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的時候,天上飄起了細雨。
夜色都變得霧蒙蒙的。
「干杯,祝我們生日快樂!」
如玫舉著杯子跟若藍踫了踫,抿了一口紅酒,站起身向著放在櫃子上的一台唱片機走去。
「你這里居然還有這個?還能用嗎?」
若藍也輕輕抿了一口酒︰「收藏品,能用。」
如玫模索了一會兒,屋子里響起舒心優雅的音樂聲,彷佛是雨的呢喃。
如玫轉過身,伸手邀請道,「來跳舞吧!」
「不了。」
若藍應了一聲,眼神看向窗外,落雨敲著窗沿,蓬散成細碎的水霧。
如玫雙手抱著後腦勺,身子輕輕扭動起來,像一條剛出水的美女蛇。
她跳了一會兒,走到若藍身邊,奪過她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拉著她起身︰「一起跳啊!」
如玫雙手摟著若藍的脖子,輕輕扭著身子。
若藍抿了抿嘴唇,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雙手扶住了如玫的腰。
兩個一模一樣的美人,在雨聲呢喃里起舞,彷佛可以入畫。
「其實我很羨慕你。」
如玫一只手勾著若藍的脖子,另一只手輕輕模著若藍的臉,喃喃道,「雖然如玫看起來任性自我,但是若藍才是那個自由隨性的人。她蘭質惠心,溫婉可人,很惹人憐惜,如玫根本比不上她,就算是當演員,也是若藍比如玫更合適。」
若藍放下扶著如玫縴腰的手,垂下眼神︰「你在說什麼?」
「你生什麼氣嘛!」如玫雙手摟住她的脖子,笑道,「我們偶爾換換角色不就好了,這樣我們就能享受雙倍的人生了,不是嗎?」
若藍拿開她的胳膊,抬眼看她︰「我有點兒累了,你今晚要在這里住嗎?」
如玫笑道︰「好啊。」
若藍轉身離開︰「我去給你收拾房間。」
「不用,我想跟你一起睡。」如玫從身後抱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頭,「說起來咱們也很久沒一起睡了。」
……
夜。
若藍半躺在床上看著書。
如玫擦著頭發從浴室里出來︰「姐,沒熱水了。」
「哦。」若藍應了一聲,目光仍落在書上,「那我等會兒再洗吧。」
「你幫我吹吹頭發。」
如玫在梳妝台前坐下,喚了一聲。
若藍放下書,起身走到如玫身邊。
鏡子里映出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只是一個坐著,一個站著。
「哈哈,有點兒像恐怖片!」
如玫笑了一聲。
若藍沒說話,安靜地幫她吹著頭發。
如玫單手托著下巴,看著鏡子里的若藍,問道︰「你最近見過李清了?」
若藍的手頓了一下,繼而道︰「見了。」
「可以了。」她放下吹風機,轉過身,從一邊的櫃子里取出一個盒子遞給如玫,「差點兒忘了,這是他送你的生日禮物。」
如玫愣了下,接過那個盒子,呆呆地出神了好久才伸手拆開。
取出那條紅色的絲巾,系在脖子上,她笑著看向若藍︰「漂亮嗎?」
若藍點點頭︰「嗯,漂亮。」
「他送你的禮物是什麼?」
若藍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擺在床頭櫃上的那個音樂盒,柔聲道︰「跟你的一樣,也是一條絲巾,不過是藍色的。」
「是嗎?」如玫無趣的撇撇嘴,「沒意思,送禮物哪有送一樣的!這也就算了,明明知道我生日,連個面都不露,連禮物都要讓你……」
「他說,他有小愛了。」
若藍溫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如玫睫毛顫了顫,她向著若藍看過去。
若藍已經躺回了床上,不過她沒有看書,而是捧著一個水晶音樂盒,看著水晶里面的那個騎著麋鹿的公主怔怔出神。
如玫走過去,伸手拿過她手里的音樂盒,笑道︰「真漂亮!」
「還給我。」若藍伸手去奪。
如玫讓開她的手,笑道︰「我喜歡這個,要不我把那個生肖吊墜還你,你把這個送我吧,就當是送我的生日禮物。」
「這是我的收藏品,改天送你個新的。」
如玫攬住她的脖子撒嬌︰「可是我就喜歡這個,送我吧,好不好嘛親愛的姐姐?」
若藍道︰「不行。換一個吧。」
如玫松開她的脖子,雙手把音樂盒高高捧起,燈光打在音樂盒上,折射出璀璨的華彩︰「這個好像是水晶做的,要是不小心摔了的話,會碎嗎?」
若藍臉色變了變︰「不要!你還給我!」
如玫嗤笑一聲,把音樂盒扔給她︰「看把你嚇的,不就是個音樂盒嘛!」
