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小路上懸著一根粗長的麻繩,遠遠伸進樹林兩端。
朱尼爾轉頭對馬車後五個騎馬的隨從說︰「你們出來兩個人,分別去繩子兩端查看,看看這繩子的盡頭捆著什麼。」?
約瑟夫模著下巴說︰「這繩子倘若是陷阱,一旦踩上去便中招了。」?
?「又或者,」維特森蹲下去,用手測量繩子和地面的距離,笑了一聲說,「這根繩子是為了恐嚇我們也說不定。」
維特森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對約瑟夫說︰「你覺得會是誰在這里設下陷阱等我來呢?」
約瑟夫垂眸不語,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我若堅持前進,唯恐命喪黃泉,但我若就此折返,失信于肯尼迪,他便再也不會助我了。」維特森舌忝了舌忝嘴皮子,雙手按得咯吱咯吱響。
「約瑟夫前輩,麻煩您跟我上去一趟了。」
約瑟夫咬著唇,面色蒼白。
「你們二人,唉……」約瑟夫閉著眼沉沉搖頭,「老夫之命,恐在此休矣。」
「我保你一命,」維特森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你可願此後在肯尼迪面前多說說我的好話?」
約瑟夫咬牙沉吟片刻,正當維特森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說︰「老夫這條命,要麼是朱尼爾,要麼便是折在你手里,你們兄弟二人,無論是誰都一樣。」
維特森冷嗤一聲,不再理會他。
沒幾分鐘,兩個探路的侍衛灰溜溜回來了,不約而同地對維特森說︰「回稟四殿下,這繩子很長,一眼望不到頭,走了許久亦不見盡頭,如若再尋下去,會否誤了時辰?」
「怕什麼延誤時辰,直接跨過這條繩子走上去,出了事我負責。」?維特森斜睨約瑟夫一眼,「大人沒有異議吧?」
約瑟夫沉重地搖頭。
「馬車一旦經過便會踩到繩索,所以不便坐馬車上去,所有人下馬,跟隨我徒步前行。」?
維特森此話一出,五個侍衛紛紛下馬,車夫候在原地。
?維特森拔出長劍率先走在前方,四周密林內靜謐無聲,連鳥雀飛過之聲都不聞,偶爾風吹林葉,沙沙作響。
忽然听得嗖嗖幾聲,密林中射出幾支弓箭。維特森連忙揮舞長劍砍斷箭矢,而約瑟夫慌忙躲閃至維特森身後,嘴唇青紫,渾身顫抖。
箭矢雖然繁多,但幾個侍衛劍術精湛,漸漸將二人圍成一團護住。維特森勾起唇角,暗道此計無用,忽然間,巨石落地之聲訇然響起。
維特森眯眼看去,只見山頂上滾下來一顆巨大滾石,一路碾過逼仄的小路直直沖向七人。
?五個隨從既要抵擋弓箭,又要分心躲開巨石,一時忙亂。其中兩人的手腳均被射中,疼痛難忍,亂了陣型。
維特森冷哼一聲,一躍而起,落至旁側,躲開巨石的同時揮舞長劍將四周箭矢盡數斬落。
那塊巨石頃刻間便把腿傷的兩個侍衛碾成肉醬,?其余三個侍衛仍奮力抵擋,維特森眯眼望去,大喊一聲︰「還有一塊!」
這一塊巨石更為龐大,滾落速度更快,三個隨從死的死傷的傷,無法行動。?
?「廢物!」維特森冷眼瞧他們一眼。
約瑟夫微微哆嗦著?,死死咬住下唇,雙腿發顫,想來是邁不開步子了。
「約瑟夫老前輩,」?維特森盯著他,沉聲問,「我們還去嗎?」
「去。」?他瑟縮著,發抖著,拽著維特森說,「非去不可。」
維特森翻了個白眼,任他拽著自己,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
他是看不懂這些迂腐的臣子們為何能把生命視作無物。他們前往山頂所追求之物,竟會比自己的命更重要嗎?
