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陵一心只讀聖賢書, 從未看過話本, 陸湛就簡略的給他口述一個故事。
說的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 偶然在寺廟遇見一名寒門子弟,一見傾心, 再見誤終身
「等等。」
听到這葉驚瀾忍不住插嘴了︰「你說的大戶人家有多大?寒門子弟又有多寒?如果是真正的大戶人家, 小姐去寺廟燒香, 不說清場, 也是前呼後擁,她的下人怎麼會讓一個男子靠近她?」一堆人圍著,根本就沒機會上前,怎麼可能看得清臉?
既是寒門,肯定一身布衣,隔著老遠看見個布衣還會去仔細看他的臉?
陸湛︰「作者是這麼寫的, 你還要不要听?」
葉驚瀾︰「……」
陸湛繼續道︰「反正就是小姐就要嫁那個寒門,回家後和爹娘哭鬧, 那小姐原是定了尚書家公子的親事的,爹娘自不肯毀親,就把她關在了家中。」
「小姐日日哭泣爹娘心意都不改,她就只好夜半出去和那人幽會」
「等會。」
葉驚瀾又有話講了,「既能定尚書家的親事,也一定豪門貴冑,既是豪門,內外院層層守衛,她是怎麼跑出去的?那寒門又是怎麼和她聯系上的?」
芙蓉城別院的時候, 自己想去瞧瞧軟軟都得東躲西藏才能避開眾人去內院呢,這還只是個小小別院,這還是自己家,那寒門是怎麼和小姐里應外合的?他有天眼嗎?
陸湛︰「……你還听不听故事了?」
「咳。」顧懷陵也有些听不下去了。
「且不說他和小姐是如何相遇相知又里應外合夜半幽會的,只說家中父母不同意,他不想法子去證明自己,而是選擇和小姐私會,這樣的選擇,就算事情沒有鬧出去,小姐名聲得以保全,但對她父母而言,這個女兒已是不孝。」
「既然真心相待,就不該讓對方陷入不孝之地。」
顧懷陵自幼聆听君子教義,雖沒有門第只見,便是乞丐和公主也不會太奇怪,但就算身為乞丐,你也要拿出自證的本事來,讓對方父母願意將女兒托付與你終生,而非無媒苟合去逼迫,先斬後奏去傷人心。
這個故事顧懷陵覺得沒必要講下去了,問他,「所以,那個悲情角色是那位尚書家的公子?」
既然兩個都不想听,陸湛直接省略,「是他,他為了挽回那位小姐,先是哭求,再是囚禁,最後被寒門弟子折騰斷了一條腿後忽然幡然醒悟,用家族勢力助他直上青雲,小姐和那人和和美美過日子,他則青燈古佛一生。」
顧懷陵*葉驚瀾︰???
顧懷陵︰這樣腦子有水的人,是怎麼幫別人登上高位的?
葉驚瀾︰他既然有能力助別人直上青雲,為什麼不自己上?自己上了以後再把人搶回來呀?
完全無法理解。
雙雙震驚了許久之後,顧懷陵看著一臉無辜的陸湛,真是辛苦了,自幼用這些話本啟蒙,居然沒被養歪,語重心長道︰「這些話本以後不要看了,你若喜歡看閑書,我這里還有幾本講神魔鬼怪山海異獸的,也有幾番趣味。」
陸湛本就無所謂看什麼,听顧懷陵這般說,乖巧點頭,「好。」
顧懷陵起身去書架,不僅將幾本閑書取了下來,怕陸湛不喜歡,甚至將講六爻、天辰、兵器等書也一並取了下來。
只要他不再看那些話本,看什麼都好。
這邊顧軟軟和顧懷月正在後院歇息,才將西瓜鎮進井水里,姐妹兩一人拿了一把扇子在樹下聊天。
「阿姐。」
顧懷月突然出聲,「我就不去芙蓉城了吧。」
顧軟軟扭頭看向她,顧懷月低落道︰「如今娘回劉家了,爹就沒人照看了,總不能一直讓嬸嬸忙活,到底是分了家的。」
很想去芙蓉城是真的,但放心不下爹也是真的。
原本顧軟軟也在想這個問題,三兄妹都走了,爹一個人要怎麼辦,可今早去地里送了一回水後,顧軟軟就放心了,爹的行情這麼好,說不定下次再回家時,就已經有一位繼母了。
這事不好張揚,哪怕明知道自己只是唇形,顧軟軟還是做賊似的左右看了一眼,拿扇子遮了,悄悄告訴了顧懷月。
看明白了姐姐口型的顧懷月︰「……」
娘既然已經走了,爹還是壯年,顧懷月也做好了會有繼母進門的準備,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沉默了好一會後點頭,爹和娘雖時好時壞的,但壞的時候佔大多數,這樣的情感爹估計也很累,早早迎繼母進門也是好事一樁。
咳,說不定自己在家還耽誤爹的事呢?
巳時剛過半的時候,顧父就回來了,離晌午還有好一會,爹怎麼這麼時候回來了?顧父也沒磨嘰,回家後就把三兄妹一起叫去了自己屋子。
剛從地里回來的顧父一身熱汗,拿著扇子不停扇,見著三兄妹,直接道︰「今天就回縣城,回了縣城後就認真念書,懷月也跟著你姐姐幫忙做事不要耍小性子。」
「等確定了日子去芙蓉城後,也不要回家來,派人傳個口信來,我和你們二叔嬸嬸一起把你們的東西送去縣城,也送你們上船。」
現是七月,很快就是七月半,鬼節不宜遠行,所以要等鬼節之後再選日子去芙蓉城。
顧父是個勤勞的莊稼漢,只要下地,一天都不會回來,都是家里給送飯,今天回家是因為有客,但這時間好像也太早了點?
