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李辰夜把船停在胖子家附近的沙灘邊上。他下船後,胖子眼含熱淚,喚了他一聲總督。
?李辰夜愣了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瘦了。」?
「瘦點兒沒事,一樣壯實。」?胖子大手拍在自己胸口,對李辰夜展顏一笑。
「胖子說他現在日日打魚,無邪和他可有得聊了。」?
「楊頌也是,」?無邪笑說,「他一直在川海守著,成天打魚,我們志同道合。」
?「時隔多年,咱們幾個又聚在一處,這叫什麼……」胖子一拍腦門,大喊道,「有緣千里來相會!」
眾人哄笑起來。
「胖子在瓊華島多年,不知有沒有學些廚藝,好請我們一頓晚膳?」?
「這個自然,你們都得來,我請客,今夜大碗喝酒大碗吃肉!」?
胖子大手一揚,帶著眾人往家走,順帶拉上魏輕和王禛。
?胖子已然成家立業,有了個漂亮媳婦兒還生了一個大胖兒子。他剛推開家門走進去,妻子玉蘭看見烏泱泱好幾個人,唬了一跳。
?胖子攬著他妻子的肩膀,樂呵呵地道︰「今天遇著幾位故人,好酒好菜都端上來,我們不醉不歸!」
玉蘭對胖子百依百順,一頭鑽進廚房燒菜,胖子的兒子虎子眨巴著大眼看向泠九香。
胖子拍拍虎子的腦瓜子說︰「別看了,這個姐姐脾氣大得很,小心他揍你!」?
「胖子,有種你再說一次?」?泠九香惡狠狠地瞪了胖子一眼。
?虎子嘴巴一張,驚呼道︰「原來你是姐姐,不是哥哥嗎?」
霎時間,眾人哄笑起來。
泠九香不怒反笑,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又把空酒杯口朝向虎子說︰「你爹騙你呢,我自然是男子。」
虎子一臉茫然地跑開了,眾人喝了幾杯酒,又吃了幾塊雞肉,話漸漸多起來。無邪不出意外安靜地醉倒了,王禛是個自來熟,和胖子喝酒猜碼一個不落,魏輕照舊嫌棄地看著他們。
時候不早,李辰夜和泠九香把無邪送回船上,胖子搭手把王禛送回。緊接著,三人一同來到甲板上,經海風一吹,燥熱的臉頰泛起一陣涼意。
?胖子就海水洗臉,抖了抖濕漉漉的衣襟,深吸一口氣,對泠九香道︰「闊別多年重新相聚,方才酒桌間光顧著問候,來不及問你們,楊頌是怎麼了?」
?「爆炸所傷,所以傷口覆蓋面積很大。」
? 胖子沉重地點點頭,「誰干的?」
「不知道。」?
「有方向嗎?」?
「待楊頌傷好了,我們馬上就去解決。」
「好,」?胖子擲地有聲道,「算我一個。」
「不行,」?李辰夜斬釘截鐵,「我們已經牽扯了太多的人,不能再牽連你。」
「總督,船長,在我心里,你們始終沒變。」?胖子目光飄忽,望向遠方,「當初你們丟下我,把我丟在瓊華島,我恨過你們,也想過找機會回去。可是我娘得知我要走,跪下來求我不要再與海盜為伍。」
他俯身抓起一個貝殼砸進海里,失落地道︰「我想不通,我們海盜在他們眼中怎麼會變成惡人,我更想不通,川海為何全軍覆沒?」?
?胖子轉頭看向李辰夜,臉孔漆黑,眸中泛起淚花,月色下盈盈閃動。
泠九香頓覺無言以對,轉過頭去。
胖子深深嘆了一口氣,「也罷也罷,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們還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胖子,」?李辰夜看著他,鄭重其事道,「永深號的弟兄們都沒了,只剩下我們幾人,是我對不住你們。」
「我不想听這些,我只想跟你們一塊走,今生今世,是死是活,我唯你們處置。」?
泠九香深深搖頭,「胖子,你要跟我們走當然可以,只是你的妻兒該怎麼辦?」?
海水滴答滴答從他下巴頜落下來,他表情晦暗,轉身一言不發地走了。
?「這個臭小子……」泠九香瞅著他的背影,雙手叉腰嘆道。
「不愧是你教出來的人,和你的脾氣一模一樣。」?
「我有這麼橫?」?泠九香沒好氣地斜睨了他一眼。
李辰夜失笑,「對別人都很好,獨獨對我橫。」?
