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小涼亭,亭接一長廊,長廊跨淺湖,湖邊竹林繞。
「龍老弟,好久沒喝你的茶了,快要饞死我了。」一個中年男子發出了雄渾有力的聲音,迫不及待的端起了面前的瓷茶杯,痛快的喝了一口,隨後就是一陣爽朗的笑聲︰「好茶!」
男子國字臉,眉若墨筆,臉色紅潤,梳著油亮的背頭,身穿一身休閑裝。
「大哥既然喜歡,來,這一包就送給你。」在國字臉男人面前的是一個瘦削干練的男人,鷹鉤鼻,一頭短發,黑發里有幾根白絲,笑吟吟的說道。
瘦男人在兩個人中間的石頭茶幾下面的平台上,模索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已經被歲月腐蝕斑駁的鐵盒。
他將鐵盒鐵盒拿到石桌上,一只手抓著盒身,另一只手用力將盒蓋掀開。里面躺著的是幾個被暗黃色糙紙包裹著的拇指大小的紙包,暗黃的紙雖然能夠包裹住里面的東西,可是包裹住它散發出來的氣味。濃郁的茶香迅速散開,國字臉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氣,閉著眼楮細細享受,讓這股神清氣爽的味道從自己鼻子里進入,通過自己的氣管後與自己的肺充分接觸。
長長的吐出這口氣,國字臉男人隨後睜開了眼楮。
「大哥,既然你喜歡,就送給你一包。」
瘦削男人剛要伸手抓一小包,手指尖剛剛觸踫到暗黃色的紙包,他的手腕就被一只強有力的手抓住了︰「老弟,你這就見外了。我雖然貪茶,卻不奪人所愛。你這一點龍井,可是你花了大價錢買來的,你自己都舍不得喝,要不是今天我來你這里,估計這茶葉還要被你藏起來。我這個當哥哥的,怎麼能夠拿弟弟的心愛之物呢?」
瘦削男子抬頭看著國字臉男子,「大哥,這東西雖好,可用錢買的到。你我之間的兄弟情義可是用錢買不到的。相比于我們無價的情義,用這有價的東西讓它跟完美,豈不美哉?」瘦削男子堅持要抓一包。
國字臉男人卻再次阻止了他︰「你我之間的情義難道要用這東西來衡量嗎?哥哥我是喜歡喝茶,卻不太懂品茶,如何才能沏一壺好茶,這樣的茶葉在我這樣的山野村夫的手里,豈不是糟蹋了?只有在你這樣的文人雅士手中,才能發揮出它最大的價值。我們既是兄弟,何分彼此,在你那里,就不等同于在我這里嗎?」
瘦削男人見他如此堅持,只好作罷。重新扣上了鐵盒,收了回去。
「飛兒,你要跟你的龍叔好好學習一下,不要整天和一幫狐朋狗友瞎混,也不要和風塵女子搞在一起。」國字臉男人抿了一口茶,「今天你沏的茶有些急了,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麼事情?」
在兩個中年男子身邊,還有一個年輕男人,慢慢搖著一把蒲扇,讓火苗更好的燒到一個砂壺底面。水燒開了,就給兩個人各沖一杯茶,其余的水就倒掉,重新灌滿砂壺,再繼續燒水。等兩個男人喝完最後一口,壺里的水也開了,年輕男人重新沏茶,倒掉剩下的水,不說一句話。
這個年輕男子,就是杜宇飛。
「是,我會跟龍叔好好學習的。」杜宇飛重新沏了一杯茶,放到了國字臉男人的面前,「我沒有遇到什麼事情,只是和如嫣鬧了點小矛盾。」
「如嫣是一個好女孩,你應該好好對她,她會是你成長路上的得力助手的。」國字臉男人語重心長的說。
「是。」
能讓青幫的杜少爺這麼低聲下氣說話的人能有幾個,掰著手指頭就能數過來,杜家的杜元成老爺子是一個,再就是杜宇飛的老子杜國慶了。
這個國字臉男人就是杜國慶。
說道杜國慶,他的哥哥杜建軍可能更有發言權。自己的弟弟當哥哥的可是知根知底,從小到大杜國慶就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按理說人人都該有一個閃光點,杜國慶沒有;杜國慶永遠都是那種中等水平,沒有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地方,卻也沒有什麼讓人覺得不妥的地方。一直到了杜國慶結了婚,他也沒有做出什麼拿的出手的地方。
杜建軍就奇怪了,為什麼杜老爺子要把在上海的青幫交到他的手里。在此之前,杜建軍是要作為杜家未來繼承人來培養的,杜家下了血本,杜建軍也沒有讓杜老爺子失望,他從小就展現出了作為一個上位者該有的鐵血手腕。
