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節
「說了這麼多,其實最主要還是想讓你對現今態勢有個全面了解,就算我倆合二為一,前面的路仍是充滿荊棘,任重道遠。」說到這里,何嘯天轉向北方道︰「現在,我們來看看北方局勢。」
他一邊說著,從干比噶草原上把代表西蒙的幾十面綠旗撿走了幾面,以示戰損。又把這些綠旗朝蘭寧方向移了移,表明這支部隊吃了敗仗,正向蘭寧方向撤退。他接著把代表東蒙主力的紅色小旗朝前移動,一邊道︰「你可知道,這次西蒙戰敗的主因是什麼嗎?」
吳明奇道︰「那顏達傷重昏迷,導致全軍士氣大跌,難道不是如此?」
「是,也不全是。」
何嘯天看了吳明一眼,接著道︰「國主受傷昏迷,全軍士氣大跌,這固然是戰敗的一個重要因素。但你別忘了,西蒙以武立國,軍事勢力比之東蒙只高不低。而西蒙右賢王呼延海允文允武,更是親在前線指揮。如果僅是國主受傷,至多讓全軍處于下風,東蒙要想以此取得決定性勝利,並不容易。」
是這樣麼?吳明目光落在沙盤中,半天仍想不出個所以然。
何嘯天點了點干比噶東部道︰「說來說去,西蒙也是敗在糧草不繼上。」
吳明抬起頭,奇道︰「糧草?」
何嘯天點了點頭道︰「對,糧草。」他盯著吳明,似笑非笑地道︰「老實說,台本殊確實能說會道,很會抓攬人心,我都差點被他說動。」
吳明被他看得老大不自然,有些後悔起先把軒轅靈的事抖出來了。連忙順勢問道︰「岳父大人,東蒙到底開的什麼條件?」
何嘯天右手在蘭寧以南的草場劃了個圈道︰「台本殊承諾,只要我不出兵,且不對西蒙進行糧草援助。東蒙一旦佔據蘭寧,這一大片土地就是我何嘯天的。」
「什麼?」吳明大吃一驚。台本殊竟然開出這麼高的價碼,這可真是下了血本了。怪不得何總督到現在還耿耿于懷,這確實是一個香得不能再香的餑餑。這塊區域如果真劃到西北治下,這就是開疆拓土之功,而且何家勢力更會進一步向北滲透。
何嘯天笑了笑道︰「怎麼樣,心動了吧。而且他開的條件,僅僅是要我袖手旁觀而已。我開始都差點答應了,但靜下心來仔細想想,這條件看起來誘人,但若想真正吃下,怕是力不能及。」
見吳明仍是沉思,他繼續拍了拍那塊地方道︰「我何家能縱橫西北近千年,依賴的就是西北的沙漠,雪地、高山等復雜環境。北蒙以前也曾妄圖佔據此地,然後據此南下。但都被我何家予以痛擊,灰溜溜的退回草原。這是為何?人心固然是一方面,其實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北蒙幾乎全是騎兵,他們在草原上稱王還可以,真到了西北這復雜的地形,就只有吃我駱駝營灰塵的份。一旦到了這里,我拖也可以把他拖死。但反過來,如果我進入草原,也只有挨揍的份。所以台本殊這個禮雖然大,我的牙口卻不好,吃不下去。」
吳明頓時了然。就算台本殊把這塊草場劃給何家,那又能怎麼樣?等解決了西蒙,隨便找個理由就可以拿回去。何嘯天的駱駝騎在沙漠,荒漠一帶或許厲害,但放在一馬平川的草原,憑什麼和對方騎兵爭雄?不過話是如此說,人總有僥幸之心,如果真要談判,大可以還加些條條框框,來防止東蒙以後毀諾。所以何總督能看到事情本質,並且加以拒絕,仍是讓人欽佩。
何嘯天接著道︰「花了這麼大代價,台本殊僅要求我不支援西蒙糧草,由此可見,西蒙的後勤供給很成問題。」說到這里,他從懷里模出一封信,遞給吳明道︰「這是右賢王給我的一封密信,看了上面的內容,你也更會篤定我此言非虛。」
吳明接過信展開了,然後快速看了起來。信紙很小,大概是鴿子帶來的,所以上面的容也不是很多,只簡短的介紹了下干比噶戰事,接著就開始提要求。呼延海在信里並不承認失敗,認為只是戰事的一個頓挫而已,只說是撤退,是為收攏兵力,為迎頭痛擊敵人做準備。但在信紙最後,呼延海坦言西蒙糧草不足,請求西北給予支援。
何嘯天負手望天,緩聲道︰「呼延海在求援信里,不提兵只提糧,由此可見,西蒙的糧草供給大為緊張。不過這也難怪,西蒙軍事勢雖強,但控制的草場大多貧瘠,產出不夠,遠不夠人吃馬嚼。」
吳明道︰「支援糧草?可西北戰事剛平,我們糧草還有富裕麼?」
