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貝莉婭,好點兒了嗎?」
蓋亞的聲音親昵地刮過耳朵。
柳余「恩」了一聲,她看著自己的淚水氤氳進少年輕薄的絲綢襯衫,才擦了擦淚,坐直身體︰
「對不起,我失態了。」
帶著鼻音的聲調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
「這並不是你的錯,貝莉婭。」蓋亞模了模她腦袋,微微垂下頭,「所以,現在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了嗎?」
柳余有一瞬間的失神。
少年臉上的表情太溫柔,這溫柔與他平時相同,卻又截然不同。
她分辨不出來。
「我也不知道。」
柳余搖搖頭。
為了今晚的計劃,她不能供出瑪麗,否則,她必定也會將藥抖出來。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少年堅持看著她。
他大概是察覺到了什麼。
柳余知道,蓋亞一向是敏銳的。
她看著漸漸靠近的一行人,確切地說,是面露緊張的瑪麗,瑟縮了下,重新躲進了蓋亞的懷里︰
「也、也許是馬兒突然發了瘋。」
瑪麗明顯松了一口氣。
「貝莉婭。」
少年不贊同地抿緊了嘴唇。
柳余一把拽住他袖子,聲音都在顫抖︰
「蓋、蓋亞,我們先走,好不好?我、我不太舒服。」
少年輕輕嘆息了聲,緊接著,身下的馬動了。
哈里四個蹄子奔得飛快,
柳余被顛進了蓋亞的懷抱里。
他的懷抱並不像看起來那樣清瘦,反倒有股力量感,腰月復裹在白襯衫里,風呼啦啦鼓起來,打到她臉上。
鼻尖像是聞到了松雪的清冽,很干淨很純粹的味道。
柳余將手臂緊緊地懷住他,她能感覺到少年的一絲不自在。
「貝莉婭。」
「恩?」
「松開些,哈里很乖,不會掉下去的。」
「可是我一松開手,眼前就飄過那匹馬的樣子,它發了狂,還撞得稀巴爛……靠著你,我才不害怕。」
少女的身體在懷中瑟瑟發抖。
蓋亞又聞到了薔薇花的芬芳。
他沉默了會,只是用空著的那只手模了模她的頭。
柳余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在柳余和蓋亞離開的一瞬間,愛德華先生騎著馬,風一樣掠了過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黑馬。
「噢,光明神在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小萊斯利和弗格斯小姐呢?」
「弗格斯小姐安然無恙,然後萊斯利先生就帶她走了。」
卡洛王子解釋道。
愛德華看了他一眼︰
「你的臉像剛吃了大便一樣。卡洛先生,你也喜歡那位美貌的弗格斯小姐?」
「愛德華先生,您又開玩笑。」
卡洛王子苦笑道。
娜塔西看了他一眼,兩只手指攪在一塊,指骨慘白慘白的。瑪麗冷冷哼了一聲︰
「那不可能,弗格斯小姐脾氣那麼壞,卡洛哥哥只喜歡溫柔的女孩子。」
愛德華粗枝大葉慣了,丟下一句就不管,只一個勁地念叨︰
「這不對、不對勁……」。
「愛德華先生,您發現了什麼?」
愛德華沒答。
他下了馬,也不嫌黑馬死得淒慘,一會撩撩馬鬃,一會敲敲馬背,最後從馬甲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白色小卡片,卡片上印了一輪金色的太陽。
瑪麗捂嘴叫出了聲︰
「熔拉卡?」
光明權杖只有光明神使擁有,普通人為了求個心安,會去神殿「請」一張熔拉卡。
熔拉卡上可以測出附近有沒有黑暗力量的存在——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派不上用場。
光明神治下,黑暗力量早就成了躲躲藏藏的過街老鼠。
愛德華將熔拉卡丟到了血泊中。
不一會,白色卡片的邊緣竟然燃燒起了黑色的火焰,卡片中央的金色太陽漸漸變成了灰色。
「黑暗力量?!居然有黑暗力量?!……」
「灰色……」愛德華先生踢踏踢踏踩著草坪,「我得讓人來看看!」
「走!走!走!孩子們,這里不是你們該呆的地方!」
愛德華先生像趕小雞仔們一樣趕他們。
娜塔西、卡洛王子和瑪麗只好往回走。快走出這條街時,娜塔西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黑馬躺著的地方,竟然真來了神使和騎士,他們像是憑空出現那樣,將那地方圍了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和失蹤的路易斯有關嗎?
