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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以大欺小,勝之不武

之于姬妾這類人群,柳十一娘自然不會陌生。她的前生就為名門著姓,大周民風之于男女情事上又歷來寬豁,別說婦人和離抑或守寡改嫁實為常事,更是「丑聞」的傳言也會偶爾發生,不過博得眾人茶余飯後閑談議論,頂多嘲笑諷刺幾句,雖律法上難免禁束懲戒,然則一般情況下,鮮少發生將傷風敗俗者嚴懲追責的事。

更別提那些在娶妻一事上不得不遵從于父母家族之命的男子,因為各種情由蓄納姬妾等風流韻事,簡直就是理所當然,「風流多情」甚至一度成為倜儻士子們自我標榜的美談,以此證明灑月兌不羈的風範,只要不至于寵妾滅妻觸及法義,遠不至于被人揪著的小辮子計較品德。

尤其名門子弟,納妾不算新聞,反而「從一而終」倒成了逸事一樁,時常被人打趣為「懼內」——肅宗帝時,便有一宰相「候選」因為沒有姬妾,甚至引起肅宗好奇,竟追問是否家有悍妻,君帝隱隱透露堂堂男子居然懼內,一定無能治理國政的偏見。

柳十一娘前世生父,不可免俗的就有兩位侍妾,雖位份甚至不稱姬人,但也在母親鄭氏的默允下產下庶出子女,至于她自己的夫婿賀衍,既然貴為儲君,當然更是姬妾成群。

可京兆裴氏家風肅正,決不允許子佷寵妾過度,尤其嫡系,妻室們大多也是出自著姓,本身就具手腕,又有家風為憑,震懾一眾姬妾自然游刃有余,雖難免暗地里偶爾勾心斗角,明面上卻沒鬧出哪個姬妾恃寵而驕的笑話。

而盡管如今的柳十一娘對「前夫」賀衍早絕情義,卻也不得不承認賀衍無論何時都沒犯過寵妾滅妻的陋行,這也是她無論是在東宮抑或母儀天下之後,打理後宮事務毫無阻礙的根本。

也就是說,柳十一娘竟從未對付過諸如這時姚姬一般狂妄自大心存「高遠」之流。

途中之時,她也頗「見識」過姚姬的些微手段,曉得此婦有別于普通姬妾,自恃有靠山為仗而高傲得意,卻也篤定姚姬實乃自作聰明卻愚笨不堪的結論,並沒將之放在心上,計較的反而是「祖母」韋太夫人以及「嫡母」蕭氏究竟品性如何,然而此時此刻,柳十一娘眼見姚姬砰然跪地,緊跟著又是一番痛哭流涕「悔愧難當」的呈情,居然大出所料。

「娘子質詢,妾不敢有瞞……確是妾照顧不周,一時貪好江景……致使十一娘失足落水,多得王七郎相救……後妾身也詢問過十四娘,十四娘因也受到驚嚇,只是哭泣而不肯詳說,直到十余日後,見十一娘安好無礙,十四娘方才肯說,是她與十一娘玩鬧時,不慎推了十一娘落水。」

柳十一娘本來以為姚姬會狡言推諱,咬死是她頑皮失足,哪曾料姚姬竟然將責任推至艷絕妹妹頭上?艷絕不過幼\童,就算承認推了庶姐落水,也有年幼無知這麼一個完美理由,當然不會受到嚴懲,頂多被斥責幾句。更絕妙的是,姚姬這會兒竟不忘順著本房主母蕭氏的話,自發給艷絕序齒,不是十二娘,而是十四娘……分明姚姬心知肚明,京兆柳氏尚有十二、十三兩位女兒在前。

看來姚姬雖然遠在江南,卻也對京兆族務有所了解,此婦全不似表面上那般無知。

「措手不及」的當然不僅柳十一娘一人,她暗窺了一眼嫡母蕭氏更加冷竣的臉色,便知姚姬的分辯也大出蕭氏所料。

「十四娘,還不與你十一姐致歉,更要跪請娘子寬恕。」梨花帶雨好不可憐的淚容下,姚姬卻迫不及待地提醒女兒,心下不無得意——今日實乃運氣,趁著這一樁事,看來非但能如盤算那般讓孽庶咎由自取,甚至能理所當然地讓女兒得以序齒,只要迫使蕭氏當眾承認艷絕排行,日後定能水到渠成讓艷絕記名族譜,她雖然沒能為郎君生下長子,有個記名族譜的女兒,也足以昂首挺胸。

艷絕小娘子雖則年幼無知,一路上卻被姚姬拘著排演過無數回應對,又兼著她自打知事,父親柳均宜就因任滿回京候缺而不能管教,她仰仗姚姬之威,早養就成一身傲氣,對庶姐非但不知尊敬,更甚于欺侮打罵,從不將十一娘放在眼里,只信生母之言,以為只要依言而行便能讓庶姐受罰,這時得了生母「提示」,自然不會呆愣。

反倒是柳七娘從沒見過這般陣勢,被姚姬這毫無體面的一番哭訴驚得愣住,任由身邊的艷絕滑溜下地,胡亂往地上一撲,一迭聲地請饒︰「都是我不好,母親饒我一回。」

只不過艷絕小娘子到底吃虧在幼稚二字,論是如何也學不會假哭,連這請恕的話說得也是擲地有聲,又被姚姬暗暗往前推了一把,艷絕更是記起演習種種,手腳並用上前就要去抱蕭氏的大腿,多得蕭氏早就打發了僕嫗,才沒讓這番貽笑大方的鬧劇示人。

