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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3章 毆打至殘

班氏的確也算謝瑩的長輩。

因為謝瑩的外祖母,正是班氏的姨母。

不過這親戚關系彎來繞去,完全沒被謝瑩放在眼里,听聞班氏來見,她甚至疑惑「此人是誰」,不過當初她遠嫁突厥,雖然祖母韋夫人極為反對,卻因無法以咒罵的方式說服韋太後改變主意,無可奈何之際,也只能為孫女精心擇選陪嫁僕婢,希望遠嫁蠻荒的謝瑩至少還不缺貼心人服侍左右,其中一個,就是謝瑩的保母,如今自然也隨來大明宮,正好為謝瑩解惑。

謝瑩弄清楚班氏何人,猜到清高如班姓這樣的名門世家,甚至連太後黨都懶得攀附,當然不肯在這時主動向異族屈膝,班氏一介名門之後,祖宗可追溯到《漢書》的作者班固、班超,如今又並沒有受到生死威脅,求見她大約不是為了求乞富貴,必定便是听聞了吐蕃兵勇的暴行,咸吃蘿卜淡操心,打算為民請命,來顯示高風亮節來了。

她當然是要見的,而且計上心頭。

便囑那胡姬︰「你留意我眼色,當我示意,立即將班氏所求泄露與吐蕃統領,好教他們得知,班氏主張讓嚴懲吐蕃人,要他們大好頭顱,為區區民婦血恨。」

于是謝瑩接見班氏,對這位「長輩」便格外敬重與熱情,听告外郭乃至西內郭之慘烈事態,長平公主勃然大怒悲憤填膺,把胸口怕得怦怦響,答應一定為受辱遇害的同胞討回公道,又假模假樣地游說班氏,稱道柴取等降官乃膽小鼠輩,長安城正需真正的仁人志士接管治理,百姓小民方才能夠得到保全,大贊班氏家學淵源,門第書香,于禍難之際,為百姓之安,當尊大義王道,如此這般,套用賀湛當日的說法。

她是想方設法拖延時間,好讓那胡姬行事,撩撥起駐防于通化橫街的吐蕃統領,單增阿旺的怒火。

直至夕陽西斜,再不放行班氏便只能留宿禁苑的時候,謝瑩方才「依依不舍」地允許拜別。

自從太極宮東北再建大明宮,御道便自承天門延長到了丹鳳直街,雖說眼下宮城已經易主,班氏當然還牢守著大周禮律的禁忌,當出宮門,登車東行,于長樂、人苑二坊之間往南,直下通化橫街,她的車駕,便被早有準備的單增阿旺堵個正著。

這單增阿旺,乃吐蕃貴族出身,母族與央金公主的母族有聯姻之好,其性情自來狂妄,听聞班氏向長平公主舉告,要用吐蕃將士的人頭血祭大周草民,憤怒之情哪里能忍,立時糾集數十部眾,將班氏的車駕團團圍困。

他騎坐駿馬,一身戎甲,取鞭厲展若長蛇,「啪」地抽在馭夫肩頭,直將馭車的僕從打得摔跌地上。

班氏在兵荒馬亂的時局出行,自然也帶著好些僕衛部曲,不過莫說突厥已經破城而入,便是從前,非高官顯貴隨扈,世家這些僕衛部曲也不能攜帶劍弩長刀,雖一擁而上圍護主人,然而面對凶悍的蠻狄兵勇自然沒有勝算。

曾經阻止班氏入宮的僕婦,這時見蠻狄當面挑釁,雖說忐忑不安,也只好上前喝斥︰「我家主人入宮拜謁貴主,返家途中,爾等怎敢無禮沖撞?」

單增阿旺既為吐蕃貴族,倒也能夠听講漢話,他冷冷一笑︰「你家主人拜謁長平公主,可是要拿我吐蕃將勇人頭血祭俘虜遺民?我就是要看看你家主人,究竟長著幾個膽子。」

說著便斜睨一雙凶眼,待窺見半卷簾擋之內,端坐的婦人毫無慌亂之色,稍稍有些詫異,再細細度量,見班氏雖是一身素衣,並未盛裝打扮,儼然貴族氣派不說,發若烏雲,膚勝積雪,天然貌美相比正當年華的長平公主竟也不輸幾分,遠比外郭西城搶得那些瑟瑟發抖的平民女子更加端方,單增阿旺仰天大笑道︰

「真不愧是高門女子,姿容出眾,我納為姬妾,也不算丟人。」

僕婦哪曾見主人受過此等恥辱,憤怒得又要喝斥,便听單增阿旺下令︰「將這些人都殺了,只留此婦!」

一群兵衛興奮得拔出腰刀,眼看一場殺戮無法避免。

班氏這才側面,看向單增阿旺。

「不用濫殺無辜,將軍若還算好漢,賜我一死便是。」

這越發激起了單增阿旺的征服心,他跳下馬來︰「你已嫁人,所以不願改嫁?你丈夫是誰,我去找他說理,只要你從了我,擔保更比從前榮華富貴,你想保住這些家僕,我也並非不肯答允。」

班氏不屑道︰「將軍難道看不出,老身已年過不惑,卻誤以為老身仍然待嫁閨閣,老身自知城破被俘,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卻也不肯受辱于爾等愚劣之徒,不過將軍今日在大明宮外,辱殺長平公主親朋,公然違抗突厥汗王法令,必定也不得善終,若老身一死,能換將軍人頭落地,亦算死得其所。」

