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他們坐在灼熱的沙灘上,數著身邊的貝殼,和頭頂的海鳥,絕口不提從前事。
但是談及現在,泠九香還是忍不住告訴他︰「無邪過得很好,天天在外面捕魚,我也很好,開了一間武館,生活有滋有味。」
?「我也很好。」楊頌拍著腳下的沙石,「我守著這兒,守著弟兄們,守著楊妍,很滿足。」
泠九香默然片刻,看向他。?
「楊頌,我是來帶你走的。」?
他輕輕笑了,干裂的唇瓣好像又裂開一道。
「我知道,但我不會走的。我守著他們,守著自己,就好像他們從未離開過。」?
泠九香忽然覺得鼻頭一酸,「我和你一起。」?
「我習慣一個人,而且這樣的生活並不適合你。」?楊頌把一捧沉甸甸的流沙放進她手心里。
沙子滾燙灼熱,亦如他的心情。
「我的命,是李燁救的。」?
她手心一顫,抬頭看他。
「他回到中原後,力求皇帝放過乾洋所有的漁民。皇帝允準,而我也被允許在空無一人的川海,進行懺悔。」?
楊頌咧嘴一笑,「他跟你一樣,一開始想帶我離開,被我說服了。」?
「除卻楊妍以外,我再沒有牽掛了,如果你也沒有牽掛,你就留下。」?
泠九香遲疑了。
她牽掛著她的武館、她的徒弟、?無邪、白蹁,甚至還有……
還有近日腦中那個揮之不去的身影。
「你不恨他嗎?」?她沉聲問。
「偶爾不恨。」楊頌深深搖頭,「換作我是他,恐怕也會這麼做。但他殺了楊妍,我始終無法釋懷,所以只是偶爾……」
?「他騙了我,我一直都恨他。」她狠狠一甩,把沙子盡數拋進海里。
?「那你太傻了,船長。川海留下的人越來越少,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到幾時,但我珍惜你,亦珍惜他。」
?「他不值得。」
「他值得,」?楊頌看著她的雙眼,「他愛你,阿九,不管發生什麼,他都是愛你的。」
她生怕楊頌或是無邪提起李燁。她生怕自己動搖,每每他們談及他,她心肝顫動得不像話。
「他該有他的新生活,我也是。」
她自嘲地笑了笑。
楊頌很識趣地轉移話題,「你怎麼到這兒來的?」?
「黑蠍子的舊部找上門來,把我挾持到這里,不過被我殺光了。現在還有一個問題是,我回不去了。」?
楊頌失笑,「你還是老樣子,手段狠辣。」?
「謝謝夸獎。」?
「不過別擔心,李燁遲早要來接你的。」?
「李燁已經死了,他是李辰夜。」?
?「李辰夜……」楊頌昂首望天,深深嘆了一氣,旋即他微微一笑。
?他指著前方,幽幽道︰「你看,說曹操曹操就到。」
只見遠處一艘商船緩緩駛來。待商船靠岸,李辰夜急急走下來,他身後跟著的是無邪和白蹁。
「無邪?」泠九香站起身喊。楊頌也跟著站起來,呆呆望著他們三人。
「你們怎麼……來了?」?不等泠九香問完,李辰夜火急火燎跑向她,一把抱住她。
?「你沒事吧?」他關切地問。
「沒事。」?泠九香輕輕推開他,轉頭便看見無邪和楊頌交疊在一起的手。
?他們沒道只言片語,三年的思念都化在此刻望向對方的眸光之中。
一時間,白蹁覺得自己很多余,硬是要跟來,打擾他們四人的重逢。白蹁回到商船船艙里,安靜地等著。
?泠九香問李辰夜︰「你怎麼把無邪帶來了?」
「阿正跟白蹁說起你被綁走的事,他心急如焚,便跑去告知無邪,無邪和白蹁找到我,說什麼也要跟來。恰好白蹁會掌舵,我會望風,否則中原可沒有漁民敢乘船來這里。」?
泠九香深深吐氣,看著楊頌和無邪,又看了看李辰夜,發自內心地笑了。
「太好了,我們都活著。」?她說。
?月亮升起,四人肩並肩坐在海岸上,望著夜色中起伏跌宕如山巒般的海潮,誰也沒說話。
過了許久,李辰夜從船上搬下來一壺酒和四個茶杯。
「今夜不醉不歸。」?他說。
無邪和楊頌紛紛應和,泠九香也難得對他露出點笑意。?