還是路易斯……想對付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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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的蓋亞並沒有將柳余送回馬場,而是直接把她送到了女舍門外。
舍監驚訝地看著馬上的兩人,也認出了這位被主教親自送來的萊斯利先生——
她的警惕性一對上那張精靈般的臉蛋,就垮成了那拉河。
「萊斯利先生,您這個時間不是應該在馬場?」
蓋亞跳了白馬,伸手過來接貝莉婭,還不忘回話︰
「弗格斯小姐受了點驚嚇,我送她回來再去馬場。」
「別忘了我留在更衣室的衣服。」
柳余提醒他。
「我會提醒你的妹妹。」
蓋亞頓了頓,才道。
「不,你送過來。」
「……哦。」
這倒沒法選個理由推月兌。
柳余再接再厲︰
「那晚點,你來我。」
在對方的沉吟聲里,少女似乎沮喪得要哭出來︰
「不行嗎?蓋亞?我腿疼,手也疼。」
蓋亞無奈地嘆氣︰
「貝莉婭,我總是拿你沒辦法。」
柳余笑了︰
「晚上見,蓋亞。」
「晚上見,貝莉婭。」
蓋亞騎上馬走了。
柳余進了蘑菇屋,一進房間,臉上的笑就垮了下來。
她沒騙人,她的手和大腿內側全部磨破了,指甲劈了兩個,乍一眼看去全是血點子,有點觸目驚心。
放在平時,她一定會借機纏著蓋亞,讓他給她上藥、再讓他答應一些事兒的。
可現在——
她看向背後的虛空,握緊了拳頭︰
「還不出來麼,路易斯大人?」
「弗格斯小姐從沒讓我失望過。」
黑發黑瞳的男人,從虛空中走來。
他皮膚蒼白,形容高貴,看著貝莉婭的眼神,狠得像頭狼。
「不過我很好奇,弗格斯小姐怎麼知道是我?」
「瑪麗的眼神。」
一看到瑪麗,她就知道了。
她沒有意圖致她于死地,只是想給她個教訓,黑馬卻那樣癲狂……
「弗格斯小姐的眼淚,真是讓人興奮。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禮物,喜歡麼?」
路易斯緩緩靠近。
他依然穿了一身黑夜般的行裝,整個人裹得密不透風。
「我想這世界上,沒人會喜歡這樣的禮物。」柳余冷冷地道。她的手悄悄握住了腕間的記憶珠。
「噢,不不不,親愛的弗格斯小姐,別動那個,你不會想知道後果。」
路易斯扶著她肩,微微彎腰,在她耳邊道,「那個叫蓋亞•萊斯利的男人,弗格斯小姐的心上人,知不知道,是你挖了他的眼楮?」
柳余的心咯 一聲,仿佛被冰霜凍住。
他知道了?!
路易斯竟然知道了?!