單增阿旺這才醒悟過來自己竟看中了一個年逾四十的「殘花敗柳」,惱羞成怒,獰笑道︰「不要以為搬出長平公主,就能震懾我等,我不怕與你作賭,就算此時此刻,我將你扒個精光斬殺宮門之前,人頭也會穩穩當當,而你……」

說著話已經拔出劍來,喝道︰「將這女人給我拖下車!」

「住手!」眼看蠻狄就要沖上車來,班氏冷冷一笑︰「我自己下車。」

她當真步下車來,站定在吐蕃統領的面前,看了一眼長街盡頭,一輪紅日似乎在開遠門後緩緩下沉,這一日傍晚,霓影燦爛,艷麗奪目,班氏想她大約是回不去宅邸了,她並沒想到此生會在今日,突然終結,她沒有心理準備,卻又並不懊悔。

也許真需要一個貴族的死亡,才能逼得阿史那奇桑不得不重視,他的法令完全不能拘束吐蕃部將,還說什麼號令天下一統江山?她死在大明宮前,死得越慘烈越屈辱,才會讓這件事不能輕易便被掩蓋,那麼她的死亡就並非毫無作用,至少有望終止蠻狄的暴行,讓更多國人,無辜女子獲救。

班氏收回目光,身高的差距讓她不得不仰視面前獰笑著的男人,但她仍然讓眼楮里充滿了不屑與譏嘲。

「將軍真有自信,就算留下我這些僕役,向突厥汗王及長平公主舉告,亦能逍遙法外不受懲處?」

「激將之計?」單增阿旺挑眉︰「死到臨頭,竟還虛張聲勢?不,這似乎應該稱為收買人心,這才是你等周人慣用機巧。」

「看來將軍是不敢與老身作賭了。」班氏也一挑眉︰「不過就算將軍畏罪,殺人滅口,大明宮外發生此等惡事,突厥汗王也不會輕易放過,勢必會調察清楚,將軍屆時非但人頭落地,恐怕會被大周顯望恥笑,堂堂男子,驍勇之將,竟然畏懼罪行曝露,行此愚蠢之事,尚且不敵大周一介女流,敢作敢當。」

「你成功了。」單增阿旺狂笑︰「我答應與你作賭,饒這些奴僕不死,不過對于你……」

刀尖直抵班氏胸口,見班氏仍然毫無畏縮之色,單增阿旺撇下嘴角,刀尖不往前送,輕輕一挑,劃損班氏的衣襟︰「雖說年老,並未色衰,眾衛士尚能享用。」

——

柳均宜與賀湛,今日同時獲阿史那奇桑詔見,也是傍晚時分才結束面談,出丹鳳門,雖說是走翊善直街,可經過來庭坊,同樣也會抵達通化橫街,兩人騎在馬上正在計商接下來該如何與奇桑周旋,突听東面喧嘩,一觀望,柳均宜正好看見班氏下車,被蠻狄兵勇逼辱。

頓時焦急,策馬上前阻止——

倘若當初不是柳正作梗,班氏與信宜完婚,便為均宜的嫂嫂,這樁姻緣雖說未成,但並不妨礙均宜仍將班氏當作嫂嫂敬重,又莫說受辱者乃親友,便是陌生人,柳均宜也必定不會坐視旁觀。

賀湛只不過稍一怔神,已見均宜沖將過去,他也打算跟上,但兩人今日入宮,並未帶隨從,這時眼看沖突在即,過去也是勢單力薄,所以他立即轉向,又直奔宮門。

他猜度班氏出現在此,應當是見謝瑩,卻無法判斷班氏入宮的原因,更不可能知道為何與蠻狄部將發生沖突,但顯然能夠阻止此事者唯有謝瑩,為什麼不是阿史那奇桑?那是因為賀湛並沒得到阿史那奇桑直通禁內的授權,一層層通稟入內,只會白白耽擱救人的時間,但他身上卻有謝瑩的金令,憑此令牌可直接準入蓬萊殿外。

謝瑩得報,並沒急著趕去救火,因為她的用意便是要讓勢態更加惡化,最好是班氏遇害,八望聲討處死單增阿旺,央金公主與她據理力爭,這才能將吐蕃部將的違抗王令與央金公主聯系起來,汗王眼下正是求賢若渴,必定不肯激怒周國顯望,讓好不容易安定的局面再生動亂,如此才有可能處死吐蕃部將,以正威嚴,當突厥與吐蕃鬧翻,央金公主成為棄子,鏟除這人才沒有後顧之憂,不至于引奇桑動怒。

賀湛在篷萊殿外等了一陣,不獲音訊,猜度此事只怕與謝瑩不無干聯,一時之間雖然想不明白這女人的全盤計劃,卻再請托宮人傳話——

再耽延下去,恐怕連柳均宜都性命難保。

賀湛是點到即止,謝瑩卻不得不深思熟慮。

韋太夫人母子,可是掣肘晉王妃的重要棋子,不管晉王妃是否來自千年之後,對祖母、父親有無親情,名義上太夫人母子仍為柳十一的親長,她便不能置之不顧,一個不孝子,將來怎能母儀天下?太夫人母子相比賀湛,對柳十一娘更有威脅。

然而柳均宜是韋太夫人的獨子,倘若真被吐蕃人殺害,韋太夫人絕望之余,尋了短見,蕭氏不過是柳十一的嫡母,柳十一大可打著為祖母、生父報仇的旗號,拒絕受迫。

一番權衡利害,謝瑩這才願意出面解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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