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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主審離席,刑堂外陷入了短暫的議論紛紛,晉陽城的這些百姓,還是首回經歷「公審」的場面,圍觀者中甚至不乏婦孺,而審斷之事也與大眾息息相關,除了那幾個混雜其中的間佃,絕大多數的人對于事態結果還是真切關注的,男人們都在懷疑——

「這薛少尹,看上去也才二十好幾,又一派弱不經風,真能為咱們貧苦百姓作主?」

「我看也只是故作姿態罷了,早幾日不是還有傳言,薛少尹主張之新政,實際上是為鼓勵兼並,苛刻農戶,又說這征兵之事,也是他與朋黨聯袂上諫!」

「無根之說而已,不足信任,單論征兵,如今潘遼聯軍逼境,晉朔危殆,朝廷若再不重視,你我要麼背井離鄉奔于流亡,要麼便是死在蠻夷屠刀之下。」

「我有個親戚,前些年正巧隨商團去了一回長安,可是親眼目睹薛少尹審決過晉安長公主之子,究以仗勢欺民之罪,當眾責打那紈褲百杖,薛少尹承諾會還貧苦公道,當不至于言而無信。」

女人們的議論卻有些偏離主題了——

「這位薛少尹竟然如此年輕,真真出乎意料。」

「官餃便是少尹,自然是年輕後生了。」

「你這話可真好笑,少尹只是個官餃,又與歲數何干?河南少尹便已年過五旬,比河南尹還長著一歲呢。」

「年輕不算什麼,這位薛少尹,可當真俊秀呢,怎麼沒見著他光顧酒肆妓家?」

原來這群女人,並不是良家婦女,所以才完全沒有關注事態,言語也並無顧忌。

「薛少尹出來了!」這一聲,倒是一個嗓門輕脆的男童喊出。

陸離的神色似乎並無變化,仍是正襟危坐,蒼白的面容上風平浪靜,微微環顧,目光也仍舊清澈寧和。

「薛某已經問明是非,並無實據證明趙二郎以及眾多亡勇為臨陣月兌逃,既然軍中喪報為戰死,英魂不當遭受空口詆毀,眼下大軍逼近,雲州、葦澤關不容有失,征兵之令事關君國,還望諸位百姓體諒,依律當役者,主動服從,可家中只有獨丁養護老小,官府也絕不會不顧民生而強制獨丁從軍,今日本官對眾宣告,百姓但有發現官吏不法,盡可舉告衙堂。」

「少尹,薛少尹,這麼說我家大郎……」趙嫗忍不住滿懷期待,兩眼盯緊了陸離。

「阿嫗放心,令郎即日便能返家,今後絕不會再有人強逼獨丁從軍。」

趙嫗喜極而泣,萬萬不想今日竟然如此容易就讓全家擺月兌厄運,這時除了匍匐叩謝,甚至說不出更多的感激話。

還是馬嬸子「圓滑」,說道一句︰「薛少尹公正嚴明,可是咱們貧苦百姓之幸呀!」

娟娘也連連頷首,不知為何,她明明是事不關己,這時卻也感動得雙目泛紅。

又有許多人問道︰「那我家兒郎是否也無事,可返自家?」

「但凡為家中唯一丁男者,皆能返家。」

這下便又引起不少質疑——

「我家長男雖非唯一丁男,底下是有個弟弟,但小兒子卻體弱多病,長男若去了戰場,家中沒了這勞力,又有個病患,也沒有活路!」

「我家長男一直隨商團奔波,次男才是頂梁柱,也算獨丁吧?」

還有幾戶家境殷實者,其實是買通了官宦,讓兒郎逃過了征兵,不想這回卻被清算,他們雖然不敢用行賄的事爭辯,卻也想盡辦法歪纏︰「朝廷征兵,莫說戰死者許多都不得撫恤錢,便是在生者,又有幾戶家眷當真獲得每季錢糧補恤?官府言而無信,眾人哪里舍得讓兒郎去戰場拼殺,咱們並非不知君國為重,可君國也要給小民活路吧?」