柳十一娘「巍然不動」,柳九娘卻動了不忍,先于姐姐七娘起身相扶,及時阻止了「可憐兮兮」的艷絕小妹︰「阿妹勿怕,縱使你一時頑皮,也並非故意,阿娘寬慈,不會怪罪于你。」

這下姚姬未免更加得意,卻依舊哭哭噎噎︰「正是九娘這話,十四娘不需驚怕,只要將事發仔細說明,誠心求恕,娘子必不會怪罪。」

于是柳十一娘又窺見了蕭氏深吸一口氣,這回竟泄露出幾分懊惱來,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眼天真幼稚的九娘,自然沒有當眾責阻,甚至沒再繼續追問落水這個話題,一息間,又是氣定神閑︰「當年我回京,姚姬你還未生產,及到柳郎也回京,才知你已自作主張為孩子取了艷絕為乳名,可是?」

「娘子寬恕,並非妾自作主張,實是因為……郎主忙于公務,妾不忍讓郎主分心,可十四娘不及序齒,總得有個稱呼。」

「你倒明白不及序齒。」蕭氏微一揚眉︰「既然如此,口中十四娘又是喚誰?」

一听這話,柳十一娘忍不住看向姚姬,見她果然中止了哭訴,噎怔當場。

蕭氏不愧為掌家主婦,即使被姚姬出人意料這一哭,也沒有疏忽相比那場意外更加重要的事由,糊里糊涂就被姚姬坐實了艷絕妹妹的排行。

「艷絕二字太過浮夸,柳郎本也以為不妥,的確也是因為當初無為小事分心,暫且放任,只囑咐過我,讓思量著改個乳名。」蕭氏微微一頓,留出稍許時間,任由姚姬難以抑制地泄露出不甘來,甚至沒有錯過嫡長女七娘頻頻打量姚姬後若有所思的神色,似乎才有些微滿意,不疾不徐說道︰「之于容貌才華,德品尤更重要,是以我擬定瑾之一字,望你牢記懷謹握瑜之典。」

後面半句,蕭氏完全針對的是庶女所說。

此時女兒,即使名門閨秀一般也只及笄而字,相比男兒滿百日時即由父祖定名,女兒未至及笄之年,一般只有嫡母所取或者允準之乳名,而無論乳名抑或日後表字,正常情況下都不會為外人所稱,閨閣女子出外交際,彼此稱呼皆為排行,然則這時蕭氏特意為庶女取了乳名,決非是因待此庶女與眾不同,而是就著姚姬那話,用作稱謂區別而已。

表明蕭氏無意在此時考慮讓柳瑾序齒,就更別說登籍族譜。

當然,對于名門閨秀而言,乳名是不能廣為張揚的,只有家人親近用作稱謂,那麼外人如何稱呼?很簡單,對于此類沒有序齒入譜的庶女,壓根沒有接觸外人的時機,也就無所謂稱呼了。即使將來議親,也只是籠統用「庶出」二字概括罷了,不會強調排行。

所以得蕭氏甫一見面便定排行,柳十一娘才覺驚喜不已,

日後入記族譜是一方面,她要達成「揚名」之目的以圖後策,受家族允準出外交際的機會是必不可少的條件。

而相對于懵懂無知的庶妹,柳十一娘當然更能理解姚姬此時的憤恨不甘,此婦本就爭強好勝,柳瑾不入族譜,將來婚嫁上自然不如在籍女,姚姬那心性,只怕連蕭氏親出的兩個嫡女都不放在眼里,更別說柳瑾被同為庶出的十一娘「壓制」在下了。

然而任是大周姬妾皆為良籍,相比侍妾之流要受優待,卻始終只是妾室,地位與正妻堅決不能相提並論,更別說插手子女入籍此等連正妻也不能完全作主的大事,姚姬縱使憤憤不平,也暫且只能暗中咬牙而已。

蕭氏待應對過「十四娘」這樁,趁著姚姬大是不甘以致眉目扭曲時,須臾間又再言歸正題︰「阿瑾,果然是你玩鬧時不慎將十一娘推了落水?當日事由你可還記得?」

眼見女兒似乎還未適應嶄新的乳名,這時一點反應沒有,姚姬倒也摁捺住了「序齒」遇挫的不甘,冷冷這麼一睨端端正正跽坐仿佛與事無涉的十一娘,心下恨得發癢——縱使今日親生女兒暫時不得序齒,也決不能任由這孽庶揀著便宜逼壓一頭,蕭氏倘若不公,她也不是那麼好欺!須知她可有元賢妃撐腰,而蕭氏之上韋太夫人又是太後之妹,總不會任由蕭氏偏心姜姬那賤婢所出,拼著得罪了正當受寵之賢妃。

于是姚姬再度出聲提醒女兒作答,不過那可憐兮兮的哀哭總算維持不住了,就連跪姿也不知不覺有了變化,改成跽坐。

「不甚記得了。」柳瑾總算回過神來,看了一眼生母,仰著小臉說道︰「只記得阿姐有回拿了甜糕哄我,教我自認過失,阿姐說我若不依阿娘便會受懲。」

這話一出,柳七娘與九娘姐妹都沉肅了面色,朝向自從入門便遁規蹈距極其乖巧的十一娘那目光,就很微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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