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陵和顧懷月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天已近黃昏,遠處山巒晚霞綿延不斷,顧懷月出門時背著的大背簍已經背在了顧懷陵的身上,滿滿一簍的干柴,顧懷月拿著柴刀跟在後面,走路有些一瘸一拐。
在山里摔了一跤。
顧懷月一邊走,一邊好奇不安的看著顧懷陵。暮色漸濃的哥哥眉目依舊清朗,半掩的眉眼溫和平靜。
摔了一跤的時候,自己很快就爬了起來,哪怕當時就被痛哭了,也沒想著撒嬌求情說不干活了,因為這是大哥,撒嬌哭鬧對大哥來說,都沒有用。
誰知大哥幫自己檢查了一番,確定沒有傷到骨頭,雖沒下山,但也沒讓自己砍柴撿枯枝,就讓在一旁坐著。
不是,懲罰自己干活嗎?
想問就又不敢問,只能不停的抬頭看他。
村子已經近在眼前,晚風送來了炊煙中的飯菜香,顧懷陵停下腳步,回身問她,「干了一天的活,累嗎?」顧懷月點頭,累,是真的累,從來沒做過這些,連碗都沒洗過,還崴了腳。
「可你姐姐,人還沒灶台高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做這些事了,當時的她,比你還小。」
拍了拍她的肩,聲音溫和卻又沉重。
「憑什麼這一切就應該她來做?你為什麼會理所當然的接受這一切?」
憑什麼她來做?
顧懷月眨了眨眼楮,「因為一直都是她做的啊。」
從顧懷月懂事起,家里的事幾乎都是姐姐包完了的,爹不說話,娘也不吭聲,顧懷月也就認為這一切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後來長大,懂事了些,可娘都不幫她,自己,自己也……
顧懷陵︰「她是你的姐姐,不是你的丫鬟。」
自己曾經試圖阻止過的,可軟軟到底是尋常人不同,她自己願意做事來分散注意力,這點自己是支持的,而且,勤勞是美德。
「你已經十二了,你早已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
一句話就堵住了顧懷月即將月兌口而出的蒼白解釋,想要辯解自己是跟娘學的,娘都不幫,自己也就不幫了,還是想要給自己的懶惰找借口。
顧懷陵嘆了一口氣,「我已經說過幾次,在我這里,你的懶並不是什麼大錯。」
「這次你喊了劉棗來家里,是我對你生氣的地方。」頓了頓,「而我對你失望的地方是dd」
「失望?」
顧懷月呆愣的看著他。
「你懶,她勤快,你不想做,她願意做,這都是你們兩姐妹自己做出的決定,就算身為大哥,只要不是誰被強迫,我也不好過多干涉。」
「可你從未說過姐姐辛苦了,謝謝姐姐這樣的話。」
彎身,看著顧懷月的雙眼,「以前你還小,你的認知被娘影響,那時候你還不諳世事,可是你現在已經十二了,你早已懂事,你理所當然的接受這一切,可以,但你為什麼從來就對軟軟沒有感激之情呢?」
「哪怕只說謝謝這兩個字。」
接下來的話顧懷陵沒有再說,顧懷月從他的眼楮里看出來了。
這就是我對你失望的地方。
為什麼會理所當然呢?因為娘就是這樣子做的。後來長大了,從別人家知道這情況是不對的,可自己懶了這麼多年,也沒想過改變什麼,可是,現在大哥說他失望的地方,僅僅是沒說謝謝?
暮色已濃,顧懷陵垂下眼簾,夜色將他的輪廓加上了一層暗影,聲音似暖乍寒。
「當年軟軟第一次做飯,就是給你做的。」
「那時候你兩歲出頭,軟軟還不滿六歲,爹在下地,我在縣城讀書,娘去了劉家大半天沒回來,你餓的一直哭,軟軟比手畫腳的去問周婆婆你這個年紀的小女圭女圭可以吃什麼,回來踩在板凳上給你做的飯。」
「那是她第一次做飯。」
顧懷月震驚的看著顧懷陵,呼吸凝在喉間。
………………
兩人回到家時,顧軟軟正在做晚飯,倒不是顧父心軟了,主要家里還有客人,劉氏做的飯確實不怎麼好吃,今天一天,顧父都沒下地,就守著劉氏干活,至于做飯,等客人走了再說。
劉氏一看顧懷月一瘸一拐的模樣就忙不迭的撲了過來,「怎麼了這是?」燭光下,劉氏臉上的擔心真真切切,顧懷月神情復雜的看了她一會,搖頭,「沒事,崴了一下。」
「痛不痛?」扶著她回屋,「娘幫你用跌打酒揉揉。」
顧懷月沒有拒絕。
兩人踏上走廊,站在前面的葉宴之讓開了路,對著劉氏笑了笑,一雙鳳眸彎彎里面是純粹的干淨清澈,和初見時的禮貌後生沒有半分區別,可劉氏一看到他這笑就有些發 ,腦子里想的全是他早上的面無表情和毫不留情的刺人話語。
忙低頭扶著顧懷月走了。
兩人一走,葉宴之就走到顧懷陵面前老實坦白,站的筆直端正,等著被罵的態度十分正確,「顧大哥對不起,你的手札我只看了一半,還沒了解透徹。」
顧懷陵將背簍里的干柴放在牆角堆好,「為什麼?」
十序很短,一天的時間足以。
葉宴之垂頭喪氣,「我看不太懂,我以前,都不怎麼去族學的。」不怎麼去還是謙虛用詞,五歲啟蒙,八歲認完字之後就再也沒去過。
「抱歉。」
葉宴之本以為會等來責罵,誰知顧大哥居然道歉?不解的看著顧懷陵,顧懷陵,「是我的錯,我開始並沒有了解你的程度就隨意布置功課,我道歉。」
葉宴之松了一口氣,笑,「我還怕你嫌我笨呢。」
「怎麼會。」顧懷陵搖頭,「我看的懂的,你不一定能看懂,這很正常。」
葉宴之︰「…………」
這話听著怎麼就是在說自己笨呢?
