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噓, 輕點。」
「她還是沒醒來嗎?」
「是的,已經三天了。真可惜,這麼漂亮的女孩, 她也和外面那些人一樣嗎?」
「……噢聖光在上,但願她能夠醒來。」
「莫里哥哥, 你又要去請醫師來嗎?我們家只剩下三塊盧索了……」
「西萊, 不要這麼摳門, 生命是無價的。」
的聲音傳入耳朵, 柳余感覺自己像是沉浸在一片廣袤的海里,怎麼也浮不出海面。胸口的傷口像被蟲蟻啃噬,又疼又癢……
原來,人死後還是有感覺的……還是說,她到了地獄……地獄也好……
突然間一道光穿過重重的黑暗,照進海底
柳余睜開了眼楮。
「你醒了?」
耳邊傳來一道稚女敕的聲音, 一張瘦巴巴的臉沖到面前,皮膚略黑,臉上還有些調皮的雀斑,一看見她,就歡快地叫起來
「莫里哥哥!莫里哥哥!她醒了!她醒了!」
柳余卻注意到他身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衣服, 以及手里提的油燈。
「這里是……」哪?
她艱難地轉過頭,褐色的土牆,用棉絮擋住的木門……
「你醒了?」一個年紀略長些的少年沖了過來, 對上她的視線時, 那對棕色大眼里浮出明顯的驚艷之色, 結結巴巴地道, 「你、你還好嗎? 」
他似是回不了神,而在感覺失禮時, 又驟然垂下頭,臉頰通紅。
「我……」
柳余正要回答,卻突然轉頭,看向窗外。
一道又一道的鐘聲遙遙地被風送入耳里。
「咚」
「咚」
「咚」
……
鐘聲連綿不絕,響徹天地。
提著油燈的男孩和棕眼少年呆呆地看向窗外,他們的臉上突然綻放出欣喜,對視一眼後,不約而同地匍匐下去。
「神,是神!」
「是神回歸了!」
「是神回歸了……」
他們長久地趴伏,身體激動地顫抖,像是在哭。
柳余則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黑漆漆的,像是被一塊黑色的幕布遮住,一點光都透不進來。
所以……
地獄里也會有神嗎?
她莫名地看著哭成一團的兄弟,手肘一撐硬板床,坐了起來。身體有些沉,被洞穿的地方還殘留著微微的麻癢感,不劇烈。
白裙縴塵不染,她注視了會裙擺,白底上的金色鳶尾花栩栩如生。
她狠狠捏了自己一把疼。
她沒死?
地上的兄弟似乎察覺她的動靜,轉過頭來,臉上還殘留著淚,他們欣喜地道「你听見了嗎?是鐘聲,鐘聲……」
「鐘聲?」
柳余重復了一句。
「是的!鐘聲!吟游詩人說過, 當鐘聲響起,神將再一次降臨大地……神沒有拋棄我們!光明終將回來,我們不會永遠在黑暗中沉淪……」
柳余發現,她有點听不懂了。
「你們在說什麼?」
她也注意到了不同尋常的地方。
太黑了。
即使是月亮被烏雲遮住的夜晚,還是能依稀看到一點光,可這個世界……除了小男孩手里提著的油燈,光像是根本就不存在,它被黑暗吞噬了。
「一個月前,天就再也沒有亮起來過。」叫莫里的少年哀傷地道,「光明從這個世界上永遠地消失了……」
「是的,世界都亂了套……」小男孩轉過頭來,「母親和父親出去就再沒回來過,他們一定是被黑暗帶走了……」
而在轉頭看到那屋中突然站起的少女時,眼楮睜得更大。
「莫里哥哥,」他拍拍莫里,「你看她……她像不像城池中央那座、那座……」
莫里的眼楮也睜大了。
凋像和真人是有區別的。
在黑暗籠罩大地、光明杳然無蹤時,城池中央屬于光明神的石像轟然倒塌,無數碎石崩裂,而與此同時,另一座凋像升起……
那凋像有卷曲的長發,有明媚的眼楮,穿著一條魚尾一樣的長裙,發間是一朵四瓣的小花,手中是纏繞的絲線……她俯瞰大地,悲憫眾生。
而當那幽幽的燭火照亮那雙冰藍色的眼楮時,凋像和他救回的少女重合了……
那少女微微蹙著眉
「你救了我?」
莫里愣愣地點頭,又搖頭
「三天前,我、我在路上撿了你,怕你被野獸吃掉就帶了回來。」
「天已經一個月沒有亮了?」
「是、是的。」
莫里看著那少女下了床,踱步到窗前,那與整個破屋都截然不同的華麗衣裙被風吹起,少女回過頭來
「那,這又是哪個世界?」
「納、納撒尼爾。」
「納撒尼爾啊……」她用華麗的語調,說了一句莫里听不懂的話,而後,整個人就從窗戶飛了出去。
風吹起她飄搖的裙擺,整個天地都是一片烏壓壓的黑,這黑似乎能吞噬所有的光,可她卻被包裹在一團藍色的迷霧里,黑暗與她涇渭分明,互不侵犯。
莫里下意識追出去,當跨出門檻時,腳又縮了回去
「你……」
「回去吧。」少女說了一句,就轉頭往外,她的目光似乎穿過重重黑霧,看到遙不可及的遠方,「不論如何……希望永遠都在。」
「莫里哥哥!」
屋里的弟弟叫了一聲,「您別出去!」
他听起來害怕極了。
莫里緊張地動了動喉嚨「您、您是誰?您……是新的神嗎?」
半空的少女突然回頭,朝他嫣然一笑,那笑明媚如春天,卻又疏冷如荒原。
「作為你救我的回報,好心人,」她說,「祝福你,永遠好運。」
一道藍色的朦朧的光落到莫里的頭頂,他像沐浴在一汪溫泉里,下意識趴伏下去
「感謝您的賜予。」
再直起身,哪里還見那少女的身影。
弟弟跑出門來,奇怪地看著哥哥
「莫里哥哥,你怎麼哭了?」
莫里擦了擦眼淚,他絕沒有想到,幾十年後,他會因為這份命運女神的饋贈,成為整個納撒尼爾最富有的商人。
再回憶起曾經的家徒四壁,再回憶起過去十幾年被黑暗籠罩的無望歲月時,他總會望著天空,會心一笑
好心,是永遠沒錯的。
柳余在黑暗中行走。
她身體被穿透的地方還在隱隱疼痛,傷口已經完全愈合,她有許多迷惑未解,蓋亞去哪里了?
