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起了瓢潑大雨。
四五月的天氣說變就變,方才還是晴空萬里,烏雲轉瞬即來,遮掩住天空形態萬千似綿羊似長龍似妖怪的雲朵,雨滴也不給人提個醒兒,淅淅瀝瀝嘩嘩啦啦地傾灑了下來。
天上的烏雲追烏雲,地上的人兒濕了衣。
「雨來了,好大的雨!」
「快到前面的亭子里躲一躲!」
「這京州的天氣預報也不太不準了吧?說好的晴天呢?」
「……」
許多沒有帶傘也沒有車的路人或是躲到了路邊的商場或是鑽進了出租車、爆滿的公交車,亦或者盡情地享受著這天賜雨露無根之水,任由它打濕廉價的衣衫,任濕漉漉的頭發風中抖動。
「這雨……我喜歡!」
從長胡子家里出來的林醒榮幸地成為了淋雨的一員,他用手抹了抹臉上頭發上滑落下來的雨水,繼續和選擇享受雨露的人一樣,頭頂傾盆大雨,駕馭著頑皮的大紅,像個瘋子似的和道路上的汽車賽起了跑。
山間雲遮霧,夏來多雨水。
林醒從小生活在蜀南山,那里屬于川蜀,屬于南方。
那里的空氣比京州濕潤,那里的雨水也比京州豐沛,林醒小時候做錯事兒而罰站一整天,運氣不好的時候,淋一天的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習慣了那方土地,習慣了那種氣息,林醒喜歡雨就像是喜歡自己的家鄉一樣,略微冰涼的雨水淋在身上的感覺讓他舒服愜意,這才是真正的大自然。
來京州這麼久,天天呼吸著干燥的空氣,出身于大自然的林醒自然希望能夠享受一場大雨,一場大自然的盛宴。
歡喜異常的林醒還不知道,這是場人工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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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雲喲,端端溜溜……」
沿著記憶中的回路,林醒騎著大紅風馳電掣,急驟大雨所帶來的道路積水根本影響不到他的車速,穿過一條又一條街,兜里的手機突然唱起了歌謠。
「糟了,只顧著自己淋雨,倒是忽略了小黑了!」
‘小黑’是林醒給他的老年手機取的外號,摩托車‘大紅’,老年手機‘小黑’……林醒處世未深,還有著一點點尚未褪去顏色的童真。
隨便找了地方停下摩托車,林醒擠進在一座銀行外躲雨的人群,迅速掏出手機看了一看。這一看不要緊,因為褲子濕透了的緣故,小黑也跟著遭殃,整個機身完全沾染著水珠,看上去非常的可憐……
手機來電鈴聲仍舊一遍又一遍地唱著,林醒心頭一邊祈禱一邊閉著眼楮按上了接听鍵,「小黑啊,耐不耐的住考驗,證明你到底頑不頑強的時刻來了!」
指尖按上綠色的接听鍵,盡管四周人聲嘈雜林醒仍然是听見了手機里傳出一個好听的甜美聲音,「喂?林醒,下雨了,你怎麼還沒到?」
小黑,沒事兒?
林醒一陣驚喜,趕緊接起電話,「喂喂喂,我是林醒我是林醒,听到請回答!」
林醒故意裝作沒听見武生妙前面的一句話,畢竟自己約好了六點和人家見面,現在還差一刻鐘都七點了……人家問你怎麼還沒到,怎麼回答?
從米晶晶家里出來已經是快四點了,長胡子催促的電話打個不停,匆匆趕去的林醒被罰多練了大半個小時的功,所以這個時間點才騎著大紅奔了出來。
「你在哪里?你那邊怎麼那麼吵?」武生妙在一家音樂行的玻璃櫥窗里,看著外面愈加模糊的雨線,精致的小臉和動听的聲音都顯得格外的不悅。
自己這是約了個什麼人啊?無恥、不要臉、暴力、輕浮、還不守時……
武生妙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決定起來,不就是唱了一首令自己心動的歌嗎?自己有必要非得找他記下歌譜麼?彼此充當一個人生過客是不是更好一些?