再很早之前,杜建軍就知道了在離燕京很遠的上海,杜家還有一股地下勢力叫做青幫。只是此青幫非彼青幫。民國時代的青幫在上海灘是只手遮天遮天的存在,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此時的青幫,半死不活,下面的人就在渾渾噩噩的過日子,在上海盤踞著其他幾股勢力還要時不時的踩上一腳,日子可謂是十分淒慘,往日的崢嶸只能在記憶里和夢里尋找了。
當杜老爺子宣布將青幫交到杜國慶的手里的時候,杜建軍很疑惑,還跑去問了杜元成為什麼要這麼做。杜元成只是笑笑,沒有說話。現在看來,這個決定是多麼的正確。
杜建軍當時不明白為什麼,青幫都那個樣子了,還有挽救的余地嗎?就算是有,也要派一個能夠力挽狂瀾的人前去,哪怕是派自己去,杜建軍也能夠想明白,但是派杜國慶去,實在是不明白。
杜國慶去了,在一片質疑聲和嘲笑聲中去了。
好多人都在準備看杜國慶的笑話,看一看杜家的公子到底有什麼能力,能讓一個病入膏肓的幫派起死回生。當然,他們並不看好杜國慶,很多人看好杜建軍,談論杜家總會牽扯出來杜建軍,談論他到底能夠將杜家帶到什麼高度;但是他們總是忽略了杜國慶,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
這十年間,青幫重新煥發了生機,蕩平了上海的幾股勢力,成為了長江三角洲的地下霸主。杜國慶自然而然的也成為了這一片土地上的土皇帝,每天吃香的喝辣的,優哉游哉,好不快活。
青幫的改變是驚人的。
杜國慶用自己的實際行動打了所有之前不看好他的人的臉。
杜建軍為杜國慶高興。
但是他還是很困惑。
到底是為什麼,青幫能從懸崖邊上回來的,這把拉力,到底是何方神聖?
不光是杜建軍,好多人也有同樣的疑問。
杜國慶到底有幾斤幾兩,杜建軍一清二楚;在杜建軍的眼里,杜國慶處理平時的小事情還可以,要是干一番大事業,他絕對不是這一塊料。杜國慶是一種溫和的人,遇到什麼事情也是不慌不忙,沒有急躁,也不見他拖沓,就像是一台機器,總是循規蹈矩的干著自己的事情。
青幫的重生肯定來源于一群人的齊心協力,這一群人里面肯定有杜國慶的存在和他出的一份力,可是他的存在感和出力的大小還有待商榷。
杜建軍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出于對自己弟弟干出了一件讓所有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業,他特地查了一下這件事情的原因。
青幫的再次崛起的確是一幫人的原因,只不過在這一群人里,不仔細尋找,恐怕找不到杜國慶的存在。江湖人稱鬼算子的龍叔,他手下的得力戰將羅猛,還有新貴毛健文松遠兩兄弟,以及現在杜國慶身邊的大紅人燕明俊,這些的名字刻在了新青幫崛起之路的歷史上。
那麼杜國慶去哪里了呢?
杜國慶 的存在感還真的底,在這份功勞簿的最後面,才是一行小字,我兒杜宇飛。這才有幾個字能夠和杜國慶扯上點關系。
杜建軍開始沒覺得有什麼異樣,他的兄弟還是之前的老樣子,沒有什麼作為,享受倒是挺有一套。
當他細細思考後就會發現。
杜國慶真的不簡單。
在這份功勞簿上最先出現的幾個人,他們的能力有目共睹;就算是自己出馬,也不可能有著絕對的把握能夠把鬼算子龍叔招致麾下。龍叔的城府極深,看人看事的本事無人能及,一般人心里的小九九他能夠一眼看出來,能夠和這樣的人稱兄道弟,你說這個杜國慶厲不厲害?
還有新貴毛健文松遠,他們兩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杜國慶能夠把這兩個人在茫茫人海中找出來,並且使用他們得心應手,兩個人在杜國慶的手底下更是如魚得水,這樣看人用人的本事,杜建軍自嘆不如。
說到底,雖然杜國慶在青幫的崛起中沒有什麼實質性的作為,甚至是總體的計劃也沒有,一切都是讓手底下的人自己看著辦;杜國慶看似沒有作為,其實這是他的有作為,他的不干,就是他的大干。如果不是他,這些人能夠有這樣的平台釋放自己的才華和能力嗎?
杜國慶每天笑呵呵的,漫步在上海的街頭,看似是一個無所事事的男人,在他的內心又是怎樣的呢?又有誰知道這個毫不起眼的男人就是上海市的地下皇帝呢?又有誰能夠讀懂他的心呢?
杜建軍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這個弟弟,雖然他對于自己繼承杜家沒有威脅,即使杜國慶不止一次的表示自己只想要青幫,從來沒有想過杜家。
這個人,杜建軍不得不防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