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小姑,師傅真的會沒事麼?」
祝小龍撩起了車簾,看向了窗外。夜空漆黑如淵,暴雨如注,狂風「嗚嗚」的怒吼著,把冰涼沁人的雨甩進了馬車。他猛地一個羅嗦,然後放下了車簾。
這是祝玉清的專用馬車,車廂里面暗香襲人。但祝小龍卻還是焦躁不安。每當這位秀外慧中的小姑遇見不開心的事,就會駕著這馬車去南寧書院的後院禮佛清修。自從李忠回歸北方後,小姑已經好長時間沒去了。但這兩天卻迥異尋常,在那佛堂一連呆了好幾天。他心頭也有點忐忑,轉頭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祝玉清。
外面雷電交加、狂風暴雨,即使是坐在馬車里,也感覺到那種地動山搖的氣勢。馬車里暗沉沉的,祝玉清盈盈盤坐在車廂里,黛眉緊鎖。她抬頭掃了祝小龍一眼,道︰「小龍,你身上的追魂針還有反應,而這幾天抖動得越來越厲害,證明你師傅目前沒事,而且正全速向我們這邊趕來。」
「是麼?」祝小龍听得對方如此說,撓了撓腦袋,然後從懷里模出一個小羅盤似的東西。上面的指針正指著北方,還在微微顫抖著。他有點不確認的道︰「這東西真的有用麼?」
祝玉清直起了身子,懶懶的斜靠在車廂上,輕聲道︰「劉澤大人的機巧,你難道還不相信麼?再說了,你師傅離開之前,你不是試過很多次了?次次都不落空,怎麼到了現在,反而擔心起來了?」
祝小龍嘀咕道︰「以前只是在一個城里,現在的距離可要遠得多,而且誰也不知道,師傅會不會把我送他的那個拜師禮扔掉呢。」
祝玉清仔細看了那跳動的指針一眼,然後嘆了一口氣道︰「小龍,你師傅的為人你還不清楚麼?既然是你送他的拜師禮,他是鐵定不會亂丟的。除非,除非他真的身故。」
「哦。」祝小龍收起了追魂針,正要放回胸口,突然又有點猶豫地道︰「小姑,有句話我一直想問,但又怕你罵我?」
他的聲音突然有點顫抖,祝玉清仍是眉頭緊皺,聞言抬起頭來。詫道︰「什麼事?」
「弟弟前段時間不是好好的麼?怎麼突然就病重了,前幾天祖父說要請道士驅鬼鎮邪。然後就沒了下文……」
祝玉清一張玉臉上寫滿了擔憂,勉強笑了笑道︰「小龍, 你擔心這麼多做什麼?你在襁褓中的時候,也沒少得過病。應該沒事的,放心吧。」
祝小龍看了祝玉清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得把追魂針收回懷里。嘴里低聲咒道︰「這鬼天氣。」
祝玉清盤坐在馬車里,芳心中卻亂成了一片,以她蕙質蘭心的品性。這幾天也感覺到了事件的不尋常。自己的小佷子出生也有十幾天了。健康活潑,前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就宣布得了重病。祝淮也急壞了,整天進進出出,忙這忙那。臉上雖然也是一片焦急。但她從小就在祝府里長大,對自己這個父親性格不說了如指掌,也算是知根知底。如果父親真的著急,是絕對不會做出這麼夸張的舉措的。
事有反常必為妖,可她就是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這里面有什麼貓膩藏于其中。正想著,突然「啪」的一聲,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映得車簾也是一片慘白。祝小龍猛地驚叫道︰「哎呀。」這一下把她的思緒也打斷了,她伸出縴細如春蔥的食指,有點嗔怪的點了一下祝小龍的腦袋︰「叫你不要跟著來,你偏不听,在學院里也不老實。這麼大了,打個雷也怕。」
祝小龍訕訕地坐了下去,嘴里嘀咕道︰「老師走後,家里又沒個說話的,不找小姑玩找誰……」他話還沒落音,就听得外面的駕者「咦」了一聲,然後停下了車道︰「小姐,外面有個婦人抱著個孩子,這麼大的雨,要不要送送她?」
祝玉清心地善良,和他的外貌一樣出名。在南寧的口碑極好,連帶著她的下人也多少受到主人影響。她連忙撩起了車簾道︰「老宋,在那里?」
外面漆黑如墨,瓢潑似的雨不要命的倒下來,幾丈外就看不清了。祝玉清睜著一雙大眼,努力朝外張望,道︰「沒人啊?」
老宋把馬車上掛著的車燈提了提,正要說話。這時候,一道閃電直直劈下。只听得不遠處有人發出一聲驚呼。借著這一瞬間的光亮,祝玉清果然看見不遠處站著個人,大大的油紙傘遮住了臉,懷里果然抱著個小孩子。看見了他們,似乎正準備遠遠跑開。
