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吳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只得老老實實地道︰「是,當時卻有些不滿,但事後細想,多少有些明白。如果得知小藝在世,我定會不管不顧,前去西北。而小清體弱多病,定會多些不必要的變故。對孫督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難免兩頭為難。」
孫雲龍哈哈一笑,過了半晌才道︰「手心手背都是肉,這話倒是貼切。不過你也別盡往我臉上貼金。在廣陽時,其實我就有把真相告訴于你的沖動,但想了想,最終還是忍住了。」他頓了頓,接著道︰「其實你猜測的,只是一部分原因,最最主要的是,老夫只是求的一個穩定。」
「穩定?」吳明喃喃著重復了句。
孫雲龍道︰「對,就是穩定。當時你手持天子劍,要是真不管不顧的跑到這里來,你倒是舒服了,留下南寧那個爛攤子怎麼辦?如今中西已然打通,西北已與江南連成一片,自然沒了這些顧忌。」
這些道理,吳明自然也考慮過。想到這些理由,他連丞相都有些恨不起來,更何況孫雲龍。于是接口道︰「是。不過,這些與孫督接下來說的,有什麼關系。」
孫雲龍背著手在樹下走了幾圈,顯然有些舉棋不定。他又看了看吳明,良久才咬了咬牙道︰「你與小藝成親後,咱們也算親上加親,有些話推心置月復,听起來恐像黑茶一樣不順口,做起來也許兩頭不討好,但仍得去做。」
吳明見他說得鄭重,有些訝然的站了起來︰「什麼事?」
孫雲龍盯著他,一字一頓道︰「西征之後,你至少佔有半個中西。你不但要好好經營此地,更要利用手中的力量,平衡各方勢力,化解朝廷內部矛盾。」
這話就有些誅心了,盡管吳明早有擁兵自重想法,可孫雲龍當面提出來,他仍有些不自然,連忙干笑道︰「孫都督,你言重了。」
孫雲龍搖了搖頭︰「吳大人何必如此,咱們明人面前不說假話,這一路行來,如果真沒我支持,你豈能如此順利的控制南版和青庭。」
攻下雙匯時,吳明和廖剛之間的小動作不斷,孫雲龍對此睜只眼閉只眼,不聞不問。吳明拿下庭牙時,他也是帶著大部隊姍姍來遲,讓其得以從容布置。他不說,其實吳明也很好奇,這個征西軍主帥到底怎麼想的。想到這里,他索性光棍地道︰「正是如此,下官在此感謝孫督成全。」
听到吳明親口承認,孫雲龍也舒了口氣,他指了指凳子道︰「不必緊張,坐下慢慢說。」
兩人重又落座,孫雲龍端起茶壺,正欲再沏一杯。吳明連忙搶過,先為孫雲龍滿上,然後再為自己斟滿。孫雲龍微笑看著,也不推辭,待吳明再次坐穩,才道︰「吳大人,如今朝廷的局勢,我想你比我清楚吧。」
吳明現在也清楚,孫雲龍絕無加害自己的念頭。如今既是推心置月復,他也不再藏著掖著,想了想道︰「是,目前朝廷的局勢,是太後和丞相兩家爭風。」
孫雲龍點了點頭道︰「正是,不瞞你說,老夫十九歲入仕,在官場上也模爬滾打了幾十年,環視朝廷內外,大多庸碌無為,目前最佩服的,也就三個半人,其中兩個人就是丞相和太後……」
吳明听他說得有趣,忍不住打斷道︰「那還有一個半人是誰?」
孫雲龍盯著他,似笑非笑道︰「還有一個人麼,自然是北朝太尉李鐵了。至于另外半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吳明大窘,有些臉紅的道︰「下官當不得孫督如此稱贊。」
