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烏雲散開,月亮從中間露了出來。這天就是這麼奇怪,前半夜還是狂風暴雨,到了下半夜卻稱得上月朗風稀了。
月光透過塔窗射進來,在地面上留下一片淡淡的白色。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田洪在上面叫囂了一陣。看見下面無人應聲,頓覺無趣,撇了撇嘴,掃了眾人一眼,然後縮了回去。胡管家惱羞成怒,一連點了好幾人道︰「你們隨我一起朝上面沖。」
戴稟本想默不作聲,但現在卻不得不開口了。他拉住了暴跳如雷的胡管家道︰「胡老,剛才田大……田洪的話雖然粗俗了點,但確實有點道理,現在冒冒失失的朝上沖,實與送死無疑。」
他這話說得有些露骨,胡管家跟了祝淮這麼多年,最恨別人說他肚里沒貨。頓時有些不悅,斜著眼看著他道︰「這麼說,戴將軍有好的主意教我了?」
戴稟有些惶恐,行了一禮道︰「胡老,小子不敢。」
胡管家按照身份來說,卻是實實在在的一介白丁。然而所有江南官吏都清楚,這位看起來有點老糊涂的老頭子卻和祝淮是穿同一條褲子的關系。對他的影響力非常清楚,對他的實力地位也是心中有數。胡管家看他謙恭的樣子,臉色稍霽︰「戴將軍勿需客氣,這女子行刺娘娘,我受總督之命前來捉拿于她。那里會料到她竟然會找到吳明這小子。搞成現在這個局面,卻是棘手之極。你如果有好的點子,不妨直說。」
戴稟想了想道︰「胡老,現在硬沖不成,咱們不妨把他們困在七樓。等他們力盡之時,再做他想。」
這方法應該是最為穩妥的了,那知他胡管家搖了搖頭道︰「北方大軍馬上就要南下,把近衛營統領困在萬聖塔,這里面的變數實在太多。所以一定得盡快解決此事。而且總督一再要求,此事不能拖至天亮。」說到這里,頓覺是言,馬上停了下來。
戴稟暗道︰傳言這胡管家只會打打殺殺,毫無機心,恐怕這里面也大有水分。心里雖如此想,臉上卻仍是恭恭敬敬道︰「那就只有想辦法從外面上去了。」
這話如同打開了一扇窗,胡管家眼楮一亮,一拍雙手道︰「正是,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戴將軍,怪不得老爺把兩萬多水軍精銳交付與你,果然有點本事。」他拍了拍戴稟,然後排開眾人,走到塔窗前推開了窗。
萬聖塔雖然遠望如同一柄直刺穹隆的巨劍。但整座塔身設計卻是十分精巧。腰檐、平座、欄桿、挑角飛檐等建築部件卻是一件不少。胡管家「啪」的一聲推開了那久不曾打開的木制窗戶。輕身一縱,人如一道輕煙,已經踩到了塔外的一角飛檐上。
雨停了,月亮雖然露了出來,但只在烏雲邊掛了張半邊臉。所以光線不是很亮,從塔頂朝下望去,整個漢水城也是朦朦朧朧的。塔下的火把越聚越多,星星點點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兵丁被驚動圍了過來。而其他地方卻是一片死寂。胡管家心頭苦笑不已,老爺讓自己要「干淨利落」的解決此事,沒想到卻鬧出這麼大陣仗,回去也不知道會被責怪成什麼樣子。
戴稟從窗子里探出一個頭輕聲道︰「胡老,要我上去幫你麼?」
胡管家擺了擺手,把手上的長刀重新懸掛到腰間,深吸了一口氣,傳音道︰「你在下邊守著就成,防止他們又沖下來。」
戴稟本想提醒他小心之類的,但話還在嘴邊,就見到他雙腳在飛檐一點,人輕飄飄地躍起,雙手已經環上了七樓的一個挑角,然後微一用力,人似乎沒有重量,已經飄上了七樓。
萬聖塔每一層的塔身都非常細長。從六樓飛檐到七樓挑角,怎麼也有個六七米高。胡管家卻一躍而就,當他翻身上了七樓時,心頭也有點得意,看來自己是寶刀未老啊。念頭未落,就听到吳明叫道︰「胡老真是好本事。」嘴上雖然說著恭維的話,手上可絲毫不客氣,抖手就是一劍當頭刺下。
他心頭一驚,左手借勢在七樓的一根護欄上一點,人硬生生的向側飄開了兩尺。赤宵如長虹驚龍,幾乎貼著他的身子刺在了腰檐上,頓時石屑飛濺,火花四射。人雖然未曾傷到,但他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胡管家閃過了這要命的一劍,人已經順勢踩在了七樓的另一個飛檐上。他把手伸向腰間,「嗆」的一聲拔出了長刀。雙足一錯,在圍欄上一點。人幾同一道輕煙,繞著七樓窄小的圍欄閃了一圈。心頭卻納悶不已,吳明竟然不見了,剛才那要命的一劍似乎未曾出現過一般。
