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手直接穿了過去, 如同一個虛無的影子。
小女孩懵懂地抬頭,大大的眼楮對上他
眼珠極黑,下一瞬卻又低下頭, 模了模懷中的洋女圭女圭。
「女圭女圭,你見過小余的媽媽嗎?」
她問。
房間很小, 又似乎很空蕩。
沒人回答她。
小女孩若無其事地抬頭, 一眨不眨地看著月亮。
蓋亞一只腿支了起來, 倚靠在牆上, 也抬頭看月亮,月亮是銀色的、很圓,和他的世界一樣的。
「柳余。」
他突然開口,用一種古怪而拗口的語調念起。
「柳余……」
美妙的聲音散入空中,帶著某種韻律和玄奧,彷佛這個名字也變成了某種神聖矜貴的存在。
蓋亞側過頭, 一眨不眨地看著小女孩。
她團在那,小小的一團。
臉上、衣服上都殘留著泥點,慘不忍睹,唯有一雙眼楮很亮。
她還在看月亮。
毛絨絨的腦袋上,一個羊角辮散歪著。
蓋亞微微闔上眼楮, 下一刻,卻進入了一個明亮的房間。
驟然從黑暗走入光明,他眯起了眼楮。
雪白的牆壁, 明亮的玻璃。
陽光直晃晃地照進來, 房間很大, 列著一排排整齊卻陳舊的桌椅。
四四方方, 桌面擦得很干淨。
一群孩子們整整齊齊地坐在椅子上,雙手背在身後, 挺起胸脯。
他們都穿著合身的衣服,臉擦得干干淨淨,期待地看著被「院長媽媽」帶進來的兩個人
那是一對年輕的男女。
黃皮膚,黑眼楮。
穿著奇怪的衣服。
「陳先生,馬小姐,這些孩子都是三到五歲之間……您看看……這是……」
蓋亞的目光輕輕掠過他們,落到邊上最小的女孩身上。
她似乎大了些,扎著兩個羊角辮,紅色的頭繩打成漂亮的蝴蝶結。
很瘦,頭發有些黃,但眼楮很亮。
一男一女走過她身邊,又停下來。
女人蹲下來,眼神溫柔︰
「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柳余!」小女孩胸脯挺得高高的,「柳樹的柳,年年有余的余!」
「幾歲了?」
「三、三歲了!」
「真可愛。老公,就她了,好不好?」
「不再多看看了?」
「不了,你看,她有一對梨渦,跟我一模一樣,很有緣分……」女人伸出手,「小余,跟我們走,好不好?」
小女孩看了看她的眼楮,小心翼翼地將手搭了上去。
女人一把握住她手。
小女孩挪下了椅子,另一只手被男人牽住,三人走了出去。
陽光斜斜地照出三人的影子,溫柔的聲音飄過來︰
「以後啊,小余就有家了……」
「家?」
「對啊,以後,你就跟著叔叔姓陳,好不好?就叫陳余。」
「那你就是我的新媽媽嗎?」
「當然,小余以後就有爸爸和媽媽啦。」
小女孩走出院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她朝門口招手︰
「院長媽媽,再見!小余走啦!小余有新媽媽啦!」
她的眼楮是那樣的亮,像藏著陽光的影子。
懷里還抱著她的洋女圭女圭。
蓋亞踩著她的影子,一步步跟了上去。
他看著那女人將小女孩哄得一點點高興起來。
她就像個普通的三歲小孩,會抱住女人的脖子撒嬌,會大聲喊「媽媽、媽媽」,會高興地跑到那對夫妻的床上吵著要一起睡。
還會要求扎漂亮的小辮子,穿漂亮的小裙子。
漸漸的,小女孩忘了自己的洋女圭女圭。
金發藍眼的洋女圭女圭被冷落了,終于有一天,被清理到了一樓的雜貨間里。
而所有的快樂,在某一個溫暖的午後戛然而止。
蓋亞看著頭頂金燦燦的太陽,听著院中風送來的吵架聲。
「陳東,我們將小余送回去吧?最近我總是做夢,夢見她一直盯著我的肚子……」
「麗君,小余才四歲!」
「你看看新聞里,干出壞事體的全部是這種半懂不懂的小孩……萬一她撞我的肚子……我一把年紀、好不容易懷上了……」
「麗君!小余也是我們的孩子。」
「你是沒見到她的眼楮,眼珠黑不 秋的,嚇死人了……」
「麗君!」
「好了好了,不說就不說……先說好,我以後是不會管她的,我得安心保胎……」
小女孩就縮在郁郁蔥蔥的藤蔓後,將自己團成了一團。
她一動不動。
等那對男女吵完架,等他們消失在院子里,等月亮悄悄地爬上天,才慢吞吞地挪出來。
清冷的月光照見一張小小的臉。
臉上滿是淚。
蓋亞的心,像被一個巨大的、無形的鐘撞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一個月後,小女孩將洋女圭女圭從雜物間里重新找了回來。