孫雲龍斂了笑意,正色道︰「不可妄自菲薄,其實佩服半個你還算輕的,你西征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里,也許在不久的將來,你將是第四個讓我佩服的人。」不待吳明反駁,他接著道︰「太後和丞相都是機智絕倫之輩,兩人如果不在一起,丞相定是治世能臣。而太後呢,也極有可能帶領朝廷走過這段黑暗期,實現中興偉業。」
吳明道︰「那放在一起又是如何?」
「放在一起麼?」孫雲龍搖了搖頭,滿嘴苦澀︰「放在一起的結果就是互相掣肘,甚至玉石俱焚。」
吳明有些不自然的道︰「孫督有些危言聳听了吧,朝廷成立至今,也有四個年頭了,太後和丞相不仍是相安無事麼?」
「相安無事?」
孫雲龍苦笑了一聲︰「以前朝廷四面楚歌,北有一個強大的北漢壓在頂頭,南方有個南蠻虎視眈眈,而西部廖氏更行獨立之實,可說危機重重,他們尚且斗得不亦樂乎。如今西征結束,北漢大敗虧輸,更不可能主動發動戰爭。南蠻和波斯打出了真火,更無余力北侵。至于西部麼,」說到這里,他頓了頓,面帶揶揄之色的掃了吳明一眼︰「整個中西五省,大部都入了朝廷版圖,波斯也與我朝同盟,你說,朝廷還有什麼顧忌的?」
說到這里,吳明也反應過來︰「孫督的意思,是丞相和太後有可能翻臉?」
孫雲龍斬釘截鐵地道︰「不是可能,在沒有外部壓力的情況下,他們兩個鐵定會再起摩擦,而且會愈演愈烈。」
經孫雲龍一提醒,吳明也反應過來。確實,以前國難當頭,兩人就齷齪不斷,如今沒了外部威脅,關系只會越來越僵,他想了想道︰「那麼孫督所謂的穩定,難道就是從這上面著手麼?」
「對!」孫雲龍點了點頭,從下把凳子抽了出來,指著凳腳道︰「這種凳子又叫三腳凳。具有普通板凳更好的平衡性能,消除了普通板凳搖擺不穩的缺點,可說落地即穩,不易損壞,且節省原材料,成本低廉,易于生產。而西北林木寶貴,所以在西北一帶,這種凳子極多。」
吳明盯著三腳凳看了半晌,然後抬起頭,看著孫雲龍道︰「孫督的意思是?」
孫雲龍也盯著吳明,兩眼放光︰「我的意思是,可以在朝廷培植出第三方勢力,這樣互相制衡,他們或會收斂許多,對整個朝廷來說,也是穩定的一大要素。」說到這里,他指著吳明道︰「而你,就是第三方勢力的不二人選。」
「第三方勢力?」吳明終于明白了孫雲龍的意思,苦笑道︰「孫督,你想得太輕松了。丞相自不待說,他在江南的勢力根深蒂固,呼風喚雨無所不能。太後手中有小天子,經過這幾年發展,不但盡掌南寧禁軍,而且有了南寧學院和戶部的支持。如今,虎威將軍**聲名雀起,太後更是威權日重。小子年輕德薄,目前手中也就半個中西,而且殘破不堪。這點實力,自保都嫌不足,那還談什麼制衡?」
孫雲龍也笑了起來,他喝了口茶,盯著吳明慢條斯理的道︰「吳大人說的,自然頭頭是道,但所謂當局者迷。何總督並無子嗣,如果他也站出來支持你呢,後果又待如何?」
吳明驚得張口結舌,道︰「什麼?」
孫雲龍嘆了口氣,盯著他道︰「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吳大人,何總督夫婦大張旗鼓的把獨生女兒嫁給你,你以為僅僅這麼簡單麼?其實,他是在向所有人傳遞一個信號。」他頓了頓,尤如金鐵一般,一個字一個字的從嘴里崩出來︰「他是和你站在一起的。」
孫雲龍說完,嘆了口氣,端著茶杯朝一邊走去。吳明心頭翻江倒海,只是呆呆地在站在原地。天色也已將暗,暮色四合,他卻一個人在院中矗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