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鎮是芙蓉城夏日游玩的熱門景點, 出了城門踏上官道就入了車流，葉驚瀾扯著簾子看了一會，車馬太多，速度很慢。
對著趕車的青木道︰「走小道。」
青木應了一聲，又沖著後面打了一個手勢，很快轉入一條僻靜小道，身後除了俞墨等人的車亦還有幾輛馬車是同樣的選擇。
其實兩邊距離差不多，小道也不算捷徑，甚至道路還要彎曲些, 勝在安靜車少，速度可以略快些。
顧軟軟也掀開車簾, 見兩側林蔭如雲，碧綠長青, ‘倒是比官道涼快些。’
「這邊樹木是要茂密些。」
葉驚瀾扯了扯衣襟，便是大清早的出門, 車里還擺了幾個冰盆，還是覺得熱。
他一向火氣重的，夏日里最不好過，顧軟軟忙遞了涼茶給他, 這是專門給他準備的，用冰鎮過，葉驚瀾接過連灌了幾杯。
‘好了好了。’顧軟軟奪過茶壺，「貪涼也不能喝這麼多，你且忍忍, 再有半月應該就沒這麼熱了。」
葉驚瀾點頭，神情還是有些懨。
顧軟軟誘他說話分散他注意力，隨意道︰‘這小道這麼安靜，不會出什麼事吧？’
這小道還真的很安靜，除了馬蹄聲不聞人聲。
「沒事的。」葉驚瀾說得篤定，「這麼近的地方要是有匪禍何家的官也坐到頭了——」
話還沒說完，馬車驟得一停，顧軟軟身子一歪差點撞上車廂，葉驚瀾半路把人撈在懷里抱著，「青木，怎麼了！」
本來就熱得心情暴躁還被當場打臉，葉驚瀾俊臉結了冰。
過了一會才傳來青木有些遲疑的聲音。
「爺，您自己下來看看？」
葉驚瀾將顧軟軟攬到軟枕上靠好，「我下去看看。」
顧軟軟點頭。
葉驚瀾起身出了車廂，顧軟軟也拉開車簾探著腦袋往外看。
葉驚瀾下車後看向後面，顧懷陵已經下了馬車，身後空無一人，葉驚瀾挑眉詢問，顧懷陵無語看他一眼，「生悶氣，睡著了。」
只要帶著他們在外面，不管遇到什麼，俞墨都不會出面，都讓他們自行解決，陸湛也不例外。
今天陸湛本來想纏著顧軟軟坐一輛馬車的，誰知被葉驚瀾提著領子丟了出去，小孩坐在角落生悶氣，也難為他了，這麼熱的天，居然還睡著了。
「我這是幫他呢。」葉驚瀾扯扯嘴角，「睡一覺就到了，多好的事。」
「你少逗他些吧，當心他真氣狠了軟軟找你算賬。」
顧懷陵抬腳往前走，葉驚瀾聳聳肩也跟著過去了。
他們這里還看不到前面發生了什麼，因為前面停了好幾輛馬車擋住了視線，只隱隱听得有喧鬧爭執聲傳來，走過四五輛馬車才看到前面圍了一群人。
其中一高個布衣大漢，臉色漲紅，顯然被氣得不輕。
「你們這些老人家，真得是過分了。」
「當真是壞人變老了。」
「你們家里人曉得你們做的這些事請不？」
「為了錢，臉都不要了？」
既然氣得這麼很，手臂青筋都鼓起來了，怎麼不見動手呢？
葉驚瀾起了好奇心，快速幾步擠了進去，看到面前的情形神情一愣。
怪不得不見動手呢，沒人敢動手。
竟是一群老人，甚至好幾個瞧著都已行將就木顫顫巍巍的，這樣的老人，別說動手，你踫他一下說不定就要沾上人命官司。
這道本來就小，兩輛馬車並行都得考驗車夫技巧，稍不注意可能就蹭上了，可現在道上居然還橫了一截枯木，擺在正中間，除非挪開，不然誰都過去。
那上面還坐了幾個頭發全白的老人家。
余下的，身邊都放著木筐，筐里裝著的是時下有的果子，這還是清晨，朝陽剛升，果子瞧著還很新鮮，還帶著水珠。
果子水靈，誰路過餓了渴了可能就買了，但我想買和你強迫我買，那是兩碼事。
葉驚瀾站在最前面，將這些老人一一打量而過，心中愈發覺得奇怪，人群雖沒動手，但這罵聲可沒停過，甚至還有人威脅要報官，但這群老人就像听不到似的，皺褶的臉上滿是老實的笑。
只不停的向人推他家的果汁，只說好吃不貴，只管賣東西，對罵聲竟是完全無視了。
許是看葉驚瀾面善，更多的可能是因為他沒罵人，其中一個老婆婆朝他走了過來，黑黃的臉上全是皺紋，滿臉討好的笑，「小哥買些吧？」
「我們家的山楂真的好，開胃解暑最合適不過了。」
急急的拿出幾個山楂給他看。
「您嘗一個？」
葉驚瀾看著那山楂，沒動，老婆婆等了一會，正要失落收回手時葉驚瀾伸手了，拿過山楂隨意擦了插，一口壓下去，酸得眉毛都扭曲了。
葉驚瀾是不喜酸的，但顧軟軟挺喜歡，還說這樣酸的山楂熬的湯才是真的開胃。
老婆婆見他這般以為他不會買了，誰知葉驚瀾還道︰「給我裝兩斤吧。」
老婆婆還未驚喜，先前那大漢忍不了了。
幾步沖到葉驚瀾面前。
「你這個人，咋個還助紂為虐安？」
