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鎏金燭台, 食物的香氣,啜泣的少女,還有溫柔的貴婦。
「噢貝莉婭……是母親的錯, 又讓你想起了那些傷心事。」弗格斯夫人輕輕地模了模她的腦袋,「不說了, 喝酒。明天還有一場生日宴會等著我們。」
柳余擦了擦眼淚, 紅紅的眼楮和鼻頭讓她看起來像只兔子。
她點點頭︰
「恩。」
聲音里還帶著一絲不自覺的羞赧。
弗格斯夫人拔開酒罐的塞子, 汩汩的酒夜重新注入酒杯, 推過來︰
「喝吧。」
她還親手給她盛了碗湯,目光注視著湯碗上漂浮的碎葉,輕聲道︰
「這羅勒葉很難得,只有大貴族和宮廷才能有……你小時候偶然吃過一回,就一直吵著再要……沒想到隔了那麼多年,這是第二回。」
柳余沒吭聲。
弗格斯夫人抬頭, 眼里有著懷念︰
「我說的,是不是太多了?」
柳余搖頭︰
「不,母親,我喜歡听這些。」
兩人踫杯,斷斷續續地喝。
拜酒精所賜, 弗格斯夫人一直絮絮叨叨,講了許多發生在弗格斯家的趣事……柳余彎著眼楮听著,彷佛也真的參與進了這段過去, 好像自己是弗格斯夫人口中那個備受寵愛、又「受了大委屈」的女兒……
「我很幸福, 母親, 我很幸福。」少女捂著臉, 眼楮閃亮,「……臉好燙。」
「噢貝莉婭, 你醉了。」
弗格斯夫人支著下頷,咯咯咯笑。
她笑起來嗓音更尖了,像是一把「突突突」的機關槍,可配上她半老的風情,以及眼角擠出的魚尾紋…彷佛與窗外的月色、面前的燭光相融,組合成一幅母親的底色……
柳余看著她,突然道︰
「母親,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弗格斯夫人莞爾︰
「噢貝麗,你今天就像個孩子。」
柳余起身,在弗格斯夫人驚訝的眼神里,從身後抱住她,將頭枕在她的肩膀上,悶悶道︰
「我就是個孩子。」
弗格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任她抱了一會,回過頭︰
「好了,貝麗,母親今天陪你睡。你喝得夠多了,我們上去吧。」
她大大的藍眼楮是那麼溫柔,少女高興地點頭︰
「恩!」
「走吧。」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上樓,樓梯口蹲著的灰斑雀斜睨著兩人,突然間一拍翅膀,飛了起來。
「斑!」
空中傳來一聲淒厲的鳥鳴,而後,夜又恢復了寂靜。
柳余躺到了床上。
那雙蔚藍的眼楮一眨不眨地看著給她月兌鞋、擦臉、掖被子的弗格斯夫人,一刻都不肯挪開,生怕她離開似的。
「母親,你永遠不會不要我的,對嗎?」
她問。
聲音軟軟的,柔柔的,像是剛出殼的小鳥。
弗格斯夫人低頭,將她亂散的發絲捋到耳後,溫柔地道︰
「噢當然,哪個母親會不要自己的孩子呢。」
不,有的。
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做母親,也不是每個母親都會喜歡自己的孩子。
少女的藍眸里滑過一絲黯然。
「我永遠不會離開我的貝莉婭。」弗格斯夫人輕輕拍著她的被子,「好了,快睡吧。」
少女像是得到了了不起的承諾,滿足地閉上眼楮,過了會,突然又睜開︰
「我想听母親唱歌。」
「……嗯,貝莉婭想听什麼歌呢?」
「隨便,只要是您唱的,什麼都行。」
少女大大的眼楮里滿是誠摯,因酒精燻紅的小臉讓她看起來像一朵綻放的花兒。
弗格斯夫人上了床。
給兩人拉好被子,一只手搭在被子上,輕輕哼唱起來︰
「……安睡吧,寶貝……丁香花、紅玫瑰,都已經閉上眼楮……聖嬰樹,會在夢中出現……寶貝,閉上眼,聖光照耀你,天神守衛你……
靜靜地睡吧,願你夢到天堂……靜靜地睡吧,願你夢到天堂……」
在一下又一下的拍打聲中,柳余慢慢地閉上了眼楮。
睡意、酒意,以及女人身上的香氣混合成一種獨特的味道,不很好聞,卻很溫暖。
她感覺到了踏實。