若藍捧著音樂盒,看向如玫︰「你為什麼總是要這樣?」
「什麼樣?」
如玫站起身,倚在牆上,雙手抱胸看著坐在床上的若藍,她的眼神忽然間抹去了俏皮,流露出輕蔑和不屑來,「你應該忍了很久了吧?為什麼不說出來呢?憋著該多難受啊!」
若藍手掌輕輕把音樂盒包裹起來,她低垂下眸子︰「你喝醉了,睡覺吧。」
「你為什麼就是不說出來呢?」
如玫在床邊蹲下來,雙臂擱在床上,腦袋放在胳膊上,偏著頭去看若藍的眼楮,「如果我把這個音樂盒給砸了,你還能忍下去嗎?」
若藍一頭柔順的長發披散著,臉上掛著幾分神傷,然而听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神驀然一變,對上了如玫的眸子。
「啊,對!就是這個眼神!」
如玫興奮起來,她喜笑顏開,甚至想鼓掌,但是又好像不舍得錯過美好的風景一樣,只能艱難地保持著原本的動作不變,這讓她的身體都顫抖起來,「親愛的姐姐,忍得很辛苦吧?」
若藍先是挺起身子,緊接著又放松下來,靠在柔軟的床屏上,雙手輕輕捧著音樂盒,一雙眸子里再沒有了溫柔,反而變得漠然︰「你想讓我說什麼呢?」
「啊!」如玫終于不用再保持那個動作,她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在床上側躺下來,伸出一只手支著腦袋,笑道,「我們終于能好好地說會兒話了。你以前一直那麼端著,不累嗎?」
「你是想說我裝模作樣,惺惺作態?」
「難道不是嗎?面上溫溫柔柔、惹人憐惜,實則孤高自許,目下無塵,呵!你拿著軟刀子扎我的心的時候,是不是特開心?特快樂?」
「我們是雙胞胎,親姐妹,你怎麼會這麼想?」
「親姐妹?」如玫冷笑了一聲,「你恐怕巴不得我消失吧?」
若藍看著她,像在看一個任性的孩子,溫柔道︰「你真的喝醉了。」
「別裝了!」如玫有點兒不耐煩地坐起身,「你是不是真的想讓我把你的寶貝兒給砸了?」
她說著忽然愣了下,看向若藍手里的那個音樂盒,問道︰「這個音樂盒,是李清送你的?」
若藍的手下意識縮了縮︰「不是。」
如玫晃了下神,笑道︰「你是不是忘了,咱們是雙胞胎,只要存了心,誰都瞞不過誰。」
若藍看著她︰「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如玫抓了抓頭發,「最近這段時間我好像要瘋了,心慌的厲害。」
若藍握住她的手︰「明天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你假好心!」
如玫甩開她的手,「你一定很恨我吧?」
若藍也不生氣︰「為什麼這麼說?」
「你看,你從來都是這副樣子,恨就是恨,惺惺作態什麼?」
如玫不屑道,「我從小就喜歡搶你的東西,你知道為什麼嗎?」
若藍看著她,柔聲道︰「其實我也很好奇,你為什麼總是要搶我的東西。吃的、穿的、喝的、玩的,包括演戲,你明明知道那是我先開始的,你為什麼還是要搶呢?」
「你還少說了一樣。李清。他也是你先遇見的。」
如玫盤膝坐在床上,抬起一根食指輕輕敲著腦殼,笑道︰「你知道嗎?當時他一直以為我是你。」
說到這里,她抬起頭,看向若藍,四目相對,她的眼波流轉著,說出的話卻好像刀子︰「包括上床的時候。嗯,他在床上的時候像是一頭野獸。」
若藍捧著音樂盒的手指 然一緊,指甲上的血色褪去,泛白。
她微闔眼瞼,低垂下眸子,柔聲道︰「是啊,他抱著你的時候,喊著的卻是我的名字,真有趣。」
如玫得意的神色 然一僵。
「你說,如果當時他知道你是如玫,他還會跟你上床嗎?」
如玫忽然間想起她曾經問過李清他喜歡的究竟是這副皮囊還是內里的靈魂。
不過當時的李清並沒有給她答桉。
如玫忽然有些茫然失措,她下意識抓住了身下的被子,倔強地揚著頭看向若藍,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下來︰「你現在是不是特開心?特得意?」
若藍愣了下,坐起身,想要幫她擦擦眼淚,卻被如玫一把打開了她的手。
「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搶了你的人生?」
如玫擦了把眼淚,「沒錯,所有人都更喜歡你。包括演戲,也是你比我有天賦。但是,這世上從沒有規定過你喜歡表演,我就不能喜歡了。也沒有規定過,我選了表演,你就不能選了。當初我選擇這個專業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選呢?」
