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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帝星者誰

賀淋踫了個硬釘子,心中氣怒再忍不住,他狠狠盯了已經起身做出送客手勢的弟弟一陣,重重拂袖,可走出兩步,還是沒忍住轉身,喘著怒火說道︰「別不知好歹,我也是好心相勸,你我畢竟是一母同胞兄弟,你仔細……一時義氣惹殺身之禍!」

賀湛那笑容,活月兌月兌寫出沒心沒肺四字︰「我既煞克之命,招此橫禍也是理所應當,郎將一貫珍惜自身,今後更需警慎莫被我這克星連累不得善終。」

賀淋終于暴走,賀湛卻真覺掛念起七、八日未見的好友來,去瑩陽真人那兒交待了一聲,便策馬往慈恩寺所在晉昌坊,這里已經鄰近啟夏門,尚隔通善、通濟二坊而已,雖不在峰疊幽谷,四圍卻頗郊靜,不過賀湛預料見七郎這會兒仍在「祈福」,並且那隊伍蔚為壯觀,只怕到了閉寺之時,他臨時搭建那處草蘆還免不得被眾多「信徒」環繞,沒這麼快清靜,是以雖到晉昌坊中,賀湛卻也不急著訪友,在十字街上逛了好一陣子,順便在路邊一間露天簡陋卻因胡餅美味而小有名氣的食鋪填飽肚子,又去沽了一壇好酒,提在手上,待得第一聲禁鼓敲響,這才悠哉游哉逆向出坊人流車馬,往慈恩寺去。

傍晚霓光霞影里,某間寒酸草廬看上去竟然也有別樣艷趣,只賀湛往門內悄悄一望,卻見王七郎端一海碗咕嚕嚕餓灌一氣,似乎堪堪解渴,將碗隨手一拋,精疲力竭往案上一撲,整個人就像一個漏氣皮囊,形狀好不可憐。

賀湛「嘖嘖」兩聲︰「忠義王七,你好歹也在寺院雅處,正該烹茶慢品,這淒惶得,怎麼竟直接飲起白水來?」

王七郎听聞這熟悉嗓音,才總算恢復幾分力氣,撐起身子來︰「我這幾日,可總算十足領略這清談之苦,也不知這些士人哪來那麼多精力滔滔不絕,我只覺喉嚨都快吐出三味真火來。」

賀湛大笑兩聲,晃晃手中酒壇︰「上品劍南燒春,正好與你解渴。」

王七郎眼中一亮,但依然克制住了,只操起海碗再舀一碗冷水︰「我可在齋戒,哪能沾酒,好個十四兄,就知欺我,往常怎不見你這樣慷慨。」

「難不成,你還當真為太後祈福?」十四郎人已經入內,卻沒合上門扉,反而還徹底將窗戶推開,這下足能防備隔牆有耳,才能暢快說話。

「樣子總要作足。」王七郎依然不受誘惑,只眼巴巴地看著賀湛自尋了一干淨海碗,寒舍內頓時酒香四溢,王七郎狠狠吞了口唾沫,到底忍住,橫眼睨著得意洋洋的損友,不甘不願飲自己的涼水︰「你今日怎麼來了,不怕落人耳目?」

賀十四便將賀淋那番警告說了一回,微微一笑︰「虧得他提醒,我也意識見憑你我交情,若我完全置之不理豈不蹊蹺?總得來看望一回,規勸幾句。」

王七郎卻有擔心︰「這些起哄者,可都是你在後策劃,別被太後察出蛛絲馬跡來。」

「放心,這回告托者都為姑母至交,一貫謹慎多智,他們也沒親自出面,勢必滴水不漏。」

王七郎又問︰「諸多士人也就罷了,最愛趁這等熱鬧,也是為了交游廣闊,我怎麼察覺見,其中不少部份卻是懷有企圖之心,仿佛不是單純為湊熱鬧,意在訶諛奉承。」

賀十四頷首︰「是有部分雖中第多年但候職不得,想借這機會趁個忠孝名聲,只不過,這回跟風只怕非但落不得好,還反而會惹猜忌,只這潭水,倒是越渾越好,更不怕對方察出子丑寅卯。」

王七郎笑道︰「果然是你之計較。」

「這回我可不敢居功,是那位……」賀湛揚起一只手掌。

「是輪回者?」王七郎驚異道︰「你與她如何聯絡得上?」

「通過柳三郎。」賀湛一晃眉梢︰「我就知道憑她機智敏銳,就算沒我提醒,應該也能猜測到一些端倪,短短月余,果然便排除柳家嫌疑,應是再無顧忌,才對四娘姐弟坦言直告。」

王七郎也是由衷佩服︰「我听父祖說起韋太夫人之計,以及諸多隱情,實覺心服口服,自問換成我,萬萬想不到這樣穩妥計策應對,真不愧女中諸葛……可太夫人畢竟老于事故,再者也有裴公當年預感不測知會在先,沒想到輪回者只靠自己模索,竟也能厘清黑白。」

