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吉蒂神官站在內外宮交界的長廊處, 安靜地等待。
自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過窗戶,照亮她的房間,她被烏雲籠罩了一整個月的心就開始放晴了。
多好啊,
光明回來了,
而這不是一場夢!
她領著聖子聖女去宮外摘了花, 又將神宮里里外外重新布置得煥然一新, 做完例行的祈禱後就來這兒等, 即使神後遲遲不出, 也絲毫沒有不耐煩。
一位聖女提著花籃經過︰
「吉蒂神官,您在這兒等做什麼?」
吉蒂神官溫和地笑︰
「等神後小姐。」
神後是給人帶來福音的,她一來,世界就重新有了光。
「……噢,」聖女奇怪地道,「可是神後小姐出去了啊……就在花園, 我經過時看見神後小姐正坐在秋千上,噢,對了,懷里還抱了只金色的小羔羊。」
「秋千?」吉蒂神官一愣,「什麼秋千?」
花園里可沒有秋千。
「是的……白色的秋千, 花紋很漂亮,就架在藤花架下……白雲上還有彩紅,噢, 美極了……」
被兩人提及的神後小姐此時正抱著小羊羔, 坐在秋千上。
一股柔和的風輕輕推著秋千擺動, 頭上是綠油油的紫藤蘿花架, 紫色的小花點綴期間,她穿了一條繡有星月銀紋的白色長裙, 裙擺長長地流瀉下來,被風一吹就像波浪一樣散開。
莫里艾一進花園,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少女安靜地坐在白色的秋千上,紫藤蘿點綴在她的發頂,陽光在她金子般的長發上流連……她被包裹在那細沙般的暖陽里,整個人如傳說中的安琪兒那樣聖潔美麗。
她抬起她靜默如深海般的藍眸
莫里艾下意識垂下眼楮︰
「拜見母親。」
他右手置于左胸,行了個禮。
少女美妙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莫里艾,你來了。」
莫里艾抬起頭來。
這才發現,少女的懷中還趴著一只金色的小羔羊。
小羔羊毛絨絨的,蜷在那像淺金色的雲團。
少女一下一下地撫模著懷中的小羔羊。
似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小羊羔懶洋洋地掀起眼皮
于是,莫里艾發現,它的眼楮是一片神秘的幽綠,如霧靄重重的迷霧之森,悠遠又讓人琢磨不透。
這讓他想起偉大的父神。
「是的,勞煩母親久等。」
只要一想到,他的腳步還沒踏進神宮、耳邊就響起這位的命令,莫里艾臉上的神色就越發恭敬了。
「吉蒂神官說,你也許有事找我。」
「是的,母親。」莫里艾微微屈身,「您還好嗎?父神……他還好嗎?」
「光明已經重回大地。至于你的父神,他還在迷霧之地未歸。莫里艾,你應該知道你的父神做了什麼,不要叫我母親。」
柳余平靜地敘述。
莫里艾一愣︰
「好的,弗格斯小姐」
「貝莉婭小姐。」
「好的,貝莉婭小姐,那麼請問您…父神什麼時候能回來?」
「也許一個月,也許半年,也許百年……」柳余慢悠悠地道,「我不知道。」
莫里艾抬頭看了她一眼,在對上對方的視線時,終于知道,這位神後說的都是真的。
他似是被某件事情困擾,那張和布魯斯主教如出一轍的臉上滿是凝重,在沉默良久後突然跪了下去,佩劍隨著他額頭觸到地面時一同落了地︰
「貝莉婭小姐,我和騎士隊去各個世界尋找父神時發現,明塞頓世界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隙……馬汀和羅曼諾被那裂隙吸了進去……」
馬汀和羅曼諾是騎士隊的人。
「裂隙?」
柳余問。
「是的,裂隙,非常巨大非常可怕的裂隙……」莫里艾臉上露出傷感,「馬汀和羅曼諾都被吸進了裂隙里,我們的神力根本無法與那裂隙抗衡……而且,那道裂隙在越變越大……我想,如果不及時阻止,那裂隙會將整個明塞頓世界都吞噬。」
柳余沒說話,示意莫里艾繼續。
「……那道裂縫是在一個平民窟發現的,不知道母親您還記不記得,三個月前,我們曾經將一個罪犯押到梅爾島,那道裂隙就距離那個罪犯的住所不遠……」
「唐英?」
柳余下意識道。
「對,就是這個古怪的名字。」
莫里艾點頭。
不知道為什麼,此時再听到這個名字,柳余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面上卻絲毫不露︰
「所以,你想尋求我的幫助?」她問。
「是的,貝莉婭小姐,父神我們聯系不上……而您的力量我們都見過,」莫里艾誠摯地看著她,言談間似乎完全忘了之前的齟齬,「您已經是半神了……或者,已經成為新的神。」
他的眼眸里有著了然︰
「那藍色的太陽,還有世界各大城池出現的石像……」
