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正自沉思,小昌突道︰「吳大人,小昌多謝你不殺之恩,也多謝你賞了姜督一個全尸。」吳明「唔」了一聲,並沒接口。
幾人裹好了姜環尸身,李羽等人又拉來了一輛馬車,把姜環的尸體放上去。那馬車估計是輜重營用來拉糧草的,上面就擱著一張幾米寬的大木板,馬卻瘦得皮包骨頭,顯然是匹駑馬。小昌小心的把姜環尸體擺好,突然道︰「吳大人想知道廖總督下落嗎?」
廖青?吳明從沉思中驚醒過來。說實話,他對這個中西總督十分好奇,但卻沒多少恨意。畢竟,廖青的傳說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吳明來到這個世界後,和他唯一的一次交集就是四年前那次庭牙之變,但仍是緣慳一面。他點了點頭道︰「你能告訴我,那是最好了。」
小昌道︰「廖總督現在當歸宮一間地下密室里。」他想了想,接著道︰「不過廖總督腦子似乎有點毛病,連自己是誰都快忘記了。這幾年的大小事務,都是姜督和大公子決定的。廖總督都這樣了,希望吳大人別為難于他。」
何藝沒死,這對吳明來說,已是上天給他最大的恩惠了。他現在對姜環的恨意都淡了許多,更何況一個白痴似的廖青,聞言痛快的道︰「放心好了,我不是濫殺之人。」
小昌松了口氣,喃喃道︰「那是最好了。」他再次朝吳明行了一禮,跳上馬車,馬鞭一甩,那頭駑馬痛嘶一聲,不緊不慢的拉著大車緩緩向夜幕深處走去。李羽則帶著幾個近衛營戰士亦步亦趨的跟著。見他們走得遠了,葛義才嘆息道︰「這小子忠義得很,又知道變通。只要稍加培養,就是個人才,大人你怎麼就不留下他?」
吳明轉過頭,看著他緩緩道︰「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命運的權利,他既然要走,我強留著也沒意思。更何況,姜環生前和我是死對頭,我留他在身邊也不放心,他過得也不舒服。」
葛義面色一變,這等變化雖然十分細微,但仍被吳明捕捉到了。他稍微一想,就把葛義的心思明了個通透。他盯著葛義,認真的說道︰「但葛兄卻不同,趙飛以前和我雖是死對頭,但你我更是好幾年的戰友。葛兄高義,如你這種人,我實在不想和你再做敵對,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得想辦法把你拉來和我一起受苦,葛兄不會怪我吧。」
豈止不會怪。葛義雖仍是冷著臉,抓著長劍一動不動,但眼中卻依稀有些些濕意。
兩人正聊著,就听得有人喊︰「吳大人,你沒事吧?」轉過頭一看,卻是苦水和尚帶著幾個棍僧來了。一見是他,吳明再也顧不得感嘆,連忙迎上去道︰「苦水師傅,事情可辦成了?」
和波斯隔岸對峙,吳明的主要目的是把姜環引出來,然後由三木誘使鄧格反水,拿下庭牙。其次就是催促丞相派遣靈獸兵前來助戰,畢竟波斯的象騎並不是鬧著玩的。信鴿放出去後,吳明心頭也是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丞相是否會派盧羽前來助戰。那知丞相答應得極為痛快,甚至連盧羽的日程都說得甚為詳細,這樣子一來,反而讓吳明有些驚疑不定。實模不準丞相到底做何想法。
但田洪之仇卻不能不報,苦水就是去暗殺盧羽的,如今回來了,吳明自然關心成效如何。
苦水盯著吳明看了半晌,許久才喧了聲佛號道︰「吳大人,只次一次,下不為例。罪過罪過!」
吳明老臉一紅。艾絲特受傷之後,並沒同苦水接觸。他就以枯木的壽命要挾,請求苦水前去襲擊盧羽。前段時間,波斯和朝廷的關系正僵,就算丞相事後知道,也最多是懷疑,卻不能多說什麼。
一見苦水如此臉色,吳明神色一正,問道︰「如此說來,大師得手了。」
苦水又喧了聲佛號,搖了搖頭道︰「沒有,但吳大人放心,盧羽已登極樂。」
「已登極樂?盧羽死了?但你沒得手?」什麼亂七八糟的,吳明有些莫名其妙。連忙問道︰「怎麼回事?」
苦水神色也有些異樣,又盯著吳明看了半晌,才道︰「是被屬下叛亂殺死的?」
「什,什麼?」
饒是吳明現在的鎮定功夫大見起色,也不免失聲驚呼。這盧羽好好的,竟會被屬下叛亂殺死,這實在讓他始料不及。他撓了撓頭道︰「到底怎麼回事。」
苦水閉上眼,緩緩道︰「小僧帶著幾百個師弟,根據大人提供的時間和地點前去伏擊。開始很是順利,那盧羽果然出現在了視野里,但當我們沖出去時,卻發生了戲劇的一幕。盧羽騎著高頭大馬,走在前面,正大聲組織著士兵抵抗,小僧也以為定有一場惡戰。那知他旁邊兩個親兵卻突然揮刀砍向了盧羽,嘴里喊著‘為田大人報仇’,盧羽猝不及防之下,被兩人亂刀砍下馬來。那些個漢兵一哄二散,小僧走上前去,就見到盧羽被一刀兩斷,都快成兩截了,就這樣完成了吳大人所托。」