夜色漸漸深沉,似乎整個世界都陷入沉睡。
柳余又開始做夢了。
這次,她的夢里出現了一條巨大的眼鏡蛇,蛇的眼楮又小又黑,搖擺著巨大的身體追在她後面跑。她氣喘吁吁地逃,逃了一圈又一圈。就在她幾乎絕望時,面前突然出現一片湖。
她一個 子扎進了湖中,在張開嘴笑時
突然對上眼鏡蛇的黑眼珠。
柳余被嚇醒了。
一身的冷汗里,一道寒光 地沖入眼簾
她下意識往後一躲。
只听一聲輕輕的「噗」,那帶著寒光的利刃扎入了薄薄的羽被。
再拔起時,白色的羽絨被挑起,散了滿天。
柳余怔怔地看著散了滿天的羽絨,一時回不過神來。
下一刻,「叮」
利刃與胸口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柳余眨了眨眼楮︰
「母……親?」
她像是傻了似的。
「別叫我母親!」
弗格斯夫人瞪她。
她手執著匕首,匕首上干干淨淨。
少女的睡裙破了個洞,露出胸口白皙的肌膚。
那上面,一點傷痕都沒有。
「您知道了,對嗎?」
柳余眨了眨眼楮。
「是的,你這個怪物!」
她憤怒地道。
柳余這才發現,當面前這張臉不再溫和、堅硬地板起時,就顯示出她獨有的冷酷和刻薄來尤其是她高高的顴骨,抿嘴時出現的法令紋,都再再顯示,這不是一個好惹的女人。
「母親……」
她試圖去拉她,卻被甩開了。
「閉嘴!你不配叫我!」
「母親,您剛才還告訴我,說永遠不會不要我……」
「可你不是我的貝莉婭!你佔據了她的身體,你只是個怪物!」弗格斯夫人看著她,藍眸里深深的恐懼和厭惡,「怪物!」
「可我愛你的心是真的,我愛你,母親。」
少女搖著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她試圖去擁抱她,那把匕首卻再一次刺了上來。
這回,她沒有抵抗。
她放開了她所有的防備,放松自己的身體,讓自己像個凡人一樣
利刃輕而易舉地破開脆弱的表皮,刺入她的血肉,而後,精準地扎進她的心髒,攪了攪。
疼。
疼死了。
少女悶哼了一聲,卻笑︰
「您原諒我,好不好?」
「我愛您,母親。您不是教我,要去愛下一個人嗎?我不是怪物,我也是人,您愛我一下,好不好?」
她的姿態是那樣的卑微,那樣的絕望,像在拼命攥著自己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可以給您很多……很多,財富,權利……只要您想,我都可以為您找來……」
「可我只想要我的貝莉婭!我的貝莉婭!我從小養到大的孩子!你能還給我嗎?」弗格斯夫人堅決地拔出匕首,鮮血噴灑到她的臉上、她的眼楮,「你死了,我的貝莉婭就回來了!」
匕首又狠狠地刺向他
柳余閉上了眼楮。
「 當」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光揮開了她。
匕首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弗格斯夫人被這道光揮開,跌在了地上,緊接著,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出現,將少女抱住了。他長長的黑發披散下來,像是濃重的黑夜。
而那比月光更耀眼的五官上,綠眸如冰一樣冷。
「神?」
弗格斯夫人驚訝地道。
她沒有想到,她曾經模模 看見的神,竟然換了副模樣。
他像從黑暗中走來,化身為黑暗的侍者,而那高大挺拔的身軀里,光明自動消融,他像是巨大的空洞,能吞噬一切。
他看了她一眼,如同她只是低賤的、擋道的螻蟻︰
「讓開。」
「不。」弗格斯夫人站了起來,「我不會讓。您可以殺了我。」
神懷中的少女睜開了眼楮。
她拍拍他的手臂,他就放開了她。
少女下了地,臉上的肌膚薄透蒼白,上面還殘留著濕漉漉的眼淚。
她走到她面前︰
「您……什麼時候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