為什麼世界陷入了黑暗……她又為什麼還活著……
路上不是完全沒有人。
迫于生計的人們依然在黑暗中勞作,可是他們的臉上時不時面露驚懼,黑暗滋長了罪惡,不過短短一段路,她就看到了好幾撥藏于黑暗中的罪惡。
有的只是搶劫錢財,有的卻是看準了年輕貌美的女孩拖入暗巷……
她出手教訓了好幾波後,已經走到了城池的中央。
而後,她看到了自己的神像。
在無數的廢墟里,她的神像就那樣屹立著,穿著光明神殿統一制服的教廷人員在附近撿拾著廢墟上的白色石塊
柳余低,撿起一塊,她認出,這是光明石像權上的一個小拇指。
拇指上的戒指,她在蓋亞手上看到過。
「誰在那兒?」
一柄劍遞到了她的喉嚨前,柳余仰起頭,卻是一愣。
她看到了一個熟人。
「卡洛王子?」
對方也愣住了。
他像是飽經滄桑,那張從來溫和秀美的臉板得像冰塊一樣肅冷,氣質大變。而在對上她的視線時,那琥珀色的眼眸漸漸變得柔軟,開始有了光。
「弗格斯……小姐?」
夜明珠的柔光將附近照亮,他像是做夢似的,輕輕地問
「弗格斯……小姐?」
「是你嗎?」
劍收了回去。
柳余順勢站了起來
「這到底……怎麼回事?」
卡洛王子的睫毛垂了下來,他又看向廢墟般的城池中央,用做夢般的語氣道
「一個月前,光明……墮落了。」
他的眼里有了淚花
「黑暗在狂歡。」
「主教和大主教領著神使們,一直在祈禱,他們祈求神的回歸……神殿已經亂了套。信徒們崩潰了,有的的發瘋,有的自殺……啊,馬蘭、馬蘭大人自殺了……」
「啊。」
柳余張了張嘴,抖著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偏執的信仰,會讓人走向瘋狂。」
良久,她道。
可是,你就做得對嗎?
她問自己。
可回顧過去,又似乎找不到第二種解答。
人的路一步步往下走,不走到盡頭,誰也不知道,會得到什麼,失去什麼。
「你說的對……弗格斯小姐,你總是對的。」卡洛王子憂郁地道,「我最近一直在想,將另外一種存在當做信仰,當那存在不存在時,我們的意義就被抹去了……但我的父王很高興,他說,終于不用戰戰兢兢地活著,不用假裝對光明虔誠……」
柳余「哇哦」了一聲
「您的父王不虔誠?」
從那吻腳趾來看,可一點沒有不虔誠。
「父王說,是的。他沒法對另外一個人頂禮膜拜,還說,他相信這世上有許多這樣的人,只是平時,他們都將自己包裹得很好。」卡洛沒多提,他看向城池中央的石凋像,「那個是你,對不對?」
柳余沒有說話。
迄今為止,她都不明白這石像是從哪兒來的。
「我得去找我的母親了。」
她道。
「弗格斯夫人?」卡洛王子搖頭,「你找不到她,她被布魯斯主教領著人看起來了。」
「為什麼?」
「舊神隕落,新神興起……」卡洛低低地道,「你問我為什麼?弗格斯小姐,沒人是傻瓜。」
柳余沒有回答。
是的,沒人是傻瓜。
處在權利更迭的中心,他們比普通民眾更敏銳。
擁有權利的渴望一直牢牢掌控,而沒有權利的,則渴望掌控權利。
「可不論怎樣,弗格斯夫人是我的母親,我會去救她。」柳余頷首,「卡洛王子,再見了。」
卡洛卻似沒听到,他看著她,眼里的情感像是壓抑許久、此時才放出來
「弗格斯小姐,您……缺一個侍從嗎?」
少年單膝跪地,率先向她做出臣服。
∼∼∼
而在遙遠的、遙遠的迷霧中央,在新神蘇醒的剎那,代表黑暗的神也睜開了眼楮。
他那雙美麗的綠眸倒映著天空與星影,專注似又迷離,過了會,又閉上了眼楮。
一聲嘆息散入風中
「貝莉婭?弗格斯……」
灰色迷霧無處不在,它們包裹著他的身體,像是要與他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