泠九香難得沒有拿白眼翻他,把方才捎走的一塊軟布拍在李辰夜胸前,「那是我有資本。」?
?李辰夜捧著她塞進來的軟布,不解地看向她。
?「喝酒都能喝出一身汗,還不擦擦?一會兒別燻著無邪。」
泠九香說完便掀開帷裳走進船艙。李辰夜握著軟布,情不自禁勾起唇角。
?什麼原因什麼理由都不重要,只要她願意關心他就好。
?眾人在瓊華島駐足了整整半個月,楊頌的身體素質超乎尋常,又有李辰夜和魏輕悉心照料,半個月內恢復迅速。
?又是三日過去,楊頌悠悠轉醒,看護的醫師替他把脈診斷,大吃一驚。
「這位兄台,你的身體素質超乎常人啊!就連這一身傷痛都好得這樣快!」?
?楊頌艱難地睜開眼,大手抓著身下被單,眼前一黑,喘息起來,倏爾眼前又恢復光亮。
實在是躺得太久了,身體已經逐漸麻痹。
?楊頌環顧四周,不自在地扭頭詢問︰「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兒?」
「這里是瓊華島的盛德醫館,是你的朋友們把你送來的。」?
「他們人呢?」?
「他們每日都來看你,想必今日也快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身材窈窕的妙齡少女款步走入。眼見楊頌坐起身,魏輕喜出望外。
「你醒了?太好了。」?
「你是誰?」?楊頌打量著魏輕。
「若非我機緣巧合之下遇見了不省人事的你,恐怕你現在已經命喪黃泉了。」
「是你救了我?」?楊頌說罷,起身便要謝恩,魏輕忙不迭攔住了他。
「謝恩大可不必,身上若有盤纏,款待我一二便是。」?
「這……」?楊頌垂眸囁嚅道,「我就是個山野村夫,多年打魚為生,盤纏還真沒有。」
魏輕白他一眼,轉身離去。不過一柱香功夫,泠九香等人得知楊頌醒來的消息,一齊前往,把狹小的醫館堵得水泄不通。
?得知楊頌安然無恙,眾人無不放心。而楊頌見到李辰夜後,也說出了當日爆炸的實情。
「當時我獨自在川海垂釣,忽然听得主島南部一陣號角聲吹起,我便去往南部,竟然看見一艘巨大的輪船駛來。我自認為研究過的船只少說也有百艘,卻從未見過那種形狀的輪船。」?
「什麼形狀?」?王禛好奇地問。
?楊頌眯眼蹙眉沉思半晌,搖頭道︰「說不出來,難以形容,總之非常奇特,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那艘船上下來百來號人,其中為首的是個棕發黑衣的蒙面男子。」
?「棕發?」王禛單手支著下巴,「難道他營養不良。」
泠九香靈光一閃,「朱尼爾的頭發也是偏棕色。」?
「果真又是他們亞特蘭蒂斯的人?」?
「楊頌,你和他發生沖突了嗎?」?
「他問我是否是川海遺留的最後一個海盜,還問我是否認識一位名叫‘李燁’的海盜,我自然不會說,他想把我擄走,押上船時,我引爆了事先埋伏在川海的炸彈,所以川海變成一片廢墟,而我倉惶之中跳下船掉入海中。」?
?泠九香疑惑不解道︰「可我們去川海時並沒有看見任何船只碎片。」
魏輕雙手環胸,若有所思道︰「總之任何一切都要去往亞特蘭蒂斯才能獲取真相。」?
李辰夜站起身道︰「既然如此,楊頌,這段時日你好好待在瓊華島,胖子會照料你,你好生歇息,待我們……」?
話音未落,在座六雙眼楮充斥著同樣驚訝地神色,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怎麼了?」?李辰夜不由得停下來問。
楊頌對李辰夜說話一向不客氣。此刻他眯著眼,咬著牙,一字一句往外蹦︰「李辰夜,你該不會是想把我留下吧?」?
「你傷得那麼重,難道不該……」?
?無邪和胖子深深搖頭,王禛無聲抗議,魏輕詫異地撇嘴。
李辰夜掃一眼楊頌肩頭滲出的血跡,憶起泠九香那番責怪的話,固執道︰「什麼都別說了,楊頌必須留在瓊華島……」?
「咳咳!」泠九香重重咳嗽兩聲,不悅地掃了他一眼。
李辰夜垂眸片刻,輕啟唇瓣。
「但楊頌是我們的得力干將,所以待楊頌傷好之後我們一起去亞特蘭蒂斯。」?