祝玉清吃了一驚,連忙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前面的大姐,不要害怕,我是祝玉清。需要我送你一程麼?」那個女人听得祝玉清的喊聲,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站住了。祝玉清放下了簾子,對著老宋道︰「走吧,過去送她一程,這麼大的雨還跑出來。也不知是吵嘴了還是怎麼的,大人生氣,連帶著小孩子也遭殃。」
老宋「哎」了一聲,甩了個響鞭。馬車粼粼而行,不一會就到了那女子站立的地方。還沒停穩,就听到老宋「啊」了一聲,驚呼道︰「是你。」顯然遇見了熟人。祝玉清心頭一緊,伸手就要去撩車簾。手剛拉住簾子,簾布突然卷起,有人裹著一身水汽闖了進來。
祝小龍驚叫了一聲︰「小姑小心。」就要攔過去保護祝玉清。那闖進來的人突然哭訴道︰「祝小姐,小碧已經走投無路了,麻煩救救我,救救這個可憐的孩子吧。」
闖進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最近一段時間,和自己來往甚密的小碧。祝玉清呆了一呆,道︰「小碧?怎麼會是你,這麼晚了你不服侍娘娘,抱著個小孩子跑哪里去?」
祝玉清的馬車本就精巧別致,坐她和祝小龍兩人倒還勉強可以,現在再擠進來一個抱著小孩子的小碧,那就有點勉強了。小公主也被驚醒了,張著小嘴哇哇痛哭起來。小碧連忙手忙腳亂的去哄她,但她哭得越來越厲害了。
祝玉清連忙伸手從小碧手里接過小公主。將她斜抱在自己的左肘部,右手展開放在小家伙的腰部,連哄帶騙,小家伙的哭聲才慢慢小了下去。小碧全身都濕透了,一頭長發也是凌亂不堪,貼在了臉上。她捋了捋額頭前的亂發,急聲道︰「祝小姐,你能送我去北門碼頭麼?我想連夜去北方。」
祝玉清嚇了一大跳,睜著一雙大眼道︰「現在這麼大的雨,還去北方,你瘋了麼?」
小碧卻什麼都不說,突地跪在她面前。外面風大雨大,她剛才為了照顧小公主。自己全身都濕透了。在外面還不覺得,進了車廂。人卻不由自主的抖了起來,嘴唇也沒了血色。祝玉清看著她的樣子,抱著孩子的雙手不由得緊了緊,過了好半晌才嘆了一口氣道︰「好吧。」
祝小龍在一旁驚道︰「小姑……」祝玉清擺了擺手,制止了祝小龍繼續說下去。清聲對外面道︰「老宋,去北門碼頭,要快。」老宋答應了一聲,馬車頓時在風雨中轉向,朝北門碼頭而去。
外面風雨交加,車廂里也黑得仿佛滴出水來。偶爾一兩道閃電劃過天際,讓人心驚膽顫。祝玉清心中卻如風車般的轉動不休。她從小就冰雪聰明,現在把所有事歸納分析,頓時明白了個大概。如果說前幾天,她還只是有點懷疑的話,那麼現在遇見小碧,那幾乎可以是肯定了。
自己父親做的這件事實在太嚇人了,所謀實在太大。如果真的能成功,祝家就是鯉魚躍龍門。搖身一變,成為真正的世家大族,甚至取代北方的李家,也是大有可能。可是,這計劃一旦敗露,那就是萬劫不復的下場。想到這里,她不由得緊了緊懷中的小公主。雖然小孩子難以分辨男女,但祝玉清心細,已經從裹著這孩子的花格綢布辨別出,這孩子應該是個女孩。
這個孩子,不用說就是娘娘和太子的嫡親血脈了。而傳聞中娘娘生產的,應該是小天子而不是小公主。她心頭不禁一陣苦笑,也不知道,自己救下這孩子,對祝家來說,是福是禍。也許自己應該丟下她轉頭而走吧。但這種事,自己卻怎麼也做不出來。
怪不得前段時間,小碧出去買花布,遇見所有人都遮遮掩掩的。想到這里,她突然道︰「小碧,你是想去北方找吳大人麼?」小碧身子一震,抬起頭道︰「啊?不,不是?」
祝玉清嘆了一口氣,也沒去去戳破,轉頭對呆在一旁默不作聲的祝小龍道︰「小龍,你把追魂針給小碧姑娘吧。」追魂針就是剛才祝小龍拿出來的那個小羅盤,這東西是劉澤鼓搗出來的一個小玩意,分為本體和引體。本體就是祝小龍手里那小羅盤。引體則被祝小龍當成拜師禮送給了吳明。祝小龍終究是小孩心性,他送吳明追魂針的本意,只是為了方便找到這個獨來獨往的師傅。卻沒想到,後來用得多的,反而是自己的小姑了。
祝小龍模到了胸口,有點遲疑的叫道︰「小姑!」
祝玉清又嘆了口氣,喃喃道︰「小龍,如果你還想你師傅回來教你武藝,就听小姑的話,把東西交出來。」她說得很嚴重,祝小龍嚇了一跳。盡管不明所以,他還是從懷里模出了那個小龍盤,猶豫了一下,遞給了小碧道︰「指針所指的方向,正是師傅目前所在的位置。找到師傅後,記得把這東西還給我啊。」
說到這里,他抓了抓自己頭皮。想到小碧找到吳明後,自己這點小把戲還不被師傅揭穿?那還得為小碧找個借口。正在搜腸刮肚的考慮如何圓謊保住這追魂針時。老宋突然在外面道︰「小姐,北門碼頭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