她抱著洋女圭女圭看月亮。
看一下月亮,又看一下洋女圭女圭。
她對著洋女圭女圭說︰
「女圭女圭,大人為什麼總是喜歡騙人呢?」
「明明說過小余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小孩,會一直一直喜歡小余的。」
「不過小余還是喜歡媽媽。」
妹妹出生了。
小女孩又對著女圭女圭說︰
「妹妹的眼楮沒有小余大,也沒有梨渦……她長得一點都沒有小余可愛……這樣,媽媽會不會多喜歡小余一點?」
妹妹會笑了。
妹妹會爬了。
妹妹會吃飯了。
小女孩越來越沉默。
她在這個家里安靜地來來去去,活得像個幽靈。
她也不再跟洋女圭女圭說話。
妹妹上幼兒園了,小女孩也上小學二年級了。
終于,再一次爆發爭吵後,小女孩被送了回來。
男人滿臉羞愧 ︰
「對不起,這孩子實在是養不下去了……」
女人抱著妹妹,冷漠地坐在車上。
小女孩背著書包,書包里就裝著一個舊得不能再舊的洋女圭女圭。
她用那黑 的眼楮看了車窗一眼︰
「沒關系。」
「我已經不喜歡媽媽啦。」
男人一下紅了眼楮。
蓋亞看著天邊淺淺的雲,心想︰
他是神,無堅不摧。
可為什麼,心像是被剪碎了一樣。
柳余像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她夢見自己回到了過去,將過去又經歷了一遍,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被人抱在懷里。
「蓋…亞?」
她驚訝地道,卻正對上一雙溫柔得、彷佛能將人溺斃的綠眸。
那綠眸眨了眨,一滴淚就掉了下來。
「你……」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緊緊地抱住她。
「你怎麼了?」
柳余感覺到古怪。
她掙了掙,沒掙月兌。
抱住她的力量,強橫又帶著小心翼翼,似乎怕弄痛她。
「放開我。」
柳余想起剛才的夢。
她看向薔薇花,在濃郁的一片紅里,找到了一點點像螢火一樣的綠意。
「尋夢草,能將人帶進過去的夢魘里……」她驀地看向他,臉色大變,「你……」
「是我做的。」
男人向她承認,臉色白到一絲人色都沒有。
「你」
柳余憤怒地看著他。
卻在看到那雙眼楮時愣住了。
那綠眸里藏著的傷心,濃得像一片海,他看著她︰
「我看到你的過去……」
「所以,柳余……」他用一種古怪的語調輕輕地念,「母親對你來說……竟然那麼重要。」
「你想說什麼?」
柳余不耐煩地道。
她憤怒,可憤怒之余,又藏著一絲傷心。
迄今為止 ,他竟然還能對她產生影響。
「我也不知道……余,」他道,「我雖然是神……卻不是無所不能,就像現在……我很傷心,卻不知道,該怎麼制止自己的傷心。」
「你傷心什麼?」
「我也不知道。」他將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明明我對所有的情緒都很澹……」
「可唯獨,你給我的痛苦、憤怒,和傷心,都濃郁得像一副畫,它們有色彩。」
手下那顆心髒在「噗通噗通」跳動,這讓柳余產生錯覺,彷佛他站在和她一樣的韻律上。
他在傷心她的傷心,痛苦她的痛苦。
她抽回手,退開。
這次,很順利地離開了他的懷抱。
男人看著她,他身後是濃郁的紅薔薇。
「余,看到你的過去,所以,我戳破你和弗格斯夫人……你不會再原諒我,是不是?」
他似是才意識到這一點,綠眸里藏著的傷心似是要將人湮沒。
「是。」柳余道,「絕對不會。」
「雖然如此……」他的臉上竟然泛起笑,上前一步,額頭抵著她,「但我也不會放棄呢。」
「沒有你的世界太寂寞了,全是黑的。」
他輕輕地道。
柳余的視線落到蓋亞近在咫尺的臉上。
他多麼美啊,傷心的模樣似乎要讓全世界也跟著一起傷心。
天空開始飄起一層又一層的雪。
大雪似乎要將這一切掩埋。
「你知道嗎?那個洋女圭女圭,被我藏在了最深的櫃子里,再也沒拿出來過。」
「沒關系。」他捧起她的臉頰,「即使這樣,它也還在你的櫃子里。」
像是要驗證這一點,他將吻印在了她的額心。
「我會等到你重新將它取出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