正自奇怪的當口,卻見到吳明從塔頂探出個頭來,微笑道︰「胡老,別找了,小子在上面。」原來萬聖塔雖然有七層,還七樓上面還有個塔頂。他剛才一時心急,竟然忽略了這點。看見吳明的笑容,他怒道︰「吳明小子,快把那孩子交給我,這樣,以後大家才好相見。你何必多管閑事?」
他嘴上雖然說得凶,但心底還是暗暗感激,剛才自己在下面一通亂躥。吳明真要偷襲自己,卻是容易之極。所以事到臨頭,忍不住又勸了一句。
吳明突然嘆了口氣道︰「胡老,古人有言‘大丈夫當有所為有所不為’。小子受殿下臨終之托,有些事卻不得不為之。」他說著,竟然不打招呼,抓住頂樓的一個飛檐,然後翻身從上面慢慢爬了下來。他的動作緩而慢,暮色沉沉中,人也腫得像個蝦子。胡管家定楮一看,卻幾乎笑出聲來。這小子真是個活寶,大概怕其他人保護不周,把孩子裹得嚴嚴實實的,背在了背上。
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從塔頂往下爬,他幾乎想一刀砍將過去,一了百了。但想了想,還是忍住了。這一刀砍下去,孩子的問題雖然解決了,恐怕祝家老小三代所有人都要找自己麻煩。
吳明慢條斯理的從上面爬下來,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道︰「胡老,現在我和這孩子就綁在一起了,你看著辦吧。」
都到這地步了,這小子還是冥頑不靈。胡說管家也有點怒了,話都懶得多說。他手一拍腰檐,怒喝了一聲。人如奔雷閃電,提著長刀就撲了上去。
雨後初晴,又是晚上。雖然天風獵獵,但塔身的濕意仍重。人踩在上面,滑溜溜的。吳明見對方猛地沖了過來。只得跳到欄桿上,側身躲過對方一撲。右手抓住塔窗的稜角,身子一擺。把孩子護在了身後,反手就是一劍刺向了沖勢未竭的胡管家。
這幾下只是在極短時間里的事。胡管家心頭怒火正盛,看見吳明一劍刺來。腳下一點塔身,正要借勢閃開。那知道這一下不偏不倚,正點在塔身上的一塊青苔上。腳下一滑,身子一個趔趄,就要朝下摔去。
夜風微涼,吹在塔窗上,發出空洞的「嗚嗚」聲。從上面朝下望去,那些火把都有點模糊不清,甚至連人的喊話聲都有點飄忽。胡管家看著吵成一團的下方,心頭暗道一聲「我命休已」。現在自己平衡已失,只要吳明再沖上來補上一劍,鐵定就要掉下去摔成肉泥。不過他跟隨祝淮這麼多年,心性早就堅如磐石。閉目等死卻不是他的性格,當下把牙一咬,雙腳朝中間一勾,腳下頓時傳來了勾到實物的感覺,他怔了怔,繼而大喜過望。原來他慌亂之中,雙腳竟然勾到了護欄,此時他整個人幾乎和塔身成了一條直線。
還來不及欣喜,吳明已經沖了上來,把赤宵交于左手,右掌疏忽一伸,朝他探了過來。
他是要把我推下去?
電光火石間,胡管家「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暴喝了一聲︰「死吧。」也不知道從那里來的力量,長刀一展,反手點在了塔身上,雙腳一用力,一個身子頓時以護欄為軸心,「呼」的一聲轉了一轉,人已經閃到了吳明的側下方。朝著吳明背後的嬰兒就是一刀斫去。
吳明的本意是去拉危在旦夕的胡管家,那知道對方如此滑溜,現在還想著刺殺他背上的孩子。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抓住了胡管家的雙腳,但對方的一刀卻呼嘯而至,再要閃避,那里還來得及。這一刀正砍在他背上,只覺得自己身子一輕,背上那個包裹已經被對方挑成兩截,凌空掉了下去。
幾滴熱血滴在胡管家嘴里,他舌忝了舌忝,微涼中還帶著點腥臭。這就是皇家血脈麼?感覺比普通人的還不如。不過這些與自己都沒多少關系了。
他雙目緊閉,就等著吳明狂性大發,把自己摔出萬聖塔。那知道腳下一緊,人卻朝上飄了起來,他心頭一驚,左手已經順勢抓上了一角飛檐,晃了幾晃後輕輕一落,人頓時又回到了護欄上,毫發無傷。
這一次攻守,只是瞬息間,但對他來說卻有如過了許久,心頭也止不住地狂跳。抬頭看了一看吳明,就見到對方背對著自己,口里只是淡淡道︰「這下,你們滿意了麼?」他張了張嘴正要回答,就听到塔下頓時一陣大亂,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本來越來越多,此時卻如同受了驚的螢火蟲,紛紛朝都督府涌了過去。
有人大著嗓門喊︰「不好啦,有人進攻都督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