顧懷陵定定的看著顧父。
是出什麼事了嗎?
顧父不看顧懷陵,只看顧軟軟,「軟軟,葉家送來的一萬兩聘金,你全帶走吧。」
顧軟軟震驚的看著顧父,
這聘金又是彩禮,多少人家嫁女兒就為了男方給的彩禮,就算寬厚些疼女兒的,也至多讓女兒帶一半聘禮放進嫁妝里,真沒哪家是完整把聘禮添進嫁妝讓女兒帶走的。
顧父︰「不能把這錢留在家,今天我在地里做活這一上午的功夫,好幾波人都來扯親近,話里話外都是想借錢的意思。」
若真有難,幫也就幫了,可那些人哪里是有難,這家要買東西,那家要起新房子,又不是什麼必須要做的事情。
這錢不能借,也不能起這個頭。
最重要的,家里的屋子就是普通的鄉下人家宅子,孩子們都走了,自己又在地里做活,遭了賊怎麼辦?
這事很有可能發生。
所以這錢必須得讓軟軟帶走,反正自己也從沒想過要貪下女兒的彩禮,她嫁的是富貴人家,但自家還是地里刨生活的,不能忘了根。
而且軟軟是個孝順的,若是有病有災,她肯定會管自己的,這錢完全沒必要留在自己手里。
不過
看著顧軟軟,笑道︰「這錢你全拿走,那你哥哥妹妹在芙蓉城的花費,就要你來負責了。」
‘還需爹說?’顧軟軟彎著眼笑,‘就算沒有這筆錢,我也會照顧大哥和懷月的。’自己存了些銀子,在芙蓉城還有月例,足夠自己和大哥懷月的生活所需了。
「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顧父贊了一句,就直接擺手,「行了,說完了,你們都出去吧。」
顧父雖不是寡言的性子,但他一個大男人,也實在不知道怎麼面對分離,不能讓孩子們看出自己舍不得,他們走的也不安心,直接把三兄妹攆出了房門。
懷月到底年歲小,雖然期待繁華的芙蓉城,但第一次要離家這麼久,心中總是不舍的,出了顧父的房門就紅了眼,顧軟軟忙抱過她安慰起來。
顧懷陵拍了拍懷月的頭,轉身往書房走。
走的很慢,眼簾半垂,清潤的雙眸若有所思。
爹應該是在地里遇到了什麼事情,才會都不讓回家收拾行李要他送到縣城來。
什麼樣的事情是他不想讓自己等人听到的呢?
腳步一頓,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必是和娘有關了。
昨日鬧的那般厲害,附近的村子估計都傳遍了,可這才一個上午,應該是娘出了大事,所以直接傳進了爹的耳朵,既然不想讓自己知道,那肯定是不好的事情了。
不好的事情?
顧懷陵何其聰明,那三十兩根本就不是為了劉棗,而是怕劉氏被劉家人給賣了,如今看來,劉家人的根已經壞了個徹底,說不明昨晚娘就被他們賣了。
這麼多年都掰不正她的性子,如今才離開顧家就受到了這樣的待遇,也不知她如今悔不悔。
負手仰頭看著天際朗日,正午的日頭刺眼,只看一會眼楮就有些受不住了。
「顧哥哥,你在哭?」
顧懷陵回頭,這才發現陸湛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旁邊,模了模他的臉,溫聲,「未曾,只是被太陽灼了眼。」
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勸過,甚至強制過,她依然改不了,那就讓她去走她想走的路,路上的苦楚,只有她自己嘗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已成定局,沒有後悔,就是情緒一時有些復雜。
陸湛點頭,看著顧懷陵有些泛紅的眼尾,偏頭,「我給你講故事吧?」
陸湛不知道怎麼安慰人,只知道以前那些太監總是講故事來逗自己開心。
一說到講故事,顧懷陵就反射性的想起陸湛剛才講的那個話本,抽了抽嘴角,十分感動但溫柔的拒絕了,「謝謝,不用了。」
「好吧。」陸湛點頭,語氣有些可惜,自認挺有講故事天賦的?
顧懷陵︰「……」
被他這麼一「嚇」,什麼情緒都沒了。
吃過午飯後,顧父直接攆著他們上了馬車,都不讓告別,直接揮著手讓他們走了,直到馬車消失在村尾,顧父才垂著頭嘆了一聲,眼楮有些紅,低罵道︰「這些沒良心的,不讓告別就真這麼直接走了……」
要不是知道劉氏如今的結局,顧父也不會讓孩子們這麼早走,好歹要多留幾天說說話的,只是那到底是他們的生母,被他們知道這事肯定傷心,還是先送走的好。
「咳。」
姜氏咳了一聲,上前小聲說了幾句。
顧父眼楮一瞪,隨即整個臉都紅了起來,磕磕巴巴道︰「我,我這,這才一天啊,哪有這麼快的,我成什麼人了。」
姜氏也不好意思,畢竟這是大哥而不是弟弟,可顧家也沒其他的女眷了,都找到自己頭上來了,才一個上午,來了三波人了。
「也不算快,就算二嫁也要相看日子呢,真過門也要幾個月了。」
顧父︰「……」
顧二叔也跟著勸,「如今大哥你一個人,孩子們又都去了芙蓉城,咱們是親兄弟,吃飯什麼的自然無礙,可你身邊總要有個貼心人?」
「來說的有好幾家,我仔細給你講講,你要有意,就私下說說,也沒那麼快進門的,總要好幾個月呢。」這到底是休棄,不是離喪,快些也是可以的。
顧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