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樂望的意料,酒不醉居然真的回答他了。
「為什麼討厭?」這時候,不追問下去,那就錯失良機了好吧!
樂望趕緊跟著問︰「是不是因為修特里里有什麼底牌讓你忌憚?還是說,她那兩尊神像……」
「嘶……不對啊。那兩尊神像用完剛才那個魔法之後,也該消亡了吧。就算還在,也沒道理還能繼續使用啊……」
【蠢貨。】
「干什麼又罵我啊!」
面對表面上十分氣急敗壞的樂望,酒不醉這次居然扭了扭頭,完全避開樂望的視線。
【她是怪物。】
「什麼?是指修特里里麼?哪里怪物了?」
想到自己的情況,樂望指了指自己︰「你是說,她是跟咱們一樣的存在?」
似乎也有這種可能哦?因為修特里里平時也是很低調的。若不是因為一直跟著她的希里克是個調皮小子,她這位魔王的知名度肯定很低。
【不是。】
「那是什麼?是像瓦杰伊那樣的,角面那樣的,還是像……陛下那樣的?」樂望把自己身邊的幾位都數了一遍。能夠讓酒不醉說成是怪物的,估計也就這幾位了吧。
【都不是。】
淨之魔王無奈了︰「你能不能說具體點啊……就說她是怪物,這不是罵魔麼?」
【是罵魔的話。】
「誒!??」
就在樂望苦惱,自己是不是應該好好教育一下這位路有點走窄了的神像之時,從他口中得知對話內容的角面,則根據自己的經驗和撒旦陛下對修特里里的態度,推測出了一點端倪。
「樂望,酒不醉說的怪物會不會是……」
「迷障?」
「啊?迷障?那是什麼?」
見樂望一臉茫然,角面解釋道︰「就是某種心魔的稱呼。這個名字的由來,是來自于一種上古異獸。其狀似雲,無四肢,名為【噬臉】。」
「這種異獸會吐出一種名為‘迷障’的雲霧,吸入後,就會被奪去臉皮。如果不能及時找回來的話,就會永遠失去五官。」
「後來,這種異獸消失之後,‘迷霧’一詞就被形容為,無法正確認知自己,無法確定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模樣,一直迷茫著的不安定狀態。」
「你跟著陛下這些年,真的學了很多知識啊……」樂望一邊表示贊嘆,一邊繼續滿臉茫然︰「但她如果是這種狀態的話,怎麼可能會達到神階啊。還是說,是在達到神階之後,才變成這樣的?」
「可她這樣,真的不會掉下神階麼……」
神境之心,最忌不堅定。
樂望雖然也沒太明白角面說的迷障是什麼意思,但他是格外清楚,維持神境修為是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如果真如角面所說的那樣,那修特里里……
角面微微搖搖頭︰「真相如何,我也不清楚。這只是我的推斷,希望能夠跟陛下所想的差不多吧。」
「酒不醉也沒再回答了呢……」
「誒?」
周圍的金光突然閃爍了一番,樂望看見酒不醉居然放下了他那萬年不變的手,差點沒把自己驚到坐地上。
「發生了……什麼?」角面臉色慘白,差點也跟著跌坐在地。
周圍的鎖神境突然力量增強了太多,讓他快要窒息了。
「不知道……」樂望雖然沒什麼大礙,但是見角面表情,想來應該是發生什麼大事了。
「酒不醉,回答我!你在做什麼?」
【擊殺。】
「啥???」
【殺死那只火鳥。】
樂望撲到酒不醉身上︰「你瘋了麼!那可是二等神!陛下的怪罪絕對會讓我死一百遍的!」
酒不醉甩開他,消失在金柱與金柱之間。
【成功了就不會。】
「里里……!」
嘴里淺淺地喊著那個名字,少年似乎已經感覺不到身上的壓抑和疼痛了。
他現在滿心滿腦地想要去找她。
穿過這些金柱,他一定可以找到她的所在。
而與此同時,死亡也在逼近。
「砰。」
忘記了是多少次倒地,明明平日里只需要一步就可以越過的距離,此刻竟然遙遠得仿佛要穿過生死。
因為這一次倒地的聲音比較大,希里克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狀態。
怎麼說呢。
是狼狽到十分丟臉的模樣。
他的口中有鮮血滲出,身體的關鍵處也是。因為鎖神境的重壓無時無刻不在他的身上,所以他每一步都是拼著粉身碎骨才得以前進。
而且,這鎖神境能夠阻礙神力和精神力的運轉,讓習慣使用神力數千年的希里克,就跟突然沒有了賴以生存的空氣一樣,十分難受。
難受到,似乎要出現幻覺了。
「……」
「希里克。」
「該你下了哦。」
在古堡的待客間內,紅發的少年和古堡的女主人,進行著一場一邊倒的棋局。