四個茶杯踫在一起,「砰」?一聲脆響。酒過三巡,他們肆無忌憚地聊起來。無邪摟著楊頌的肩膀抱怨賣菜大媽少兌他幾兩銀子,楊頌挨著李辰夜聊起爬樹摘果摔個蹲,李辰夜酒性好,耐著性子回答他們。泠九香不喜喝酒,只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時不時微笑回應。
不知過了多久,楊頌、無邪和李辰夜累得睡著了。?泠九香找了幾片大一點的芭蕉葉,一一蓋在他們身上。
楊頌翻了個身,嘴里嘟嘟囔囔了什麼。泠九香俯身湊過去,听見他含糊不清地說︰「我真的……很想你們。」?
她眼眶一熱,嘆了一口氣。
她本想給李燁也蓋上一片芭蕉葉,奈何他身子骨弱,躺在一塊岩石邊上不住打著寒戰。她趕忙回到船上找了一塊毯子,輕輕覆在他身上。
?及至寅時,李辰夜開始做噩夢,如以前一般,他渾身冒汗,手腳亂動,大口大口喘息著。三年前和他睡在一起時,她時常看見他這副模樣,每次都心疼不已,總要摟著他,輕拍他的背,在他額頭上落下密密麻麻的細吻,然後听他喊︰「爹娘,別走……」
?時間一長,她養成了寅時醒來的習慣。就連高燒生病,她都會下意識地在寅時睜開雙眼,潛意識里生怕他困于夢魘找不到自己。
她當時多傻,義無反顧地把所有溫柔都奉獻給他。
?此時此刻看著他,她心里只剩下酸楚。她握住他的手,輕拍他的背,一句溫軟的安慰也說不出口。
?她替他掩好毛毯,正要起身,忽然听見他喊了一句什麼。
?她眉頭一皺,俯身去听。
「阿九,別走……求你,別走……」?
她猛地推開,以為他醒了,誰知他仍緊閉雙眼,眉頭緊蹙,呼吸急促。
?她苦笑,原來愛而不得變成了他的噩夢。她不常做夢,每次做夢也都會夢見他。
?他們為什麼要折磨彼此?她想不通。
?翌日清晨,三人拜別楊頌。臨走前楊頌告訴他們,萬望珍重,再也不要來找他。
他們分明思念彼此,卻只能把彼此推得更遠。
?回航途中,四人沒有言語。白蹁也沒有樂呵呵地講些不適宜的笑話來逗泠九香開心,許是因為他知道,無論如何她都開心不起來。
?每到睡前,李辰夜就會囑咐無邪多拿一條毛毯給泠九香。
無邪問︰「你怎麼不自己拿給她?」?
李辰夜失落地搖頭,「她不希望我出現。」?
「總督,你這又是何苦?」?
「我不是什麼總督了。」?
無邪照做,夜里他睡不安穩,醒來時看見李辰夜夢魘難安,泠九香總會爬起床,哄他入睡。
無邪嘆了口氣,決定什麼都不管。
?回航第三日,李辰夜斷定天降下雨。一行人決定尋找島嶼著陸。
四人剛下床便下起傾盆大雨。他們找了一間茅屋躲雨,?無邪剩下三人說自己要去找漁民借柴火烤干衣物,不由分說拉著白蹁一起去。
茅屋里剩下他們二人,誰也不看誰。
?許久後,泠九香憋得慌,隨便編了個理由出去。沒想到才走到門口,李辰夜就拉住她。
?
他苦笑一聲,「不用你走,我出去便是。」
隨後他走出茅屋,躲在屋檐下,與她僅有一牆之隔。
起初她還夸他懂事不讓她為難,一盞茶功夫過去,她開始後悔。他的體質比一般的男子更弱,平日里三災六病的,她再清楚不過了。他出去淋雨,回來生病了,豈不是還要她手把手照顧?
思及此,泠九香不管不顧地沖出去,全然不見李辰夜的蹤影。
?難道這家伙真想淋雨生病不成?泠九香氣鼓鼓地往外走,終于在海岸邊看見孤身一人的李辰夜。
?他拿著一塊芭蕉葉擋雨,坐在岸邊望著大海,不知在想些什麼。碧海雲天,映襯他瘦削而孤獨的背影。她不忍心打破這副畫面,靜靜看著他。
?直到一個小男孩舉著油紙傘路過,瞥見李辰夜,突然大叫起來。
「李燁?是李燁!你們快來!」?
他招呼身後的小孩們一齊跑上去。
泠九香眉頭一蹙,不知這些小鬼是何意。當初李燁的盛名遍布乾洋,知趙競舟者亦知李燁和田虎。況且此處離川海較近,這些孩子多受長輩口頭相傳、耳濡目染也是自然。
?「天啊,真是李燁!」
「以前那個總督,他怎麼坐在這里?」?
「我阿爹阿娘說他是騙子!」?一個胖嘟嘟的小男孩嚷嚷道,「還有趙競舟,還有田虎,他們三個都是大騙子!」
「我阿爹阿娘也這麼說,當初說好了整片乾洋的島嶼都可以互相往來,結果都三年了,沒有一只船敢出航。」?