「自然有的。」何嘯天接口道︰「我何家在西北經營千年,如百靈堡一樣的隱秘據點就有不少。要想調些糧食,自然可以。」
吳明躬了躬身道︰「既如此,就由我近衛營來負責此次糧草押送吧。」
呼延海只要求糧草支援,那糧草緊張一事,肯定沒有虛假,但他既然坦誠自己弱點,在戰事上應該沒什麼好隱瞞的。如此一來,台本殊口里的西蒙全線潰退就有很大水分。他們要攻到蘭寧城下,肯定還需一段時間。如今既已決定出兵西蒙,那就宜早不宜遲,否則戰火蔓延,一旦切斷和西北的聯系,再想支援西蒙,那就得多費周章了。
那知何嘯天搖了搖頭道︰「西蒙自要支援。但他們的糧草窟窿實在太大,若白送的話,是個人都吃不消。」
他轉過頭,對著吳明微笑道︰「你需記住,此去蘭寧,不光是是以軍人的身份,另一個身份就是商人。第一批糧食我們無償援助,以報那顏達解我西北之圍。但後繼的糧草,則需西蒙用戰馬等物質來換。反正蘭寧那邊什麼都缺,獨獨不缺這東西的。」
西蒙現在急需糧草,而西北則需戰馬。這樣做的話,確實一個雙贏效果。可東西二蒙相爭已到白熱化階段,這樣做最多只能緩解西蒙方的壓力,要想翻盤絕無可能。吳明心下有些不安,隱隱地覺得這事實在有點古怪。何嘯天似乎知道吳明心中所思,道︰「吳小子,你在想什麼?」
「如果我們真不出兵,恐怕西蒙早晚還是得敗……」
何嘯天冷笑了聲,望了望門外,然後壓低聲音道︰「吳小子,那顏達援助我西北,難道就真是出自真心麼?嘿嘿,他出兵的原因,跟我們現在大同小異,所以我們對他的支援,自然以利益為首要。」
見吳明仍在沉思,他接著道︰「以如今西北狀況,那還有富余的兵力支援他們?而青庭和南版兩省路途遙遠,實在不宜勞師遠征。再說了,兩省初定,你也不宜大規模調兵,以免讓廖氏殘余勢力心生芥蒂。所以說來說去,現在富裕兵力也就兩萬左右。兩蒙之爭,主要戰場是在草原,而且動不動就是上萬甚至數萬的騎兵集團沖鋒。而這兩萬兵力騎步混雜,要想在此處有所建樹,無異痴人說夢。」
吳明盯著他道︰「那岳父大人的意思是?」
何嘯天的目光又落到沙盤上,良久才嘆了口氣道︰「只要那顏達身體好轉,那才有真正的勝機。否則,我們做得再多都是徒勞。既如此,還不如少去點兵,以免引起蘭寧方面誤會。」
確實,西蒙兵鋒極盛。如果那顏達傷勢好轉,軍心士氣自然大震,要想扭轉戰局,也是容易之極。而現今西蒙要死不活的,就算傾西北之力,也難與東蒙幾十萬大軍抗衡。吳明沉思半晌,盯著何嘯天道︰「凡事未料勝,先料敗。如果那顏達真有個三長兩短,又待如何?」
何嘯天雙眉一跳︰「還能如何?收攏所有兵力,準備面對東蒙和北漢的聯手入侵。」頓了頓,他接著道︰「所以這次出征,我還準備讓顧醫生跟你一同去蘭寧看看。草原上那些巫醫,做些神神叨叨的事或許內行,但若論醫術,卻和我們漢人差遠了。顧醫生醫術了得,也許真有大用。」
顧醫生,應該就是診出何藝喜脈的那個顧醫生了。孫雲霓告訴吳明何藝懷孕的消息時,難得夸獎了幾句,所以吳明也上了心。
那顏達的傷勢,不但牽動所有人的心,甚至關系到無數大國小國的國運,吳明想來也有些感慨。
何嘯天道︰「我明天就開始湊措糧草,你也回去準備一下,挑選精銳,要出發的話就是這幾天了。」
吳明道︰「好。既然不宜大規模出兵,那我就從外營挑選五千精銳,隨我一同負責此事。」
何嘯天看了看天色道︰「就這麼定了,你早點回去吧,這幾天好好陪下小藝。」
吳明行了一禮道︰「岳父大人,我先告辭了。」
何嘯天「唔」了一聲,仍盯著沙盤,卻再沒理他。
吳明走出議事庭時,天已黑盡,天上繁星點點,一閃一閃的。有風吹過,空中那道燦爛銀河也似跟著翻滾起來,洶涌澎湃。如今天下板蕩未平,亂成一鍋粥,就如這群星爭輝的夜空一樣。
何嘯天在沙盤上向展現出了一個全新的世界,讓他有種茅塞頓開之感。可隨之而起的,卻是一種難言的沉重。
權利越大,守護的東西越多,就越難按照本心做事。想當年自己還把那顏達引為至交,把軒轅靈當一個親人對待,可到得如今,算計起來也是面不改色了。
可這又有什麼辦法?
他苦笑一聲,一路朝住處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