兩塊巨石之後,從山腳走到山頂的路上再無危險之事發生,路旁的草木邊上還開了幾朵白色紫色相間的花兒。
約瑟夫緊緊攬著維特森的臂膀,抵達山頂時,重重松了一口氣。
「她的墳就在前面吧。」?維特森耐著性子說。
「快去吧。」?約瑟夫用衣袖擦著額前冷汗,「我在此等你。」
維特森環顧四周,山頂上樹木並不茂盛,只是紫色白色的不知名小花又開了幾多。維特森剛邁出一步,?忽然間天地震動,眼前事物天旋地轉。
他蹲下去,緊緊抱著自己的頭顱,?昏迷不止。
?再度睜開雙眼時,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出現在他面前。他抽刀而出,一刀砍向那個怪物,那個怪物頓時流出青色的血液,重重倒下去。
天地再次變幻,一個個染血的人身在維特森面前閃回。他手握長劍插入地間,捂著心口大口大口喘息著。
再度抬頭時,眼前的林木皆變成一具又一具死尸,為首的是他為了陷害朱尼爾而親手殺死的妹妹露西。
「露西,不!露西已經死了!」?
?人死斷不可能復生,她怎會出現在自己面前?露西朝他沖過來時,他腦海里亂成一團,跌坐在地,腰間的水壺也隨之打翻,汩汩流出。
水流被他指尖觸到的一刻,他大睜雙眼,天與地又恢復了原貌。
水?難道他中了幻術?思及此,維特森把水壺中僅剩的一點水倒入口中。
眼前的景象漸漸恢復。山頂依舊是山頂,墓碑依舊是墓碑,而他轉身一看,約瑟夫被攔腰斬成兩半,痛苦地死去。
維特森看著刀刃上流下的汩汩鮮血,雙目震顫不止。
?他……親手殺了約瑟夫?
維特森?看著自己的雙手,不可置信地搖著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是何時中的幻術?難道這里有幻術師?
維特森茫然地環顧四周,四周皆無人影,唯有樹影婆娑,枝葉搖擺。?
「出來!」?他揮劍大吼一聲,「有種就給我出來!」
林間無一人回應,也無一道人影。
維特森沉下心來思忖再三,拿樹葉把長劍上不斷滴落的血珠擦拭干淨,咬牙掃一眼約瑟夫的尸身。?
?「既然沒有人看見,我又何必再多事?到時候就說是山上遇上歹徒,約瑟夫掉下懸崖尸骨無存。」維特森呢喃自語,欲要拖起約瑟夫的尸身,心中又勝出厭惡感來。
他索性往自己身上輕輕砍一刀,徑直下山去。
待維特森下山離開後,李辰夜從密林中鑽出,來到山頂,只見血漬一片,約瑟夫的尸體被斬成兩半擱置在一邊。
「方才我們看見維特森獨自下山了。」朱尼爾派來的侍衛皺著眉說,「可是六殿下特意飛鴿傳書叮囑過我們,約瑟夫與維特森共同來此,他是積年老臣,不能傷他性命。」
李辰夜神情冷淡地說︰「傷他性命之人不是我們,是維特森。」?
?「你是如何使出幻術讓維特森殺害約瑟夫的?」
「我只是猜測,並不能百分之百預料維特森會對約瑟夫下死手,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李辰夜蹲去,拈起一朵紫色小花說,「這花可致幻,我從前翻閱古書時得知此花罕有,今日前來得見也算意外之喜。」
幾個侍衛面面相覷,「那我們為何沒有受幻術影響?」?
「我不是讓你們每隔一盞茶功夫飲下一口水嗎?水能抵御所有幻術。」?
「原來如此。」?幾人恍然大悟,心中對李辰夜的敬佩不禁添了幾分。
「你們把約瑟夫的尸身好生保存並帶回去,回城時切莫叫人察覺了。」?
「明白,只是……我們此行未能消滅維特森,只差一步,真是可惜了。」?幾個侍衛不禁摩拳擦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你們恨他?」李辰夜隨手撇下花朵,輕飄飄地問。
「當然了,他惡事做盡,我們無一不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既然恨,那就要忍,直到忍字頭上那把刀落下來為止。維特森不會死在此處,若真是現在死了,且不說朝中支持他的眾臣,就說卡爾娜和瑞恩,光是他們二人之力便可生出禍事來。」?
「那你說該怎麼辦?」?
「你們將我這番話告知朱尼爾,其余的,我另有打算。」?
?幾個侍衛傻愣愣看著李辰夜的背影,其中一人呢喃道︰「乖乖,這是遇著個厲害人物了……」
「可不是嘛,我還看見六殿下把一封皇上寫下的詔書親手交給他了!」?
「詔書?什麼詔書?」?
「誰又知道呢……」?