「我女乃女乃在瓊華島,我三年都不能去看她。我阿爹偷偷坐船去瓊華島看她,結果再也沒有回來。」?一個小女孩說著就哭起來,「我好想女乃女乃,我好想阿爹。」
?「都是他們的錯,他們三個還說會保護我們,可是前幾日中原的官兵還來警告我們不能出航,否則就扣掉我們的漁船!」
?「廢物!還說要保護我們,連中原人都打不過!」
「騙子!你還我阿爹!」?
?「我們教訓教訓他,讓他滾!」
說完,幾個男孩義憤填膺?地拿起幾塊石頭往李辰夜身上砸。李辰夜一動不動,任由他們發泄。
「住手!」?泠九香大喊一聲,殺氣騰騰地走過來,嚇跑了孩子們。
?李辰夜回眸朝她微微一笑,她氣呼呼地說︰「你都不知道躲嗎?」
「他們說得沒錯,我食言了,沒能保護好他們。」?李辰夜平靜地說。
「後悔嗎?如果你繼續當你的總督,如果你和我們是一伙的,他們的太平日子就可以繼續維持下去。」?
李辰夜抿唇一笑,「不會,因為中原仇視乾洋太久太久了。我能聯系上魏真延,和他聯手鏟除海盜,是因為我知道,王夼絕對不會放過趙競舟。趙競舟在海上稱王稱霸,嚴重影響了王夼的地位,倘若任由趙競舟發展下去,中原的沿海城市被盡數吞並也只是早晚的事。」?
?「到時候,要麼中原人流離失所,要麼乾洋人流離失所。」泠九香沉重地道,「楊頌說,你向王夼請旨,保下乾洋所有百姓的性命是不是?」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你還算有一點良心,」泠九香不自在地撇嘴,「可是連小孩子都對你產生了那麼大的惡意,大人豈不是……」
?「我活該,無論他們怎麼想怎麼做,我都無所謂了。」
泠九香冷嗤一聲,鄭重其事道︰「李辰夜,你別這麼說。我看不慣你這副不死不活的樣子,既然決定要活下去,那就好好活。」?
他黝黑的雙瞳瞥向她,「你擔心我?」
?「對了,」她想起什麼,生硬地移開話題,「抓走我的黑蠍子舊部似乎要找你。」
「當然要找我,畢竟是我親手殺了黑蠍子。」?
泠九香瞪大雙眼,「我還以為川海遭難,被他逃走了。」?
「是我放了他,為了牽制住趙競舟,我還把他帶到白絡,因為我要用飛鴿傳書告知田虎趙競舟想要歸降朝廷的事,我要讓田虎有充足的時間在川海做好準備背叛趙競舟,所以利用黑蠍子。」?
「原來如此。」?
?他心思有多縝密,她不是頭一回知道,此刻也並不十分訝異了。
?「以你的身手不該敵不過那些殘兵敗將,他們拿武館的人威脅你了?」
泠九香沉默片刻才道︰「如果我裝傻,他們會找上你。你親手殺了黑蠍子,他們萬萬不會放過你。」?
?他一愣,笑說︰「阿九,謝謝你擔心我。」
「不用客氣。」?
她終于承認,她放不下這個男人。即使她受騙,即使她受傷,一想到他,她心里就疼得厲害。
他們肩並肩坐在沙灘上,淋著雨眺望大海。他們離得好近,是不是不能再近了?
?也許他也是這樣想的,鬼使神差般覆上她的手背,她下意識地抽開,他一頓,說了聲抱歉。
他的小心翼翼讓她更難過了。
「我們回不去了是嗎?」他深吸一口氣問。
?「回不去,」她目光深沉而悠遠,又呢喃道,「算了,回不去就重新開始吧。」
李辰夜以為她沒再說話,便道︰「我知道九爺不願意重新認識我,我會等,等到九爺願意為止。」
他起身,緩步往外走。
「哪怕等到滄海桑田,只要你一句話,我一定飛奔向你。」?
?她心跳猛地加快了。她捂著胸口,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她仍舊為他心動。
「李辰夜。」?她喊住他,「你敢不敢重新認識我?」
他如雷擊一般,徐徐轉頭,驚喜地看著她,然後疾步朝她走過去。
?「你願意嗎?」
?她哪怕一兩個字的回應,他都視作至寶。
「我願意。」?泠九香歪著頭思忖片刻,認真道,「不過還有個事。」
「什麼?」他忙問。
「你當年說過,我教人習武,你出海賣魚。相比城主,我其實更喜歡漁夫。」
「好。」李辰夜柔聲笑道,「什麼都依你。」
他們相視一笑,又坐下來。
?她知道,他們也許永遠無法填平傷口,盡管如此,他們義無反顧地在一起。
?他們相顧無言,直到朝陽升起,雨霧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