「不,我沒有約他,他昨天沒有守信,今天的補償是應該的。」心中飛過萬千少女心思,武生妙揉了揉被噪雜聲弄得有些不舒服的耳朵,義正言辭地說道,「林醒,做人應該誠實守信,遵守諾言,答應朋友的就一定要做到……這些可都是你昨天親口說的,你不會這麼快就忘記了吧?」
林醒那邊躲雨的人群吵得天翻地覆的,武生妙誤以為林醒在什麼不正當的地方鬼混,只得將林醒昨天信誓旦旦的保證口述了出來。
話已經說到如此了,如果林醒不為所動的話,那就證明林醒不是一個真男人,只是個信口開河裝腔作勢的小人。歌好听又怎樣,武功厲害又怎樣,武生妙照樣看不起他,說不定一猶豫立即就結束了這場莫名而來的自尋改變。
「妙兒的記性還真好……」
盡管四周的聲音幾乎將電話聲完全掩蓋,林醒卻是听得清清楚楚,稍稍感慨了一句,扯著嗓子說道,「妙兒你放心吧,我說過一定會做到,你在哪條街的音樂行來著?雨再大,我也馬上過來!」
大雨滂沱,人聲鼎沸,一個瘋子卻對著電話大喊大叫……林醒的叫喊聲很快引起了躲雨人們的注意。
「哇,大雨天的誓言,好浪漫噢……」
「浪漫個屁!你沒听見他說的是馬上過去嗎?看著小子的穿著就知道,他一定是過去給他們家小姐送傘的,一看就是個奴才命……」
「人家大小姐都有專車接送,需要人送傘麼?而且哪有奴才喊小姐‘妙兒’的?」
「……那是因為人家小姐懂得情調不喜歡坐車,為人也很和藹平易近人,對下人很是寬容……」
「……」
雨滴越落越大,風也越來越大。
林醒頂著飄來的雨水,沒有理會周圍人的臆測,對著半天沒有回響的手機再次喊道,「妙兒,你听見了嗎?我馬上來,馬上就來,你等著我!」
是啊,天空正下著雨。
武生妙望著櫥窗外的大雨怔怔發神,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正在講電話,也不知道身後什麼時候走過來一個女人。
「生妙,電話?」女人輕輕拍了拍武生妙的肩頭。
「嗯?」
身後
的突然來人使得武生妙神經瞬間緊繃,見到來人是她熟悉的麗姐之後才松弛下來,輕輕頷首,朝著電話里說了句「好」。「麗姐,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麗姐李麗是武生妙電台里的同事,不過李麗卻嫁了個喜愛音樂的男人。這家音樂行就是李麗的老公開的,主要是經營一些樂器,音樂行里有著一間音樂室,可以試音錄歌也可以用來創造音樂。
因為林醒不懂歌譜只懂唱歌,所以武生妙特地借了李麗老公的那間音樂室,里面工具齊全,相信很快就可以把林醒的那首《不醉不相思》錄制下來。
李麗的老公很會做生意也酷愛音樂,所以這間音樂室經常都有些北漂歌聲甚至一些小有名氣的歌手過來光顧,小小的一間音樂室價值不菲,林醒卻遲遲不到,武生妙哪里能不急?
「電話里的人是你的男朋友吧?」李麗同樣是個喜歡音樂的人,不過卻陰差陽錯地走上了電台主播的道路。看著年輕的武生妙她仿佛看到了年輕的自己,無限感概說道,「小伙子人挺好的,這麼大的雨也非要趕過來見你,而且听你說他歌唱的不錯?現在這樣的年輕人可不多了,想當年我們老吳也是這樣的好男人……對了,你們認識多久了?」
「……」
李麗說得入神,武生妙也不好意思第一時間打斷,李麗越說越離譜,她好看的臉頰也越來越紅,羞羞地搖頭道,「麗姐,你誤會了,他……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我明白,麗姐明白!」李麗愛憐地拍著武生妙的後背,一副月老的口吻,「我知道像你這樣的年輕人還是很害羞的,不過沒關系,只要小伙子人好就好了。」
「麗姐……」
這可惡的家伙什麼時候成自己男朋友了?武生妙想要解釋,麗姐卻忙著去招呼那些進來躲雨順便看看樂器的人了……
透過走廊望了望那間擺滿各種器材的音樂室,武生妙輕輕嘆了口氣,轉爾回過頭繼續看向朦朦朧朧的窗外,也許世界模糊了,自己才能看清楚真正的自己吧。
這兩天,武生妙翻來覆去睡不著,林醒的出現讓她失眠了。
不是因為林醒這個人,而是那歌手牽引出了她一直隱藏在心底的內心,她在不停地猶豫著,她曾經也曾徘徊過,自己是要安安穩穩平平談談過一生,還是背負起肩上沒落武家的責任……
世界上每天都在發生奇跡,武生妙卻看不見任何的希望,自己只是一個弱女子,武家也就剩自己這麼一個獨苗,一切的一切,是多麼的飄渺啊。
「妙兒?」
「妙兒?」
昏昏沉沉間,武生妙仿佛听見一陣轟鳴,然後耳邊便響起了那個有些討厭卻無恥地喊著自己妙兒的聲音。
一身衣褲緊緊貼著身體,不健壯,也不孱弱,宛如個落湯雞的林醒沖進了華瑞音樂行。
正在和客人寒暄的李麗一眼就看見了特別顯眼的林醒,微笑著迎了上去,看著林醒的樣子,眼里又是浮現出了往事,格外的溫柔道︰「你就是生妙的男朋友吧?快快進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