「看你也是個讀書人，不好好給他們講道理，你還買？」
「你錢多，你花錢消災，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咋個整？好不容易攢錢帶娃兒出去耍一趟，我還要花這些冤枉錢？我日子過不過了，我屋頭明天開火的米你來買？！」
說著就開始挽袖子，顯然他的火氣很大，老人不敢動，葉驚瀾這樣的年輕人他完全沒有半點顧忌了！
這兩年葉驚瀾個子竄得極快，身量比這大漢還要高上幾分，垂眸看他，平靜開口，「讓開。」
明明是一副平靜的模樣，大漢不知為何身後竄上了幾分涼意，明明他性子沖動，火氣上來時家里婆娘都勸不住，對上這樣澹定的眼楮，竟退開了一步。
見他退縮，葉驚瀾不再看他，只看著有些不安的老婆婆，一臉燦笑，「婆婆，幫我裝兩斤，要大個一點的，我媳婦喜歡。」
葉驚瀾本就生得好，瞧著矜貴又有禮，他有心討好誰時，誰都躲不過。
「好好好。」老婆婆連忙給油紙給他裝，還贊他，「疼媳婦好，疼媳婦的男人日子最好過了。」
對此，葉驚瀾笑得一臉得意，「我媳婦天下第一好，我當然要對她好了！」
這話一出，旁邊的大漢都看懵了。
是，川省很多耙耳朵，怕媳婦這事在這里很平常，畢竟這里可盛產辣妹子，關鍵人都是關上門在家里怕的，還沒見人這麼坦然的說出來過呢。
說就說了，還一臉自豪，好像生怕不知道別人他怕媳婦似的！
瞧著一副錦衣公子哥的模樣，居然是個腦殼有包的，大漢擺擺腦殼，為剛才的退怯找到了完美的借口。
不跟瘋子一般見識！
葉驚瀾怕媳婦又疼媳婦的模樣把老婆婆都給逗笑了，她一貧困老百姓也不知怎麼夸人，只不停的點頭，「好，好，是個好女圭女圭。」
將山楂裝好後遞給葉驚瀾，葉驚瀾給了銀子，老婆婆接過後仔細裝進袋子里，葉驚瀾買了山楂也沒走，站在原地和老婆婆擺龍門陣。
「婆婆，這些善山楂都是您自己去摘的？我瞧著還帶著水汽呢。」
老婆婆笑呵呵點頭，「是呢，天不亮就山里去了。」
葉驚瀾一臉不贊同的模樣，「這哪行呢，瞧著您年歲也大了，就算想補貼家里，也該讓兒子孫子去才是，不是咒您，這要是摔了，花得錢更多呢。」
老婆婆擺手，「不得不得，都是走慣了的，閉著眼都能走，不得摔，孫孫還小，缺覺，等他多睡一哈。」
「那您兒子媳婦呢，也不幫您？」
…………
………………
因為葉驚瀾開了頭，眾人也泄了氣，也不想和這群老人家對峙了，想著破財免災，反正也不貴，紛紛掏錢。
一時間老人們都有事情做，倒沒人注意葉驚瀾正和人聊得火熱。
「噢喲！」葉驚瀾一臉憤慨，「那您這三媳婦不成啊，就算脾氣大，也不能壓著您三兒子打啊。」
葉驚瀾這談著談著，都開始和老婆婆家里長短了，听到他說這話，老婆婆跟找到了知音似的，拍著大腿一陣後悔，「都怪我，我當初聘她的時候，她是屋頭的老大，我看她把弟弟妹妹照顧得弄好，家里也打理得干淨，以為是個好的，結果居然是個母老虎！」
「怪我，怪我。」
「是我把三兒害了！」
葉驚瀾一臉正義，「這還有沒有王法了，婆婆你是哪里人，你告訴我，我去幫你！」
老婆婆下意識道︰「清河村，就在荷花鎮後面……」
葉驚瀾神情一下子平靜了下來，若有所思的點頭，「哦，清河村啊，挺好。」
這清河村其實挺出名的。
雖然川省的讀書氣沒有江南那邊濃，但這里到底是省城，芙蓉城附近的縣鎮村讀書人還是挺多的，舉人少，但秀才幾乎每村都有一兩個，一個村有了秀才舉人，就有了震懾庇佑，尋常二流子也不敢去搗亂。
清河村是沒有的。
清河村出名是因為他們村出了很多孝子，是荷花縣縣令親口贊揚過的，當今聖上推崇孝道，各地不管是真是假，總會出很多孝子送達天听。
清河村就是其中之一。
雖沒有實質的獎勵，但縣令的贊揚也夠庇佑清河村了。
孝？
葉驚瀾都快被氣笑了，抬眼，將這些老人的疲態勞累盡收入眼底，這樣的盛暑天，便是年輕的漢子也會避陽而出，是，在這里是不熱，但她們顯然是沒有馬車牛車的，就算平安將果子賣完，走回去的路上不熱？
一個不注意就可能中暑倒地，這樣大的年紀，也許人就沒了。
「原來你們村就是這樣孝的，漲見識了。」
老婆婆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見葉驚瀾冷了臉色，一時慌了，竟直直地對著葉驚瀾跪了下去。
「我說錯了，我不是那里人，小哥你听錯了，听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