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有人的地方就有貴賤之分,盤貴雖地處中西,但經濟命脈仍為世家大族把持。城里頗有影響力的大家族為四家,其中以販馬的商家為首。佔領盤貴後,朝廷要想在中西佔穩腳跟,肯定需要這些大家族的支持。左影召開這個宴會,名為慶功,實則為拉攏當地勢力,尋求支持。同時,丞相的羽書也到了,令左影全權代表朝廷,與艾絲特商談結盟事宜,這是雙方皆利好的大事,自然一拍即合。
今天晚上,左長史將在望香樓宴請各路賓客,吳明是近衛營統領,更是中路軍方代表,肯定得參加。
「將軍,這里有我,你也下去準備吧。」
梅姬一邊熟練為廖石梳理頭發,一邊轉過頭,對吳明笑了笑道。
廖石醒來之後,人卻痴呆了。見到誰都傻忽忽的笑著,吳明看著涎水直流的廖石,心頭發出一聲嘆息。主力被殲,親眼見到魏林被自己一槍挑落馬下。對他來說,說是國破家亡也不為過,也許,對他來說,如今的樣子反而是最幸福的。而自己,則是造成他如此模樣的罪魁禍首。
吳明想了想,有些遲疑地道︰「這個,今天望香樓的聚會你也要參加,來得及麼?要不,我去外面找些人來服侍廖石?」
梅姬停下為廖石梳頭動作,嘆了口氣道︰「雖是逢場作戲,但這三年來,二公子並沒虧待過我。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我和他做了三年的夫妻。就讓我再照顧他幾天吧,也算是對他這幾年的報答。」
都督府沒什麼下人,梅姬就住在吳明隔壁,每天堅持照顧其起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這一來二去,兩人的生疏感漸漸淡去,至少梅姬不像以前,見到吳明就戰戰兢兢了。她都如此說了,吳明自然不好再勸,只得道︰「那,我也先去準備了?」
梅姬停下手中的活計,斂衽一禮道︰「天色也不早了,將軍你快去洗浴吧。等會我再幫你把衣物拿來。」
廖石人雖肥胖,但卻是個很懂得享受的人。從他都督府的布置就可以看出來。不管是飲食,女人,住處,甚至沐浴等等都能看得出來。不論是梅姬,甚至連面前這間浴室,都能看出點端倪。
盤貴城依山而建,都督府正座落在一個小山腰上。這浴室建在個單獨的院子里,一室獨立。雖是秋季,但院子里的各類花卉仍然爭奇斗艷,清風徐來,馨香撲鼻。而浴室而是依著一個溫泉而建,在屋後,有一個巨大的澡堂,當中用石頭砌出了一個浴池,里面是一池溫泉水。溫泉水一頭進來,一頭出去,浴池中的水總是保持流動,所以一直很干淨。浴室前方就有一個五角亭,內有石桌石椅,旁邊幾籠修竹青翠欲滴。若是沐浴之後,神清氣爽,往亭一坐,品茗賞花,更似神仙中人。
這浴室吳明已用過幾次,自然是輕車熟路。洗完了澡,在圍了塊毛巾走了出去。剛走出內室,就見到梅姬已經在亭子里站著了,手里捧著祝玉清為他縫制的秋衣。笑道︰「大人,這套衣物是夫人為你做的吧,做得真好。」
吳明接過衣服,順口道︰「謝謝。」
衣服漿洗得很是干淨。他一句「謝謝。」卻讓梅姬笑了起來。吳明自不會當著她面來換衣服,見她仍沒出去的意思。不由得尷尬道︰「你,你還是出去一下吧。我得換衣服了。」
梅姬掩嘴輕笑了一聲,輕聲道︰「將軍,你真不要我為你換麼?」
吳明有些面皮發燒,吭哧道︰「不用了,謝謝。我自己來。」
大概馬上就要獲得自由了,她人也開朗了許多。听得吳明如此說,她又笑了笑,走出門去。到門口時,她又轉過頭道︰「吳大人,我就在外面等你,有什麼事記得吩咐我啊。」
等她走出去,吳明才松了口氣。到這個世界已快八個年頭了,但對這世界的許多風氣他仍然極不適應。真要梅姬服侍他穿衣,他定不習慣。穿好衣服,吳明走出了院子,梅姬正站在門口,見他出來,盯著他吞吞吐吐地道︰「吳大人。」
吳明怔了怔道︰「你還在這里做什麼?還不去準備麼?」
梅姬道︰「不用了,我昨天就收拾好了,等會補下妝容就行。」
「有這麼快麼?」
梅姬嘆了口氣道︰「做了這麼多年侍妾,這些都已經熟悉了。需知這些老爺們是沒多少時間等我們的。」
說到這里,她也有點不好意思。臉紅紅地道︰「大人,你的頭發很亂,我為你梳理下吧。」
吳明洗過澡後,頭發只是胡亂挽了個發髻,亂蓬蓬的。吳明道︰「算了,等會我自己來好了。」說著,徑直朝外面走去。
他正要走,梅姬則又跪了下來︰「大人,您讓我為你梳一下吧,麻煩你這麼多,實在沒什麼好報答你的。」
如果自己拒絕,恐怕她會更不自在吧。見他楚楚可憐的樣子。吳明只得嘆了口氣道︰「好吧,快一點啊。」
