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經沒想到這個余震瀚的膽子這麼大,竟然敢問出這樣的問題,這樣的問題只要傳出去,就算是他沒有投降鄭氏,滿清朝廷也不會饒了他。
好家伙,滿清拼死拼活打下的花花世界在享受了幾天,竟然還想著讓滿洲老爺交稅,老爺先砍了你這反骨崽的腦袋。
不過鄭經還挺佩服這個中年人的勇氣,不由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問道︰「你是海康知縣余震瀚?」
「正是老夫!」
「別那麼端著,不累嗎?你想過沒有,你這番話傳出去會是什麼後果?」
「說這話的時候,老夫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
「不考慮你的家人嗎?」
「老夫家貧,也沒有家族拖累,就一老妻與二子一女,如今都在家鄉務農,老夫這個官也沒給他們帶去什麼好處。」
鄭經沒想到這個時代還真有這樣不為家人牟利的官員,他有些疑惑地問道︰「這不可能吧,就算你家種地,你當官之後,官府也不會到你家征收賦役,你的家人還是享受了你做官的莫大好處。」
「若是延平王真的能夠保證施政的公平,地方官吏不肆意盤剝百姓,老夫家里就只有那十幾畝薄田,不要這點兒優待又有何妨。」
「說的好!這個制度不是寡人一人能夠維護的,需要千萬人一起努力才能維護,任何制度都需要監督,而且制度也不能一成不變,那些所謂的祖制不能改變,都是扯澹之事。
與時俱進才是社會發展的真諦,一條國策的制定不能是朝堂上一拍腦袋就制定出來,完全不考慮地方上是否適合。
因此一項國策的推行必須建立在試點成功的基礎上,才能將這項國策推廣開來。在執行的過程中,更要注意的是政策的執行力度,不然再好的政策也會被貪官污吏弄成害民之政。」
鄭經的話讓在場的三個滿清官員陷入沉思,就連陪同的馮錫範與洪磊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延平王這番話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政策與監督。
「延平王!您的意思是說國家不但要有強力的執行部門,還要有強力的監督部門,兩套部門互不統屬,可是這些監督部門不會演變成明朝的言官嗎?」
「余先生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監督部門必須要有真憑實據,捕風捉影,風聞言事必須徹底杜絕,任何誣告者,都必須反坐。
同時各個級別的監督者必須負起監督責任,比如一地官員被上一級發現貪腐行為,而同一級監督的官員將會視情況受到不同程度的處罰,最輕也是監督不力的處罰。」
「這是應該的,既然端了這碗飯,就該負到責任,不過也要給監督的官員相應的權力,不然監督部門如何掌握官員違法的證據。」
「相應的權力必須要給,地方官府的每一筆收支都要在監督部門的監督之下,只要認真審核就不難找到貪腐者的漏洞,何況就目前這些地方官,貪腐的手段如此低級,那更是一查一個準。」
「監督部門沒有抓捕之權,對地方官並不能形成震懾,就算是掌握證據,在證據的傳遞過程中,也有可能會莫名其妙的遺失。
地方上盤根錯節,根本不是一個外來的官員憑借朝廷的威嚴就能震懾的,他們最多只會陽奉陰違,事情做得更隱蔽一些而已。」
這余震瀚是豁出去了,把自己這些年為官的經驗,以及受到的地方掣肘全部抖落出來了,讓一旁的吳勝藻與宋瀚听得瑟瑟發抖。
「這就是寡人要打掉士紳把持鄉村的權力,皇權不下鄉這種事必須杜絕!」
「打掉士紳一樣沒有用,士紳有穩定的收入,頂多只是吃一些百姓投獻的土地,用身份換取收益,真正壟斷鄉村的是宗族。