?兩個時辰後,一輛馬車搖搖晃晃駛出皇城。馬車後兩個侍衛騎著馬跟隨前進,王禛坐在馬上握緊韁繩,看那沿途風景綺麗,鳥語花香,街道上不見行人,也不見其他馬匹車輛,于是便慢慢悠悠地走著。
「這皇城偌大一個城都,怎的不見人影呢?」?王禛戳戳旁邊那個侍衛拉洛的胳膊肘問。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亞特蘭蒂斯人人都想去的地方名曰‘皇城’,其實這‘皇城’指的不是城堡而是一座城市,這座城市沒有平民百姓,唯有皇家貴族,所以地勢廣袤,路上鮮有行人出現。在這座城市的中心乃是皇子皇帝所居住之地,也就是方才我們離開的皇家城堡,而接下來我們要去的地方也在皇城之中,乃是首領大人的夫家。」
王禛聞言,心頭猛然一驚。
「你說的夫家該不會是瑞恩王爺府吧?」
「正是。」
王禛深吸一口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兜兜轉轉又回到王府這個老地方來了。
「我們為何要來這兒?」王禛不死心地問。
?「後日便是無邪和首領大人的成親之日,成親之前自然要來夫家和瑞恩王爺行個見面禮。」拉洛說。
「啊這……」?王禛迷惑地說,「可是無邪是卡爾娜的面首,瑞恩王爺是卡爾娜的夫婿,把面首帶去見夫婿,這不是臊臉嗎?」
「你小點聲。」?拉洛瞅著前方的馬車瞪一眼王禛,「上頭的吩咐,我們怎麼知道為什麼,只能照做。」
?「可是……」王禛咬牙吸氣,「我擔心瑞恩王爺一氣之下遷怒無邪。」
拉洛撇嘴,「他是主子,你是奴才,你自己小命不保,還惦記主子好不好干什麼?」?
王府門前,兩個侍衛依規矩先下馬攙扶卡爾娜和無邪,不過卡爾娜做事一向雷厲風行,長腿一邁便跨出馬車,轉頭讓車夫掀開帷裳要自己把無邪抱下來,無邪趕忙謝絕,自己跳下去,險些震到傷口,眉頭不由得微蹙。
?「我說我扶你,你還不听。」卡爾娜好笑地搖著頭。
無邪望著面前的王府城堡,深吸一口氣。
「別怕,不管發生什麼,我不會叫他欺負你。」?卡爾娜握住無邪的手說。
「我知道。」?無邪淡然回應。
?卡爾娜率先走入,拉洛緊隨其後。無邪和王禛慢騰騰跟在後頭,步入正門後,無邪眼中盡是愴然,王禛白眼亂翻。傳過長廊,他們走入城堡正門,福倫達弓著腰笑呵呵地迎上來,然而在看到王禛的瞬間,笑意略有凝固。
卡爾娜照舊對福倫達不理不睬,繞過他往前走。福倫達連忙垂下頭,王禛起了壞心思,路過他身邊小聲說了一句,「好久不見。」
福倫達不敢言語,王禛接著笑說︰「甚是想念。」?
「你認識他?」?無邪問。
「豈止認識……」?王禛還欲說什麼,瞥見福倫達瑟瑟發抖的模樣,頓時覺得索然無味。
?欺軟怕硬,這些人都是這麼個德性,又何必多計較呢。
「也罷,咱們趕快走吧。」?
不知走了幾樓,突然拐進走廊里,卡爾娜走到一扇門前,對王禛和拉洛說︰「你們守在外頭,沒有吩咐不準進來。」
卡爾娜說罷,攬著無邪便往里走,王禛心里一急,下意識拽住無邪。
無邪笑著抽開手,比著唇形說「安心吧」?。
?還有什麼是比做面首、磕頭跪拜自己女人的男人更為恥辱的呢?無邪捫心自問。
?瑞恩坐在一張輪椅上,身前是一張案幾,案幾上鋪著幾本厚重的書卷,他一頁一頁翻著,對二人的到來沒有任何表示。
卡爾娜沒有拐彎抹角,甚至沒有多余的客套話,張口就說︰「我們後日便成婚,今日我來時也看王府上下都打點起來了。」?
瑞恩放下書卷,抬眸瞅了無邪一眼,點點頭說︰「知道了,今日這一面就算見過了,後日舉行大婚,讓無邪行個磕頭跪拜禮,便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