不,他說不定是詐她。
「那索倫王國的人,一定不知道,偉大的路易斯公爵,竟然是個吸血鬼,黑暗使徒。」
「路易斯公爵?噢,我不認識。」
「路易斯大人天天在鏡子里見到他,還不認識?」柳余皮笑面不笑地道,「雖然公爵府中的您帶著棕色的發套,變成茶色的眼楮,還貼了胡須,可大人您的英俊,就如同窗外的陽光——」
她「唰得」拉開窗簾,讓陽光傾瀉進來,「無法遮掩。」
路易斯退後一步。
他似是被她的話語取悅了︰
「所以?」
「所以,為了避免偉大的公爵大人一時想不開,要捏死我這螞蟻,我就將寫了封信、交到一個可靠的人手中,並且囑咐他,一旦我遭遇不測,就將那信送到光明神殿去。怎麼樣?有不有趣?」
路易斯「啪啪啪」鼓起掌來︰
「非常有趣,弗格斯小姐總能給我帶來驚喜。」
「沒辦法,想活,就得辛苦些。」
「現在,你握著我的秘密,我握著你的秘密——」
「——不,我可沒承認。我愛蓋亞,更加不會傷害他。」
「愛?」那一瞬間,路易斯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是那朵金色鳶尾花,還是給他藥?」
「你——」
柳余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沒錯,偉大的路易斯無所不在。」
「我想,如果不是弗格斯小姐來得快,那朵鳶尾花應該是握在那位萊斯利先生的手里,噢不不不,別瞪我,娜塔西那麼善良,你卻總在欺負她,我本來是想親手了結你,沒想到卻看到了有趣的一幕。」
這是說路易斯原本要來學校殺她,誰知道竟然撞見了原身行凶現場?
而後娜塔西送飯,撿了原身的鳶尾花徽章,卻被路易斯神不知鬼不覺地塞到了蓋亞手里……
一開始的結解開了。
「說起來,你挖人眼楮的時候,非常迷人。」
路易斯公爵看著面前蒼白的、仿佛被人逼入絕境的少女,微微笑了。
「下藥……」
柳余突然想起什麼,跑到書桌前,翻出了抽屜最里面的犬齒——
那天過後,她就摘下來了。不過為以防萬一,再來一次水晶球測試,她就帶上了。
光明學院有結界,沒有媒介,他進不來。
而屬于黑暗的媒介,也只有隨身攜帶記憶珠和鳥毛的她能帶進來。
上次路易斯看似落在下風,實際是她……
上當了。
「聰明的女孩,沒有你,我進不來。」
「你想要什麼?」
路易斯卻突然提起了一件事︰
「弗格斯小姐知道聖靈體是什麼麼?」
「知道。」
「不,你不知道。」路易斯搖頭,「神殿那些老不死的都以為神靈仁慈,卻不知道,在神的眼里,一切都是一場游戲……他誰都不愛,厭倦了,就將游戲打翻……他偶然興起,還會捏上一具完美的□□,他賦予他靈魂,教導他知識,再送他下界代神的意志。」
「這樣的□□,就是聖靈體。」
柳余默了默,心道,這具聖靈體可跟之前不一樣︰他是神本身的化身。
「所以呢?」她問。
「你的藥,對聖靈體毫無作用。」
「不可能!」
柳余下意識反駁。
可當她回憶起原文情節時,確實……蓋亞受到的影響微乎其微。
她的臉一下子慘白慘白的。
「不,也不是毫無用處,只是,你差了一樣東西。」
「什麼?」
「我的血。」
傳說中,吸血鬼之血具有迷幻作用,且鐘愛處-女,所以明明只是痛苦的吸血,卻讓人像做了一場美夢。
柳余知道,他說得沒錯。
路易斯輕輕低下頭,柳余能感覺他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脖子後。
「你喜歡娜塔西。」她斟酌著詞句,「但我想,你應該能看得出來,娜塔西愛慕蓋亞,所以,你幫我,就是幫自己。」
「交易不是這麼算的。」
路易斯走到她面前,新長出的牙齒潔白如玉,「我要你的血。」
「我的?」
「是。」路易斯低下頭來,漸漸靠近她︰「……上一次,才嘗到了一點血,就是這一點,卻讓我魂牽夢縈,熱血沸騰……」
「好。」
柳余拿起琺瑯杯,對著手心原先磨破的傷口一把掐了下去。
血一滴滴落到琺瑯杯里。
路易斯忍不住上前了一步,空氣中彌漫著迷人的香氣,讓人想起大片大片的罌粟,充斥著貪婪的、罪惡的。
厭惡,卻又渴望。
「半杯,換你的一滴。」
路易斯的瞳孔極墨,極濃,看起來十分詭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