這話倒也引起了許多附和。

更有一些被驚動來圍觀的士人,這時涼嗖嗖地問道︰「薛少尹雖然公正,然而太原令顯然有詆毀亡勇仗勢欺民之嫌,理當問罪,薛少尹也當給眾人一個交待,太原令該當何罪。」

于墉膝蓋一軟,他就知道自己難以月兌身。

又被陸離冷冷的目光一掃,于墉頓時冷汗淋灕。

「太原令當然有罪,薛某也沒想著略過不提,但太原令是朝廷命官,並不由薛某隨意任免,故,薛某也只能將今日情形書折上奏,由朝廷審斷。」

陸離雖是太原少尹,可太後又沒賜他尚方寶劍,別說先斬後奏,甚至不能將于墉直接罷官,無非是將他的罪行,參劾至政事堂,由幾大國相決斷。

當然,陸離的上奏,再兼十一娘密奏,太後不會任由政事堂處理,少不得過問一二。

正因為陸離無權將于墉直接問罪,于墉雖然擔心會背黑鍋,也只好死心踏地追隨毛維,希望毛府尹能夠獲得這場戰役的終級勝利,他還有望反敗為勝。

不過這時,居然忽然出現了個主動背黑鍋的人。

展肚子是也。

他果斷阻止了陸離安撫人心的話,上前一步︰「不關太原令之事,原本趙二郎等人,是陣亡還是逃兵便不能確斷,小人又收受了孟十五郎賄賂,這才借題發揮!」

現場頓時一片大嘩。

陸離也沒想到居然跳出個這樣的貨色,光明磊落認罪,這是無知者無懼?

這區區衙役,身後固然有毛維指使,目的便是污陷太原孟——孟氏一族已然坦言拒絕毛維拉攏,為防其死心踏地主張新政,毛維意欲借刀殺人,率先一步讓孟氏一族與新政黨敵對,將來毛維與陸離在朝堂打起官司來,太原孟任職朝官者,當然也會力駁陸離,如此也算被毛維利用。然而一個衙役,為何對毛維言听計從?須知如此一來,無論陸離是否會被太後追究,這衙役必然會被問罪,雖然有毛維力保,性命或許無憂,吏職無論如何也保不住,徹底斷絕仕進希望了!

不過陸離很快醒悟,「雜職入流」原本便頗多艱阻,或許這衙役本身便無望仕進,只要毛維以重利許之,擔著幾載苦役,今後便能在毛維黨的庇護下為所欲為成為地方一霸,也算是筆劃算買賣。

既然想通了其中關節,陸離又哪會上當?

「你可知所犯何罪,當受何罰?」

「小人不諳律法,卻知恩仇,小人與于明府非但無怨無仇,甚至還多得于明府照恤,不敢恩將仇報,眼看于明府受屈,故而才承認罪行。」展肚子一派光明磊落擲地金聲的架勢。

若是不問究竟,便斷這衙役污陷,未免顯出包庇太原孟,難以平息民憤洶洶,陸離也是飛快便下決斷︰「既然出現此等變折,那麼少不得傳訊孟十五郎到場盤問了。」

便向司法官下令。

人群之中,卻忽有一人高語︰「不要傳訊,孟十五郎便在現場!」

又驚又怒還沒回過神來的孟十五郎,便就這麼被身邊人給推了出來。

他今日是受晉陽陳一個紈褲子弟邀約,正在中城妓家花天酒地,不防听說府衙有熱鬧瞧,在「好友」慫恿下,興致勃勃便來湊趣,哪里知道,熱鬧看到此刻,自己卻成了罪責之一,孟十五郎也顧不得對損友怒目相向了,只指著展肚子怒斥︰「你血口噴人!我根本不識得趙家子,又怎會收買你,陷害他一家?」

圍觀眾人當中,也不是只有一、二紈褲,其中也有人當真與孟十五郎交好,這時立即出來助拳︰「薛少尹明鑒,孟十五郎既非官宦,又不貪圖政績,征兵令如何,與他一點干連沒有,哪里會收買衙差枉法?」

「說不得是讓人代行兵役呢!」有百姓質疑。

一旦朝廷下了征兵令,當然也會針對名門望族,太原孟嫡宗當然不是唯一丁男,亦當遵從征兵令,要論來,孟十五郎雖才十六,可家中兄長,卻不乏成年,只要未得出身入仕者,都是包括在征兵範圍之內的。

不過眾紈褲對這說法卻嗤之以鼻︰「太原孟一族,那多部曲,還會短缺充役之人?哪里值得賄買衙役。」

原來兵役雖然不同普通雜役,不能以糧帛錢銀抵充,卻可用奴婢部曲充數,之于大族而言,的確不用為此小事賄買衙役,用良民充數。

孟十五郎怒道︰「我兩個堂兄,雖為望族子,卻自願投軍報國,不僅自帶兵器,甚至還率帶不少部曲,少尹一察便知,我太原孟氏怎會為了兵役,不惜禍害良民?!分明就是展肚子這小人血口噴人!」

其實許多世族子弟,當君國遭遇險難,的確比平民百姓更有保家衛國的意識,當然,這也關系到家族聲望與仕進,大周士子,文武雙全不在少數,若天下承平,固然都是更重文職,可戰事一起,其實也不乏棄筆從戎者。

展肚子冷冷一笑︰「孟十五郎,你之所以如此行為,當然不是為了逃月兌兵役,而是……你一早便看中了趙二郎之孀妻,可趙大郎是塊爆炭,你為防萬一,才打算將趙大郎送上戰場,再以利許之,達成與趙二媳婦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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