「這樣吧。」顧懷陵想了想,「這兩天在家里確實忙不開,等回了私塾,我根據你的進程,由淺入深的教。」
「這個就不用了。」葉宴之搖頭,「顧妹妹把她的手札借給我了,我能看懂她的,看完她的再看你的也能看懂也一些了。」最後毫不掩飾自己對顧軟軟的夸贊,「顧妹妹可真厲害!」
心里的小自豪默默挺胸︰這個超厲害的人今天還夸了我!
顧懷陵︰「…………」
這廝,又和妹妹扯一堆去了!
呼吸,深呼吸ddd
「唔?」
葉宴之豎著耳朵听了听,四下張望,問站在牆角收拾柴火隱在暗處的顧懷陵,「顧大哥你們家有耗子了,卡嗤卡嗤的,我听到磨牙聲了。」
顧懷陵︰「沒、有!」
把葉宴之丟回去繼續看書後,顧懷陵往廚房的方向走,路過顧懷月房間的時候,敞開的房門把里面的爭吵清楚的傳進了顧懷陵的耳朵。
「不僅是她,我,甚至是大哥,爹,加起來,都沒有你劉家人重要吧!」
顧懷月忍無可忍的對著劉氏吼了起來。
開始顧懷月沒想提的,安靜讓劉氏給她揉著腳踝,可是心里總是忍不住懷疑。
這些年,阿娘對自己真的很好,要什麼給什麼,什麼都順著自己,可是,大哥的話,深深的刻在了自己腦海,大哥從不說慌的。
她真的丟下兩歲多的自己,去劉家,還大半天不回來?
本來一直在掙扎,可當劉氏猶猶豫豫的問,能不能讓顧懷月悄悄的去劉家報個信,因為她可能好多天都沒辦法過去的時候,顧懷月一下子就爆發了。
自己腳崴了,還讓著去報信?
顧懷月驟然一吼,劉氏沒有反應過來,半響才斥道︰「你在說什麼話?你是我女兒,我已經嫁到了顧家,當然是你們重要了。」
「我們最重要?」
顧懷月像是听到一個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笑的眼楮都紅了,指著自己紅腫的腳踝,「我腳成這樣了,你讓我去報信?」
劉氏︰「你慢點走,也不遠呀,你也知道你外婆最近一直吃藥,外公身子也不好,你三舅舅是個渾的,我不去幫忙,家里的地沒人種,明年的糧都沒了!」
「懷月,現在不是耍小性子的時候。」
顧懷月︰「我耍小性子?」
「你別跟我說這些,我現在不想听關于劉家的任何事情!」顧懷月雙目赤紅,語氣含了冰,「我就問你,我還沒懂事的時候,你是不是也經常往劉家跑大半天看不見人?」
「我的飯,是不是都是姐姐做的?」
劉氏沒想過顧懷月會問這麼久遠的問題,一時怔住沒有吭聲。
「回答我!」
失望尖銳的聲音讓劉氏回神,看著一臉憤怒的顧懷月,「我,我是去幫過忙,但不是經常,就幾次而已。」
顧懷月呆呆的看著劉氏,總覺心里有一團火在燒,又有寒冰迅速撲滅,極為復雜,完全形容不出來的感覺,有果然如此,有原來我和顧軟軟在她心里的地位是一樣的,遇上劉家,都得靠邊站。
顧懷月臉上的失望受傷明顯極了。
「我才兩歲多,爹和大哥不在家,姐姐不能說話,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也遇到了意外怎麼辦?」村里因為大人沒有看顧好而夭折小孩太多了,當年若不是她,顧軟軟也不會變成啞巴。
她不僅不對顧軟軟愧疚,也沒有得到半分教訓,到了自己這里,她依舊往劉家跑。
劉氏看著顧懷月,想說哪里有那麼多的意外?可是顧懷月眼里的淚深深灼傷了劉氏的心,疼的她不能呼吸,疼的她ddd
又想逃避。
就像為了逃避當年的過失,明明住在一個屋檐下,她可以做到生生無視顧軟軟這個女兒一樣,好像只要這個女兒不存在,當年她就沒有犯過錯。
「是懷陵對不對?」
劉氏迅速想到了「替罪羊」,迅速找好了借口。
老顧不知道,軟軟不會說話,只有顧懷陵,今天帶著懷月出去了一天的顧懷陵!
「他是故意的,他在挑撥離間我們,他今天就故意讓你爹生我氣,還讓你和我離心!」
「你不要相信他的話!」
「哥哥說錯了嗎?他說的不是實話嗎?」顧懷月激動的打斷了劉氏的狡辯。
「你根本就不配當娘,你不配!」今早听過一次的話,又從自己女兒的口里說了出來,劉氏踉蹌退了數步,「你,你怎能如此說我,我這般疼你!」
劉氏撕心裂肺的哭聲傳入耳內,站在門外的顧懷陵垂眸,幾息之後輕呲了一聲,低低道︰「承受能力有點低,這就受不住了。」
抬眼看向夜空,今夜無月無星,天際烏雲漸濃,夜風吹進顧懷陵無波無瀾的漆黑雙眸里,添了數分涼意。
懷月只是小菜,後面還有劉家,現在哭,還早了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