九月出征,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月了。這一個多月來,吳明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疆場上度過。自然沒什麼時間去打理頭發。加上長期戴著頭盔,頭發更顯粗糙干硬。梅姬倒是早有準備,見吳明答應了,就熟練的打開隨身攜帶的梳妝盒子,從里面拿出一面銅鏡,支在石桌上,讓吳明坐下了,就開始梳理起他的頭發來。如此近距離的被一個女子擺弄頭發,除了祝玉清之外,梅姬就是第二個女人,吳明也有點局促。好在她大概經常做這些事,動作極為熟練。吳明開始還有些不習慣,但梅姬的五指縴細柔和,按摩著頭皮時,說不出的舒服。到得後來,竟差點睡著了。過了半晌,梅姬才輕聲道︰「大人,好了。」
他睜開眼,對著銅鏡一看。就見得發髻梳理得一絲不亂,比他自己胡亂弄的不知要好太多。吳明笑了笑道︰「謝謝你了。」
梅姬也很是高興,輕聲笑道︰「大人,不用這麼客氣,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如果放在地球,以她的手藝,如此理個發,花費肯定不低。吳明搖了搖頭,臉色一黯道︰「沒有人應該做這些,你付出了,總該得到我感謝的。」
他如此說,梅姬反而有些莫名其妙。不過看吳明臉色不大好,她也不敢還嘴,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時間有不知說什麼好。吳明站了起來,看著她道︰「世間萬物,眾生平等。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沒有人天生就應該服侍人,也沒有人天生就應該享受別人侍侯。我們都是平等的,包括你我,所有人。」
梅姬仍然似懂非懂地看著他,訥訥著不知說什麼好。吳明心頭一陣煩亂,也不好再說,丟下她就急急地走了出去。走出院子時,他心頭卻是一陣茫然,自己一向以結束亂世,建立一個理想中的樂土而努力。但這條路走起來,怕並沒想象中的那麼容易。戰爭只能使各國改變版圖歸屬,卻不能改變人們根深蒂固的觀念。
可盡管如此,許多事總得做吧。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不以前途艱險而生畏,不以任重道遠而氣餒。如果放棄了,那所有的理想都將成空中樓閣。
極目遠望,對馬草原也是茫茫的一片,在夕陽的余暉中,直直地延伸向遠方。
※※※
望香樓坐落在盤貴城中心,和南寧的一流酒樓,自不能相提並論。和百鶴樓想比,更是相去甚遠。但這座酒樓佔地卻是極廣,更是在盤貴數一數二。
絲竹陣陣,即使隔得老遠,也能听見。
左影這個宴會極會隆重,端茶送水的下人川流不息。吳明領著一大群近衛營士兵到達現場時。賓客幾乎都到齊了,左影這幾年勤于應酬,在這種場所更是如魚得水,不時和召來的歌姬打情罵俏。他坐在主位上,談笑風生,風度不凡。如果不是殘了一腿,還真當得翩翩佳公子的贊譽。大概談興正濃,吳明走進來時,他只是禮貌性的站起來,稍微寒暄了幾句,就又拉著商羽坤嘀嘀咕咕去了。
商羽坤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不時向四處張望。吳明到來後,他眼前一亮,但苦于左影身份特殊,也不好得罪。只能陪對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近衛營來的人比較多,除了內營和外營的幾個主將外,內營的小隊長以及外營的千騎都有參加。呼啦啦的一大群,幾乎佔了酒樓的一小半。
吳明坐下來後,舉目一望,就見得下方所有位置幾乎都坐滿了人。而艾絲特則被一大群僧人圍在中間,就坐在酒樓的另一邊,和吳明遙遙相對。見吳明望過去,這妮子還做了個舉杯邀飲的動作。吳明趕快別過頭,這妮子還是少惹為妙。既然人都來得差不多了,且正主已到,看來宴會既將開始。果不其然,等近衛營一群將領落座後,左影坐在位置上高聲道︰「朝廷得復成州,以後還要仰仗各位鼎立支持,今天宴請諸位,首先是為艾絲特公主接風,慶祝兩國正式結盟。二來麼,就是和各位混個臉熟,以後大家相互扶持。」
他說得極為客氣,下方一大群人全都站了起來,紛紛舉杯恭維不已。在一片諛聲中,左影也似極為高興,笑著道︰「今天各位一定要盡興而歸,來人,歌舞侍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