?此話一出,楊頌悄咪咪地給泠九香豎了個大拇指。
?胖子目瞪口呆,拽著無邪問︰「他以前不是很有原則,說一不二嗎?」
「現在不是了,」?無邪聲音不大,正正好落進王禛耳朵里,「阿九早把他治得服服貼貼,徹底沒救了。」
「高,實在是高啊!」
王禛默默無語,當日中午,李辰夜邀胖子于船上用膳,胖子欣然接受,並在無邪的指使下坐到泠九香邊上,哪成想王禛這廝恬不知恥地從泠九香和胖子之間的縫隙鑽進去,拱著胖子說︰「往邊上去,邊上寬敞著呢。」?
胖子沒好氣地說︰「我要跟我們船長敘舊,你小子坐這兒干什麼?」?
?「我跟阿九也要敘舊,我們亦有四年的相識,相處世界不比你少。」
?「你自己就有女人,這麼黏著阿九,不怕她不高興?」胖子說著,掃了一眼魏輕。
王禛翻了個白眼說︰「她不算我女人,況且她只在乎名分地位,並不在乎我身邊三妻四妾美女成群。」?
胖子听罷,早把無邪的叮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瞪圓雙目,不由得道︰「能把女人治得服服貼貼,厲害啊兄台,我敬你一杯!」?
?王禛微笑回禮,二人把酒言歡,暢快淋灕。
泠九香扭頭瞟他們一眼,對李辰夜笑說︰「胖子以前便是這樣,和誰關系都好。」?
「是嗎?」?不等李辰夜回應,王禛迷迷糊糊湊過來,攬過泠九香的肩膀,滿口酒氣。
「阿九,我這樣摟著你,李兄不會吃醋吧?」?王禛雖是喚著阿九,眼神卻瞟著李辰夜。
?李辰夜垂眸品茶,臉上並無半分不快。
「李兄生氣了嗎?」?王禛嘟嘟囔囔道,「李兄好凶啊,不像我,我只會心疼阿九……」
王禛話沒說完,泠九香按住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狠狠一擰。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午後寂靜的天空。
?王禛捂著手哆哆嗦嗦歪在一邊,泠九香瞥他一眼,毫不客氣地說︰「別隨便踫我。」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王禛竟然看見李辰夜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
?楊頌的身體恢復速度很快,一個星期後便可下榻。他和無邪過了幾招,自覺功力恢復得差不多了,便吵嚷著要上路。眾人也沒再耽擱,簡單收拾一下行李,預備再次啟程。
臨行那一日,胖子一家又做了好酒好菜款待眾人。無邪和楊頌隱隱期盼地望著李辰夜,願只願他開口把胖子也帶上。可是李辰夜淡淡掠過他們的眼神,並無反應,他們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望向泠九香。
誰成想泠九香站起身,對胖子敬了一杯酒。
「待我們回來再與你喝上三百杯。」
此話一出,幾人心里咯 一下,深知再沒希望了。
胖子顫聲問︰「船長,你們真的不要我了?」?
廚房內正欲切菜的玉蘭素手一頓,?趕忙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俯身拍拍虎子的小圓腦袋,示意他動身。
?
虎子點點頭,跑過來的模樣像個圓滾滾的皮球。他一把抱住楊頌的脖子,臉埋在他頸窩處。
「爹,你不要離開我們!」
胖子霎時間愁容滿面,呆滯地看著眾人。一邊是血脈相連,一邊是弟兄情義,此事兩難全。
?李辰夜不願讓他為難,帶領眾人齊聲向他敬酒。此時此刻,無邪和楊頌才真正明白李辰夜的良苦用心。
?胖子亦起身祝酒,一一看過眾人的面容,鄭重其事道︰「胖子不能同去,實乃遺憾,此行山高水遠,萬望保重。」
?「保重!」
?胖子立在沙灘上,久久望著船只漸行漸遠,直到海的盡頭邊豆大點的船影消失不見。
?眾人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三十日。三十日內,他們繞過緹斯國和倭撅的海峽之間,去往中原人從未航行探索過的地帶,可是進程並無絲毫進展。他們似乎一直在海上兜圈子,除了幾處狹小的島嶼,沒有找到任何可以靠岸的陸地。
第三十一日,眾人圍坐在一起啃干糧時,王禛忍不住出聲詢問︰「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真的存在嗎?我們好像一直在茫茫大海中兜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