族長的話比皇帝的聖旨更管用,每一個鄉村基本都是一個宗族的社會,尤其是一些古老的鄉村,那更是多少年的坐地老戶。
這些宗族通過與鄰村的聯姻形成了利益共同體,對村內的普通百姓壓榨,對外對抗官府,甚至還建起寨牆、碉樓與官府對抗。
廣東一地每年因為土客村莊爭水發生的械斗不計其數,都是宗族之間互相爭斗,就是官府都只能在中間和稀泥。」
鄭經知道余震瀚講的是實話,廣東歷史上大的戰亂沒有多少,所以人口繁衍速度很快,加之山多地少,又有不少北方的漢人衣冠南渡在廣東扎根。
這些北方漢人就當地的百姓稱作客家人,而廣東本地人又被客家人稱作土人,兩方的爭斗用一句話概括就是老戶與新來戶的爭斗。
換了別人可能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可是在鄭經這里根本就不是什麼難題,百姓之所以依賴宗族,是因為離開宗族之後很難生存。
若是百姓發現不依靠宗族也能活的很好,誰還會在乎宗族族長的話,瓊州府的那些苗黎山寨就是一個例子。
年輕人在工廠里找到收入穩定的工作,過上了比在山寨里好幾倍的生活,誰若是讓他們回到山寨繼續被寨主剝削,他們會跟誰拼命。
廣東也是如此,解決宗族最好的辦法就是工業化轉移農業人口,同時通過移民將多余的人口轉移到南洋。
「土客矛盾也好、宗族問題也罷,究其原因還是百姓的生存資源太少,離開宗族的互助,無法生存。
若是官府能夠為百姓提供大量的就業機會,百姓就算不依附宗族也能好好生活,宗族還能對百姓有多大的影響。
土客矛盾更好解決,把願意出海謀生的百姓移民到南洋,土地空閑出來,自然也就沒有那麼多爭斗了。」
「把百姓移民到南洋,那地方上人口少了稅收不就低了?」
「這就是要進行土地稅收改革的原因啊!移民出去的都是失地的百姓,與其讓他們留在廣東佃租土地,不如讓他們到南洋擁有自己的土地。
改革後的稅收是以土地為基本單位征收賦稅,不管是誰家里有幾畝地那就征收幾畝地的賦稅,至于以前的人頭稅、食鹽稅等盤剝百姓的稅收全部取消。」
余震瀚知道這鄭氏的新政看來是蓄謀已久,已經把各個方面可能出現的矛盾都考慮到了,廣東的士紳要要徹底的倒霉了。
這個鄭氏的政治理想竟然跟自己這麼的投契,若是鄭氏真的能夠在華夏將這樣的新政推行下去,那麼華夏的未來將會不可限量,這樣的君主值得自己投效。
「延平王!不知老夫能夠在廣東的新政做些什麼,老夫願為廣東百姓盡一些綿薄之力。」
這話已經是挑明了投靠之意,鄭經自然會投桃報李,他反對的是士紳這個階層,又不是反對某一個人,只要能夠接受鄭氏的理念,願意為鄭氏的新政做出貢獻,鄭經舉雙手歡迎。
「余先生!你我剛才討論了這麼多的監督問題,不如就由你擔任這高雷二地的新政監督官,負責監督我鄭氏官員的不法之事。
寡人給你調查查看任何賬目的權力,只要官員有不法行為,立刻向地方提刑司發放抓捕令,將證據交由地方大理寺分部審理。」
吳勝藻與宋瀚一看余震瀚一番話得到了延平王的賞識,可是二人卻沒有余震瀚與士紳割裂的魄力,又不想回到牢獄之中接受勞動改造。
糾結半天還是妥協了,畢竟低下頭就能過上體面的生活,總比在勞改營的日子好過多了。畢竟都能夠接受剃發易服了,還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畢竟骨頭硬的要麼死了,要麼逃了,骨頭不太硬,又不願意給滿清效力的,大多數都遁入了空門。
他們這些骨頭軟的,又不想過清貧日子的讀書人便成了滿清拉攏的對象,畢竟這麼大的國家,就滿清那點兒人,全部鋪開就跟撒花椒面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