竟有這等事?吳明怔了怔。怪不得苦水和尚看自己臉色如此怪異了。大概在他眼里,那盧羽被另外兩個士兵砍死,是自己埋伏的暗樁吧。但他心頭卻明鏡也似,這件事跟自己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難道,暗殺盧羽的兩人也是丞相所為?是了,一定是。過河拆橋,斬草除根,這一向是丞相的慣用伎倆。盧羽在這件事中,扮演了極不光彩的一個角色,丞相定是怕自己順藤模瓜,查到田洪的幕後殺手是他。看來,他目前還不知道我已經清楚事情真相。
想到這里,他不由長吐一口氣,感到一陣精疲力竭。這次西征,不但為攻城掠擇之事殫精竭慮,還得和丞相暗地里斗來斗去。可就算和丞相斗得再厲害,自己也不想把兩人的矛盾擺在台面上來。畢竟,隨著西征戰事的節節勝利,這西征主帥其實也已姓吳了。現在和丞相鬧矛盾,將帥失和,于朝廷大為不利。
丞相急著滅盧羽的口,看來也不想和自己鬧翻吧。田洪一死,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站在丞相一邊了。可如果站在太後一邊,小清那邊怎麼辦?看來,只有繼續兩不相幫,但田洪的仇自己該怎麼辦?反了丞相麼?
他想著,更覺頭大如斗。權衡再三,仍是理不出個頭緒,最後只得頹然放棄。
苦水見吳明臉色陰晴不定,心頭卻犯了急︰「吳大人,你答應小僧的事可得算數啊,到時候記得來格汗為師傅活血。」
盡管知道不是笑的時候,但吳明看著他油光裎亮的光頭,以及滿臉焦急的樣子,仍有些啼笑皆非。自己老早答應艾絲特去格汗了,如今又用這條件擺了苦水一道,這家伙事後得知,不知道會什麼表情。但苦水心憂其師的性命,這卻是不爭的事實,就憑這點,就值得自己尊敬。他一正臉色道︰「大師放心,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
說完,心頭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接著笑道︰「大師空麼,我叫人去準備點好肉好菜,為你們壓壓驚。」
苦水和尚仍是面無表情,作了個揖︰「吳大人難道忘了,小僧是吃素的。」
吃素?吳明恍然大悟。被酒道士為首的這群酒肉道士一攪和,他都快忘記出家人有葷戒這一條了。四年前苦水和尚巴巴跑來庭牙,求吳明為其師傅活血續命,當時這家伙牛肉齋點的就是一碗素面,和小藝倒是相映成趣。
想到這里,吳明心頭也是很美,「哈哈」一笑道︰「大師真是妙算,當年說小藝將有大劫,還真被你言中了。借大師慧眼,看看我將來命運如何?」
苦水和尚煞有介事的端詳了吳明一陣,然後低下頭,喧了聲佛號道︰「吳大人頭現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之像……」
三花聚頂,五氣朝元?這什麼亂七八糟的?這等內家術語吳明豈會不懂,但那是內家功夫到極至才有的現象。這個世界宗師都不一定可能。他呆了呆,說道︰「大師這話是何解?」
苦水和尚低頭,輕聲道︰「佛曰︰不可說,天機不可泄露。」看著他油光裎亮的光頭,吳明真有沖上去暴打他一頓的沖動。這家伙都說了一半了,現在還來說什麼天機不可泄露?既然不可泄露,那你還說什麼?
苦水和尚抬頭,正巧看見吳明滿是慍怒的臉。他不由心頭一抖,佛祖,師傅性命都操著這小子手里,要是他不滿意,那就糟了。你曾說過,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今天弟子只得多嘴了。他作了一揖︰「這話自然是說吳大人時來運轉,將有大富貴之像。」
又在誑人了。吳明撇了撇嘴,小藝沒死,中西又打通了,這話不等于沒說麼。見吳明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苦水接著道︰「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在佛門的另一種解法就是此人感情多變,命犯桃花,情路坎坷……」
他絮絮叨叨的還欲再說,吳明連忙打斷他道︰「得了,大師,你口才這麼好,可以去擺攤算命了,不過要揀好的說。像你這種烏鴉嘴,恐怕真會被人砸了攤子。」苦水听他這麼說,張了張嘴,似乎還要再說什麼,但終究是低下了頭,低聲喧了一聲佛號,打起了閉口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