「吉蒂神官一直守在神宮,她不知道,但我們……很清楚。」
莫里艾垂下頭。
柳余看著她︰
「莫里艾,你和從前有些不一樣。」
騎士滿布皺紋的臉上露出苦笑︰
「光明來了又去……總是會有些不一樣的。」
柳余驟然明白過來。
就如同破窗理論,她往完好的窗戶里扔了一塊磚頭,于是,風和光透進了原來密閉的空間。
藍太陽的出現打破了人們既定的認知,世界接連兩次沉淪黑暗,即使後來光明恢復,可也已經打破了人們原來對光明的認知。啊,它不是一切,它也會被打敗,它也會沉淪黑暗
就如同一根鐵棍,它打碎了牢不可破的冰面。
這固然帶來了破壞和混亂,可也帶來了重新認知。
信仰,開始松動。
松動過後,開始思考。
思考,將去除蒙昧,帶來清醒。
當然,這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也許要覆蓋一代又一代的人類。
只要神不再繼續洗腦。
也許,人類終將獲得自由。
想到這,她的心突然松快了些。
這一松快,對待莫里艾的態度就自在了許多。
「沒錯,你猜的都對……那麼,你要將你的長劍指向我嗎,莫里艾?」
柳余問。
莫里艾恭敬地垂著頭︰
「不,莫里艾不會對您不敬。」
「為什麼?你不再信仰你的父神,你的光明嗎?」
「我當然信仰我的父,我的神,我的光明,甚至願意以死明誓……但在父神沒有否定您妻子的身份前,我的刀鋒永遠不會指向您。」
「而且,我始終認為,父神愛您,您也愛父神。」莫里艾抬頭,眼神清亮,「您和他之間,始終存在割舍不斷的情感……而這情感斷裂之前,你們始終是夫妻。」
柳余︰……
互拼刺刀的夫妻?
她笑了。
「我會去明塞頓世界,但不是因為你的請求。」
就像從前的每一次,她沒法對已經得知的災難視而不見。
「謝謝,謝謝您,貝莉婭小姐!您真是個大好人!」
莫里艾險些喜極而泣,溝壑縱橫的老臉在瞬間皺成一朵菊花。
柳余忍不住挪開視線。
蓋亞可真狠啊。
她想。
「還有,貝莉婭小姐,您的羔羊真可愛,它很特別,父神一定會喜歡……」莫里艾似是想起了什麼,樂呵呵地告訴她,「您離開神宮時,父神因為太喜羔羊,對神宮內所有的生物都施展了變羊術……」
「變羊術?」
柳余呆了呆。
「是的,但那些羔羊都是白色的,父神似乎很失望……當時他的眼神……」莫里艾使勁回憶了下,「我看了,很難過,就像有人往我心里塞了一團冷嗖嗖的棉花。」
「哦,是嗎?」
柳余若有所思地看了懷中的羔羊一眼。
它從莫里艾進來,就一直乖巧地趴在她懷里,似乎對所有的話題都興趣缺缺。
此時,一雙耳朵卻悄悄地豎起來。
「謝謝你,莫里艾,明塞頓世界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們的職責,是守衛神宮,等候神的歸來。」
柳余問莫里艾要了具體的地址,就打發他走。
「是,貝莉婭小姐,期待您的凱旋歸來。」
莫里艾提出告辭。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盡頭後,柳余才捏住小羊羔的耳朵︰
「你把所有人變羊了?」
「抱他們了?」
小羊羔搖腦袋。
「這還差不多。」
柳余知道,自己這樣很變態。
她既不想這樣簡單地接受,可又不想拒絕,偏偏還霸道,獨佔他,不許他對其他人特殊……
用從前的話說,是「佔著茅坑不拉屎」。
可她不想改。
誰要時時刻刻做個道德標兵呢?
她成神,不就是想活得順心痛快嗎?
她跳下秋千︰
「該把秋千收起來了,這可是你的道歉禮……蓋亞。」
她可不希望自己離開神宮後,有別的人坐上它。
畢竟
這可是小羊羔用它可愛的小爪子,一爪子一爪子做好、按上的。
這時,一道金色的屏障憑空出現,將秋千和紫藤架一同罩了進去。
淺金色的光幕里,秋千,紫藤蘿架,風輕輕吹
一切美得像一場幻夢。
這法子更好。
柳余高興地模了模小羊羔的腦袋。
「咩!」
小羊突然抬起小羊蹄,沖她「咩」了聲。
「…受傷了?」
柳余一下就看到了小羊蹄上扎著的兩根小木刺。
小羊羔點了點頭,它的耳朵和毛都蔫搭搭的。
柳余︰……
「萊斯利先生,您變羊了,好像連心智也變小了……」她慢吞吞地道,「您以為我會相信,您堂堂一個神,不故意的話……會讓木刺扎到?」
「……咩。」
小羊羔垂下了小小的羊腦袋。
它看起來垂頭喪氣的。
柳余伸手,一下將那木刺拔了出來。
小羊羔仰頭,綠眼楮亮晶晶的。
柳余卻注意到,它短短的卷尾巴在一甩一甩的。
「咩!」
它沖她張口。
柳余忍不住挪開視線︰
糟糕,羊羊沖擊。
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即使是變羊,這羊的可愛值也足夠吊打
一、切、毛、絨、絨。
她要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