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瓖嵌在金屬山脈里的培養皿緩緩開啟,一個赤身的光頭男人帶著一身綠色黏液從里面走了出來。
他的眼里毫無感情波動。
「剛好死在即將返回基地進行記憶備份的時候,導致我缺失了五十年的記憶。」
他對著空氣問道︰「發生了什麼?」
話音落地,一個空洞的聲音在金屬山脈中響起,听起來似乎也是他的聲音。
「受不明信號干擾,未收集到任何信息。」
光頭男人漠然道︰「什麼不明信號?」
說罷,一段信息傳入他的腦海, 紊亂的字符串如瀑布般在他眼底奔涌。
「這種信號是」
幾分鐘後,光頭男人眼底的字符串向內收束,凝聚成了兩頭裹著熊熊烈火的牛。
「牛圖騰!余孽嗎?」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
手機鬧鐘叫醒了宋玉,他坐起來伸了個懶腰,睡眼惺忪地進衛生間洗漱,過了一刻鐘才逐漸清醒過來。
「我還在游艇上?」
宋玉挑了挑眉毛, 詫異地說︰「過去的我收到小紙條後依然決定出海?」
他在昨天,也就是7月5號, 給7月4號的他寫了一張小紙條, 告訴7月4號的他,收到兩張小紙條才能出海,否則就取消出海計劃。
由于不存在比他更「未來」的他,所以在他來到7月6號以前,7月4號的他不可能收到第二張小紙條。
因此他的7月6號是建立在7月4號的他只收到一張小紙條的基礎上的。
如果7月4號的他按照他寫的小紙條做了,他現在應該在陸地上,但就眼前的情形來看,7月4號的他顯然另有見解。
宋玉感到十分後怕。
因為7月4號的他沒有按他寫的小紙條做,所以有可能在關鍵時刻救他一命的保險實際上沒有「買」上!
「7月4號的我,你咋想的啊?」宋玉喃喃道, 「這要真出事了,你跟我不都完蛋了嗎?」
他感到無法理解,甚至有些生氣。
但轉念一想,他把自己當主角, 過去的他又何嘗不把自己當主角呢?
而且他逆時針旋轉太極吊墜後收到未來自己的小紙條, 腦海里的第一念頭不也是想「自作主張」地改變些什麼嗎?
他甚至像卡BUG似的不斷刷新未來的自己,以此獲得未來的信息, 完全不把未來的自己當回事。
幸虧未來的他在那時候只活到7月8號, 要是未來的他活到十年以後,他可能會在那一天把未來的他的人生顛覆無數次,妻離子散恐怕都是小兒科。
想到這里,宋玉生不起氣了,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比7月4號的他更過分。
半晌,他若有所思地說︰「我從前考慮蝴蝶效應只考慮外界的客觀因素,忽略了我的主觀因素,以後必須注意這一點。」
為了牢牢地將人生把握在自己手里,他絕不能讓過去的他收到小紙條後自作主張。
「必要的時候欺騙過去的我也不是不可以。」
假如這次他在小紙條中夸大問題的嚴重性,比如說海底火山噴發了,7月4號的他肯定就不會出海了。
反正每一次改變過去後,他都保存著原本的記憶,所以不用擔心自己把自己也騙了。
「但盡量不要這樣做,不然可能會跟過去的我產生信任危機。」
宋玉臉上露出惆悵的神色。
他知道其實從他產生這個念頭開始,他跟這個時間點以後的他就已經產生信任危機了。
每個在這個時間點以後的他收到小紙條,都會想到他今天的這個念頭,然後懷疑自己是不是受到了欺騙。
宋玉忽然不知道他跟過去的他究竟是什麼關系了。
他以前其實有點把過去的他當工具人的意思, 覺得他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過去的他听他的就對了!
但也許有一天, 因為所處時間不同造成的認知差異,讓他們對同一件事產生截然相反的看法。
到時候會怎麼樣呢?
他們會反目成仇嗎?
宋玉的心情有些沉重,他輕輕嘆了口氣,打開房門朝甲板走去,準備吹吹海風,換個心情。
他來到甲板,發現已經有一個人在這里了。
「宋先生!早上好!」
吳媛坐在甲板邊緣的小桌旁,她捧著一杯熱水,面帶微笑地跟宋玉打招呼。
宋玉點頭道︰「早上好!」
在看到吳媛的瞬間,他就意識到過去的他雖然堅持出海,但可能沒改變什麼事情,不然吳媛不會出現在這里。
想想也是,他是在跳海前給7月4號的他塞的小紙條。
那是必須給過去塞小紙條的時間點,因為他不知道海里有什麼,說不定一跳下去就死了,所以在跳之前就得給過去塞小紙條。
7月4號的他再經歷一遍,來到那個時間節點的時候也只能做出跟他一樣的選擇。
宋玉坐到吳媛對面,他客套地道︰「昨晚睡得好嗎?」
吳媛抿了抿嘴唇︰「還行。」
宋玉扭頭眺望大海,他低聲道︰「請你為我保守秘密,今晚我就把你送回你原來的地方,讓你忘掉這一切。」
等到晚上睡覺的時候,他會寫一張小紙條告訴昨天的他穿好衣服跳海。這樣就可以禮貌地勸吳媛回家,而不用把吳媛帶到游艇上。
至于為什麼不是現在?
因為如果現在寫了小紙條,萬一等會兒突然遇到危險,他就沒有小紙條可用了。
吳媛眼底露出一抹掙扎的神采。
她低聲問道︰「宋先生,您可以穿越時空嗎?」
宋玉微微頷首︰「算是吧。」
雖然他昨晚乘坐的古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但他給過去塞小紙條的能力還在,依然可以跨越時空對過去施加影響。
吳媛忽然站了起來,她走到宋玉身旁,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宋玉猝不及防。
他伸手攙吳媛,但吳媛鐵了心要跪,剛被攙起來一點就又跪下,弄得他一頭霧水。
他微微皺眉︰「吳律師,有話坐下好好說。你應該明白,你就算在這里跪一天,最後也不會對任何人產生任何影響。」
他索性松開了手,因為一心要跪的人是攙不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