賀湛卻又贊王家︰「我驚異則是令祖令尊當知太後涉政,竟毫不忌憚,不慮危難艱險,果為高義之人。」

王七郎這時卻不自謙,甚覺驕傲︰「王氏一族從前雖與裴、鄭並非過密至交,然則某之父祖卻歷來欽佩裴公之德,一直不信二族謀逆之說,堅信其中有小人奸嫁禍污篾、蒙蔽聖听。當知太後有涉政之行,並極其可能陷禍忠良,即便因缺實據之故暫時無能為裴鄭昭雪,卻怎肯屈于威逼,而失正道。」說到這里,王七郎更覺心潮澎湖,悲憤之余更覺義氣滿懷,實在想要暢飲酬志,然而他兩眼盯著那壇美酒好一陣,終于還是摁捺住了,再舀一碗清水仰首飲盡。

「太後位及尊貴,卻不肯放過四娘弱質閨閣,威逼迫害,我與四娘姻緣早定,若置之不顧任由四娘受欺而改娶他人,非我一人之辱,乃王氏闔族之羞,如此懦弱,何談名門風範,望族德操。」說完卻想起之所以到這境地,其中離不開母親一番行為,王七郎頓時又臉紅︰「再者,四娘遭此劫難,也有家母之過……我實羞愧。」

「難道說,七郎如此堅定只是因為大義,就沒有半分是因……」賀湛毫無儀態的托著腮,微咪眼角活像一只狐狸︰「是因對四娘情深不移,非她不娶。」

見好友驀然紅了臉,這回破天荒沒有擲地有聲反駁,而是手足無措又去打水,本是為掩示心虛,但喝得太過著急,一口嗆得死去活來。始作俑者賀湛卻「狼心狗肺」地大笑不止,一手撫著自己胸口,一手去為好友撫背止咳,待得王七郎好容易又能呼吸,賀湛卻又追問一句︰「七郎何時何處見過柳四娘,這麼多年,竟一回沒听你提起,你總不至于說,未曾謀面只听芳名,就生傾慕之心非卿不可了吧?」

什麼時候見過……七郎不由想到那一年,他隨父返京與家人團聚共渡新歲,因而在正月晦日,尚還未往江南,那一年似乎特別冷,到新歲第一個舉家出游踏春之日,曲江池畔的垂柳上甚至還有積雪,天上密密麻麻全是陰雲,北風不斷卷來飛霜入襟,然而縱然如此,也阻擋不住人們踏春賞景的熱切心情。

那一年好友裴十一郎還未遭遇橫禍,興致勃勃邀他騎馬踏春,他們兩騎穿梭在錦圍彩帳處,七郎記得自己十分詫異冒著凜冽寒風,貴族們如何還有心情坐于水邊觀賞這毫無明媚可言的所謂春景——別說芳菲嬌紅,連綠葉都看不見幾片。

沿水走得稍遠,七郎甚至見到不少平民,有的也搭建起半新不舊氈帳,更多的是就在露天成群結隊勾肩搭背踏歌起舞,不分老少,甚至不分男女,喜慶歡愉氣氛不輸貴族聚集處歌舞喧天多少。

七郎雖是長安出生,幼年時倒也參與過大大小小踏春宴會,然則因那時年齡尚小,家人並不放任他自乘賞玩,錦圍盛宴的情境他是熟悉的,卻還從未見識過百姓們更加純粹的喜鬧場景。

正覺目不接,注意便被與那熱鬧寒水輕隔處,一方亭台里,跽坐畫案前的少女吸引。

那一年他婚事未定,只隱約明白將來會娶柳氏女兒,這門婚事本是曾祖父與柳公約定,定得稍晚了些,祖父一輩全都已經娶妻生子,父、伯一輩也剛好沒有未婚適齡,于是只好「下降」至曾孫一輩。

七郎隱約听說柳氏有女剛好與他年齡相當,卻也不知是哪一位小娘子。

當時就听裴十一郎說道︰「是我姑母之女柳四娘,這麼冷天,她怎麼獨自在此?對了,定是听我五姐提說畫者最忌困居不出只精臨摩,正該親身體會市井風情,觀察領會各異階層人文情態,才能繪出深動佳作,四表妹最喜畫藝,定是身體力行。」

原來這位就是柳四娘,七郎當時就覺臉上一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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