「嘖,看來我是輸定了啊。」希里克一邊懊惱,一邊又已經習以為常,不會再跟以前一樣氣沖沖地直接離開。
「嗯,大概還有三步,就要輸給我了哦。」修特里里還是跟往常一樣溫柔地笑著。明明目不能視,卻能夠掌控整個棋局,三言兩語之間就讓這棋局畫下了句號。
「願賭服輸,這個給你了!」見自己不用下了,希里克干脆地從空間袋里拿出了他特意收集來的古籍,扔到修特里里的手中。「繼續!」
「咦?你難道還有第二本麼?」修特里里接住古籍,驚訝道。
「沒有!沒有不能繼續了嗎!我還沒贏過你!」少年微微漲紅了臉,但他想著反正修特里里也看不到,就還是硬氣地喊話,並重新擺好了棋盤。
「……好吧好吧。」嘴角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點,修特里里將古籍收好,重新開始棋局。
這一局,比上一局要慢很多。
「哎呀,我輸了呢。」白裙的溫婉女子突然驚訝道。
而坐在她對面,面無表情的少年,下出最後一步,徹底鎖定了勝局。
「你在逗我麼?」希里克的聲音比平時還要低沉︰「這一局簡直精彩過頭了!這麼不著痕跡地輸給我,花了很多心思吧?」
「是啊,簡直要把力氣都花完了呢。」修特里里微笑道。
希里克敏銳地察覺出這個笑容的不同。
絕對是在笑他幼稚吧!非要贏一局才行之類的!
「你在當我小孩子麼!!」希里克起身,直接把身後那把椅子抄起,佯裝要丟的樣子︰「你信不信我拆了這!」
「我沒有把你當小孩子啊。」修特里里說︰「我只是想請你喝茶而已啊。」
「請我喝茶?」
「是啊。因為你總是下完棋就走,讓我不好意思開口留你。」溫婉女子似乎已經「看透」了少年的心︰「這下我輸了呢。獎品的話,就是我新得的茶葉吧。」
「……」希里克先把椅子放下了。「茶葉好喝麼?」
「啊,你要是想喝牛女乃的話,我這里也有的。」
「都說了別把我當小孩子了!!」
「開玩笑的啦。」修特里里再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一會兒,才說︰「是很好喝的茶,坐一下午慢慢品味也沒問題。」
「……哦。」希里克拍了拍椅子,重新坐下。「那我就嘗嘗看吧。」
「啊,其實我還有個請求。你帶來的這本古籍,你能不能讀給我听?」
「你不是可以自己看的麼。」
「可我已經沒有力氣了呀~」
第一次被女子請求,少年的臉上,實在難以掩飾紅暈,和眼里的欣喜。
但他是不會隨便承認的!
「……拿來吧。」
「謝謝你了。」
「咳嗯,不客氣。」
記憶就在這里逐漸變得模糊。
因為自己就快要死了。
希里克能夠感覺到自己要逐漸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去。
不過在那之前,只要這周圍的金燦燦別再增加,他就能在死去之前,看到里里。
「呼呼」
啊,總算找到了。
是里里的氣息。
「砰」
因為突然就放心了,希里克再度支撐不住身體,轟然倒地。
不過,還有點力氣,能抬頭去看。
「里里……?」
少年微怔。
在他面前,那個平時總雲淡風輕,似乎做什麼都游刃有余,不會把自己陷入窘境的溫婉女子……
身上出現了裂痕。
希里克知道,別看里里平時非常好說話,其實骨子里相當倔強,對于某些事情是絕對不會退讓也不會放手的。
他也知道,里里的能力就是鏡子。
鏡子,會碎。
「 嚓、 嚓……」
希里克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希望自己的眼神不要這麼好。
不要好到將她身上的每一道裂縫都看得一清二楚。
「啪、啪、啪……」
更多更多,細微的裂縫,延續到全身。
她似乎在下一刻,就會完全破碎、消失。
「啪嗒。」
臉上的鏡片,碎出了一小塊。
掉落在地上。
「滴。」
「滴答。」
那微微闔上的雙眼內,有一道清淚滲出。
淚水滴落在空氣里,沒法落到地面,就堪堪停在她的面前,直到被鎖神境的力量所湮滅。
「呼啪。」
無形的壓力,突然又增加了不少。
希里克知道,自己離死亡只差那麼一點了。
說起來可笑。
他不想死。
這是他活了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有這樣強烈的意願。
不想死。
不想忘記她。
不想這就樣結束。
不想……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