若藍愣住了。
「我喜歡搶你的東西,你為什麼從來不說,你為什麼從來都是忍著、讓著?」
如玫看著她,「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嫉妒你?因為你總是更討所有人的喜歡,因為你天賦比我好,做什麼事都能做成?」
若藍沉默著。
「可能是嫉妒吧。」如玫平靜下來,「或許剛開始的時候不是,但是後來搶了你的東西之後,卻發現在你手里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做成的事,到了我這里即便是我用盡全力也不一定做的有你出色的時候,我確實有些嫉妒。」
若藍道︰「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事,你有沒有想過,你只是選錯了方向。因為那些本就不是你想要的。」
「或許吧。」如玫笑了一聲,「看來你還是沒想起來。」
若藍眉頭皺了皺︰「想起什麼?」
「你說,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我們通常會怎麼區分他們呢?」
若藍心頭有些煩躁︰「你到底想說什麼?」
「名字啊。」如玫道︰「還記得嗎?若藍這個名字本來是我的啊。」
若藍的身體顫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無血,她看著如玫道︰「你在亂說什麼?」
「其實名字不重要。」
如玫道,「我知道,即便是你叫如玫,我叫若藍,大家更喜歡的還是你,只不過換了個名字而已。但是你還記得,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搶你的東西的嗎?」
若藍愣了一會兒,顫抖著伸手模向自己的頭。
「看來你想起來了。」
如玫笑起來,「我還記得,小時候我們最喜歡在院子里蕩秋千了,一個人坐在秋千上,一個人在後邊推。不過那一次,推的人太用力,坐在秋千上的人一頭從空中栽了下來,啊,我都不記得那個時候疼不疼了,只記得流了好多的血……」
「那個掉下來的人是我!」
若藍的聲音有些虛弱,帶著氣音,她模著自己的頭,「我這里還有傷疤呢!」
「你那里真的有疤嗎?」
如玫笑了一聲,「其實我沒有怪你的。」
若藍痴痴地看著她。
如玫起身爬了過去,也鑽進被窩里,摟住自己的姐姐。
若藍雙手抱臂,身體輕輕顫抖著。
如玫讓她躺在自己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我真的沒有怪過你。你是不是想問我,那我為什麼要搶你的東西?」
若藍沒有吭聲。
如玫笑了笑︰「其實,我也不知道,若藍這個名字到底是誰的。」
若藍仰頭看著她。
「因為咱們小的時候,總是喜歡玩互換身份的游戲,一來二去的,誰知道那是誰的名字?」
如玫道,「我搶你的東西,也不是因為那道疤。只是有點兒生氣而已。」
若藍終于有了回應︰「生氣?」
「後來你專門跟我提過這件事,你還記得嗎?你說,掉下去的人是你。」
如玫笑了笑,「甚至你還找了爸媽求證。爸媽其實也忘了掉下去的人是誰了,他們只記得掉下去的那個孩子叫作若藍。」
若藍愣了下,神色有些恍忽。
「從那之後,你就很少再跟我玩互換身份的游戲了。」如玫嘆了口氣,「我真的沒怪過你,那只是一件小事而已,是你自己一直不願意走出來。我其實很早就想跟你談談了,但是你一直躲著、避著。」
「對不起。」若藍終于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是我對不起你。」如玫道,「或許剛開始的時候,我搶你的東西是因為生氣,但是後來我確實是因為嫉妒你,我仗著你心懷愧疚,肆無忌憚地傷害你,慢慢的,就連我自己都習慣了。」
「沒關系,我也沒怪過你。」若藍握著她的手,笑道,「我們是雙胞胎,親姐妹,不是嗎?」
如玫點點頭,也握住她的手︰「嗯。那我們說開了,過去的就翻篇了!」
「好。」
如玫道︰「姐,我愛上了一個男人。」
若藍握著她的手縮了縮。
如玫緊緊握著她的手︰「但是他愛的好像是你。」
若藍垂著眸子︰「他愛的不是我,他已經有小愛了。」
「那個丁香姑娘是你。那個撐著傘過雨巷的丁香姑娘是你。」
如玫道,「我見他的那天,是個大晴天,沒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