長時間沉默。吳明呆得百無聊賴,只得沒話找話道︰「對了小慧,現在天黑了麼。」

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她和自己一樣,都關在艙底,怎麼可能知道天黑與否。正準備阻止,對面卻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過了好半天,小慧才喘著氣,細聲細氣的道︰「大人,天黑了。」見吳明不說話,她大概以為生氣了,小聲解釋道︰「上面通風孔有點高,我身上捆有繩索,要踮著腳才能勉強看到天色……」

吳明點了點頭道︰「嗯,知道了,謝謝你小慧。」

小慧似乎很高興,又笑了一聲,突道︰「對了,天黑了的話,大人該休息了吧。」過了會,她又幽幽的嘆了口氣︰「唉,就是現在不能侍候大人飲食起居了……」

吳明心頭酸酸的,轉移話題道︰「對了,小慧,你家父母還在嗎?」

兩姐妹出身貧苦,這個吳明老早知道,但具體情況,他還真沒時間過問。小慧又笑了聲︰「還在呢,就住在南寧城外。小姐很好,每個月都要放兩天假讓我和小雲輪流回家探親。」說起父母,她語言輕快了些,吳明都能感到她眉飛色舞了︰「父母對我和妹妹都很好,現在妹妹都能接濟家里了,鄉親們都羨慕著呢。」

是吧,小雲都已是楊易妻子了。楊易也是出身平民,自然不會虧待于她。她現在是正正的五品將軍夫人,這對于普通人家來說,已算是一步登天了。

一提起父母,這個文靜的小女生猶如變了個人般,貼著艙板繼續向吳明傾訴,說她的父母,說她的家鄉。過了半晌,小慧才怯怯的道︰「大人,你在听麼?」

吳明道︰「在呢,我在听。」小慧似乎松了口氣,頓了頓,又怯怯的道︰「等將來不打仗了,我想回南寧多陪陪父母。」還不等吳明回答,她又嘆了口氣,防佛在自言自語般︰「大人天天都在打仗,不然全家都回南寧多好。」

听她說得幼稚,吳明不由好笑,順口道︰「沒有吧,那有天天打的,這幾年不也經常陪你們麼?」

「才不是呢。」隔壁傳來小慧嬌憨的聲音︰「大人和小姐成婚那天,是復興元年九月十六,今天是復興四年十月二十五,整整四年零一個月又九天,共計一千三百九十五天,其間大人兩次出征,一次為南下廣陽,一次為西征中西,共耗時一年五個月又三天,總計五百二十一天。用一千三百九十五天減去五百二十一天,共計八百七十四天是陪著我們的……」

吳明幾乎驚呆了,半晌才吐了口氣道︰「小慧,你算得真清楚。」

對面小女子輕輕嘆息了聲︰「大人不在的時候,小姐臉上少見笑容。我也愁得慌,所以大人每次出征,我就會用筆記著,每多一天就多劃一橫。」

吳明忍住鼻頭酸意,強笑道︰「是麼?每次你都記得麼?」

小慧道︰「是啊,每次你出征,我都站在小姐身後呢。」

是麼?她每次都站在小清身後?吳明努力回憶出征時的情景,依稀在祝玉清身後找到一個青澀的少女身影。她不像祝玉清一樣哭,也不像祝玉清一樣對自己揮手。她只是用雙手絞著樸素的裙裾,安靜的看著自己遠去。

小慧聲音低了下去︰「大人,難道你不記得麼?」

一滴淚水緩緩從吳明眼角流下,他連道︰「記得呢,怎麼不記得。」

時間如刀,不記得的東西太多了。多少個在乎自己的人,自己可曾在乎過她?自己滿口眾生平等,可又幾時以平等的眼光去看待過這個少女。她也是個人,是個有自己期待,有自己感情的人。

吳明的聲音有些走樣,小慧不由驚道︰「我說錯什麼了麼?惹大人生氣了?」

吳明平復了情緒,緩緩道︰「沒呢,我在想,我天天打著仗。陪你的時間少,實在委屈你了。」

小慧甜甜的笑道︰「能陪在大人身邊,小慧就知足了。」她的聲音又帶著點黯然︰「唉,要是一直能這樣就好了。」

一直就這樣,吳明不由一呆,笑罵道︰「感情你坐牢上癮了,還一直這樣。」

隔壁好一陣沉默。就在吳明以為那小姑娘已睡著的時候,小慧輕聲道︰「一直這樣的話,大人可以一直陪我聊天。真好!我現在覺得你離我好近,不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她喃喃著,聲音越來越低︰「只有現在,大人才屬于我一個人的,屬于小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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