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燦時醫療器械公司。
胡立是一名普通的業務員，或者用現在更流行的話來說，他是個客戶經理，他所負責的業務是SUT銷售，而這也是燦時公司的拳頭產品。
所謂的SUT，其實就是生物反應器，說得更直白一點，它就是一個微生物培養皿，作用是讓各種黴或者生物體在體外進行生化反應，從而進行生物功能模擬。
這種裝置是各類醫學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主角，可以說，任何一款藥品的上市，都有SUT的參與，它的地位就好像是廚師的炒鍋、工人的鐵錘一樣。
但是，就這麼一件東西，國內在很長的時間內都處于被卡脖子的狀態，原因也很簡單︰材料太落後了。
SUT所涉及的各種膜材、大型反應器生產中的控制和工藝餃接、反應器外壁所用不銹鋼材等等方面，都曾經完全依賴進口，國內的企業整整探索了十年，才勉強實現了大規模反應器的國產替代。
並且，這種替代實際上還並不穩固，醫療領域是一個極為特殊的領域，相關從業人員很難承受誤差所帶來的後果，所以在選擇器材時，他們會更偏向于選擇那些技術已經成熟穩定的品牌。
比如cytiva，那是燦時的頭號對手，也是對胡立收入影響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他永遠都沒法預測，會不會某一天，自己手里好不容易談下來的單子因為cytiva的一個降價策略就全盤告吹，也沒法預測下一個年度燦時還能不能活下去，因為據他所知，在這幾年的擴張中，燦時花費了巨量的資金投入到新品研發上，如果產品推廣中出現任何意外情況，很可能大家都要喝西北風。
想到這里，胡立深深嘆了一口氣。
沒辦法，燦時還是太小了——無論是在規模上，還是在市場佔有率上，都沒辦法跟那些巨頭抗衡。
但好在，現在情況正在好轉，隨著這兩年國內高新技術領域的全面崛起，一些領頭產業技術變革所帶來的波浪也席卷到了醫療器械領域，研發和采購的成本都在降低，如果繼續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的話，他應該很快就不用為自己那千八百塊的提成斤斤計較了。
胡立推開辦公室的大門，一坐在沙發上，對面的辦公桌後面坐著他的領導，見他走進來，也沒問上午的拜訪進展怎麼樣，而是先丟給他一根煙，隨後才開口說道︰
「你休假的申請批下來了，但只批了三天，你自己安排安排時間吧——你這畢竟不是辦婚禮，打個證而已，沒必要浪費自己的婚假。」
胡立點起煙，擰開一直抓在手上的礦泉水瓶充當臨時煙灰缸，一邊吐氣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本來也沒指望能批多久，三天就夠了。」
听到這話，領導的臉上流露出幾分無奈的神色，他從辦公桌後繞出來坐在胡立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壓低了聲音問道︰
「怎麼？不高興？」
「那能高興嗎？都要結婚了，錢錢沒有，假期假期沒有，好不容易逮著個大客戶，今天我去那邊，你猜怎麼著？cytiva那幫孫子正好從電梯里下來！」
「你是沒看到他們滿面春風的樣子，就跟單子已經是他們的了一樣。」
領導笑了笑，回答道︰
「是他們的也沒辦法不是？咱們的報價已經很低了，如果他們鐵了心要跟我們打價格戰，我們確實也不是對手。」
「人家什麼體量，我們什麼體量？他們燒得起錢，我們燒不起啊。」
「現在就看國家那邊的政策怎麼樣了，我之前听說醫療領域要準備啟動全面國產替代，到時候在市場和資金上都會有支持，我們的日子應該能好過一點。」
听到這話，胡立臉上露出幾分疑惑的表情，他把手里還剩大半截的煙丟進水瓶了，開口問道︰
「這事兒說了大半年了，到底靠不靠譜啊？」
「要是五年前搞國產替代，我倒覺得可信，現在咱們應該已經不存在卡脖子這個命題了吧？這種時候誰還會來卡我們脖子？」
領導搖了搖頭，回答道︰
「上面的考慮應該不只是卡脖子的問題——我听說，總技辦那邊準備在未來一段時間大規模上馬醫療項目，現在的免疫重建項目就是當頭炮，以後還會有更多先進的技術出來。」
「現在咱們的問題是，理論技術有了，但是應用適配太差，國內的醫療機構用慣了外面的設備，國內的廠商也是吃慣了殘羹剩飯，研發創新能力很差，他們搞國產替代，目的不是為了擺月兌外面的控制，是為了倒逼國內的廠商更新技術。」
「反正到時候總技辦會安排的，有小道消息說，會很慘烈——跟養蠱一樣，估計會有一大批企業被淘汰掉。」
胡立的表情緊張起來，他皺著眉頭問道︰
「我們呢？我們也要養蠱？」
「不好說，咱們的技術還是相對比較先進的，SUT也一直做得很好，但是你也知道，我們財務狀況太差了，到時候真打起來，競爭力其實不強反正這都是很遠的事情了，先做好眼前吧。」
胡立無奈一笑，感嘆道︰
「都這樣了，還怎麼做好眼前？這消息應該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吧？」
「肯定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話，早就人心惶惶了。」
「人心惶惶說明沒有信心你呢，你有信心嗎？」
听到胡立的問題，領導一時沉默了下來，他跟胡立算是老同事，日常中也沒有那種上下級的拘束，基本是有什麼就說什麼，但這一次，他還真的不好回答。
因為他確實沒有信心。
正如他所說的一樣，燦時現在吃的是從國外廠商漏下來的殘羹剩飯，雖然市場小、領域單一，但至少能活下來。
一旦國內的市場全部打開，當巨量的資金被注入到各個企業之後，那些真正實力強勁的企業會迅速崛起，把所有的空間都據為己有。
哪怕不會到壟斷那一步，但淘汰是必然的，而燦時，很可能就在被淘汰的隊伍里。
因為這家公司的管理能力實在是太差了——這不是技術性的問題，但卻同樣能決定一家企業的生死。
思索了片刻之後，他最終還是沒有說話，倒是一旁的胡立開口道︰
「不用想也知道你沒有信心，公司現在什麼情況你最了解了——上面打算怎麼辦？順其自然？」
領導還是沒有回答，他低頭沉吟片刻，隨後突然抬頭問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啊，上面決定把燦時賣掉，投靠更大的集團，你覺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