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崛起》咋看之下, 只是一本在現代爛大街的套路爽文。穿越男主一路收小弟掙地盤打天下最終成為皇帝,這是點家標準的歷史穿越小說模板。
然而這是經過近百年文娛事業的發展才誕生出來的套路模板, 這套模板里每一個普通的操作都凝聚著幾十億人類在百年時光中醞釀誕生的文明結晶。
就比如《王朝崛起》里, 徐望穆之所以能拉起幾十萬的起義隊伍, 是因為他充分借鑒了我黨在動員群眾時的先進經驗。
減租減息, 廢除苛捐雜稅;制定完善的土地斗.爭綱領;深入基層,在農民內部開訴苦會,一邊哭訴往日地主鄉紳對他們的壓迫,一邊展望美好的明天;加強輿論宣傳工作,強調人民與軍隊心連心;加強軍隊紀律建設,堅持「不拿群眾的一針一線」……
這套組合拳打下來,請問有哪個農民招架的住?
那些拼死拼活種了一年地,最後收獲的糧食還不夠給地主交租的農民,單單為「減租減息」這一條, 就足以讓他們對義軍納頭就拜,甘做順民了。
所以也不怪上頭人那麼恐慌。
因為《王朝崛起》里藏了一只紅色的幽靈。
這只可怖的幽靈曾經讓整片歐洲大陸瑟瑟發抖,曾經讓國王和王後被送上斷頭台,曾經讓無數大資本家身首異處,也曾經構建了鄰國蘇.維.埃的鋼鐵之軀。
這只可怕的紅色幽靈一直在華夏的土地上游蕩。並且它終將顛覆五千年的神州大陸,開創三千年未有之變局。
為了《王朝崛起》能長久連載下去,一直連載到樂景想要寫出的新王朝的建設治理篇章, 所以樂景在《王朝崛起》的前期連載中做了一定的修飾和偽裝。
他減少了徐望穆發展動員群眾時的描寫,並把「減租減息」「訴苦大會」「打土豪分田地」等基礎的群眾路線操作包裝成了統治者慣有的收攏民心的「小恩小惠」。這些操作在前期還著實唬弄住了很多人。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更別提如今樂景想要包住是那個足以改天換日的恐怖思想。
所以《王朝崛起》成為很多人心中那根恨不能除之而後快的刺也就不足為奇了。
只是樂景還是感到遺憾。
他本來想把他從後世得來的經驗教訓盡可能詳細地塞進《王朝崛起》, 讓那個還剛剛成立的孱弱黨派少走點彎路,也讓華夏少走點彎路。
可惜了。
這份可惜是對那些人放棄暗殺他的人說的。
這個青天.白日黨派還是沒有學到鄰國紅色黨派的精髓。
對于自己的敵人,紅色毛熊們從來不指望能從精神上戰勝對方,他們只需要在上毀滅對方就夠了。所以十年後毛熊們會在國內展開了一場聲勢浩蕩的清洗運動,徹底消滅粉碎黨派內部的一切「敵人」。
幕後主使終究會後悔他們不應該放棄了暗殺樂景,而且選擇了等他病死。
也許在他們看來,一個已經被所有華夏報紙封殺了的,快要病死的人是翻不起什麼風浪的。
既然他們都這麼想了,樂景又怎麼會甘心如他們意呢?
所以樂景就一定要交代遺言。
……
中村涼太走進臥室,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躺在床上的少年。
他安靜的躺在床上,雙眸微闔,臉色泛著不健康的青白之色,瘦骨嶙峋的身體在被子里只顯出了小小的凸起。
若不是少年的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此時他看起來就像一具冰冷的死尸。
想起之前他從來傳話的女人那里听來的消息,中村涼太喉中一哽,心髒揪成一團,只覺得說不出話來。
李先生怎麼會病的那麼重?
他是說,他的確在後世的史書上有听到過,李景然先生在被暗殺前就已經生了病。但是有關這點在史書上不過草草帶過,中村涼太也從未想過李景然那時候就已經病重到已經要準備後事了。
他還那麼年輕,才17歲。
很多人庸庸碌碌,一輩子無為,卻還是健健康康活到了一百歲。
而李先生擁有通天之才,寫就的文章驚才絕艷,卻天不假年,纏綿病榻。
怪不得會有那麼多人罵老天無眼。
也怪不得會有天妒英才這一說法。
中村涼太悲傷,憤懣,卻無能為力。
他以為只要幫助李景然逃過那場暗殺,就能改變他年少夭折的命運。
卻沒想到在歷史的滾滾車輪下,他的所有努力都不過是螳臂當車罷了。
他從15年的自我厭惡中走出來,想要改變些什麼事情,從而證明自己的存在的意義。可是最終,他還是什麼也沒有改變。
李先生還是會死,只不過這一次他是死在了病床上,只是死亡的方式改變了,結果並沒有什麼改變。
他心里甚至還有一種隱秘卻真實的恐懼——是不是因為他的亂入改變了李景然被暗殺的命運,為了不改變歷史,所以李景然就生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病?
這個想法在他心里如同野草般瘋狂蔓延,讓他痛不欲生,也讓他此時近鄉情怯般遠遠站著,不敢靠近病床上的少年。
最終,還是少年掀起眼皮發現了他。
「你來了。」他輕聲說道︰「我等你很久了。」
有那麼一瞬間,中村涼太甚至有奪路而逃的沖動。他狼狽地低下頭,低低說道︰「我來了。先生你……」他停住了話頭,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就在他倉皇失措之際,少年慢慢坐了起來,靠在床頭,笑著沖他招了招手︰「快過來,我有些事情需要你的幫助。」
中村涼太遲疑地走了過來。
樂景微笑著看著眼前這個疲憊且迷茫的年輕人。
他雖然兩世為人,但在樂景眼中還是個找不到路的孩子。
「我之前曾經說過,不要告訴屬于我的那本書的結局。」樂景無奈笑了笑,雙眸幽深如潭,里面旋轉沉澱著許多陰晦幽冷的情緒︰「但是現在,我只能出爾反爾了。請告訴我的結局,有關我暗殺身亡的全部細節,我需要你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中村涼太愣了一下,少年的問題成功讓他從陰郁的情緒里回過神來,那顆種花家的大腦條件反射的腦洞大開進行了陰謀論︰「您這次的生病難不成也是暗殺的一部分?這其實不是生病,您是中毒了?」
樂景失笑地搖了搖頭,「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我是真的要病死了,不是有人下毒……唔……」他眨了眨眼楮,若有所思自言自語道︰「把我的病推到他們身上似乎也不錯。」
中村涼太眨了眨眼楮,有些沒懂樂景的意思。
樂景笑著擺擺手,「沒什麼,你先把你所知道有關我被暗殺的所有細節都講出來。」
中村涼太雖然不懂樂景的用意,但還是老老實實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于是樂景也終于明白了歷史上的他是如何被暗殺的。
在他因為《王朝崛起》被封殺後,在一些朋友的幫助下他流亡于海外,並且把《王朝崛起》的後續內容刊登在了海外報紙上,在海內外引起很大的反響。最後他離奇地在美國的家中中彈身亡。
樂景安靜地傾听著,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評價,只是在中村涼太說他在家中中彈身亡時笑了一聲。
「原來我是這麼死的啊。」樂景咳嗽了一聲,雙眸醞釀著莫名的情緒︰「如此狼狽,無能,被人隨隨便便殺死在了家中……歷史上的我還真是個無能的男人。」
「是他們太過卑鄙殘忍!」中村涼太有些激動地爭辯道︰「先生沒有任何錯誤!先生若是自責,就是陷入受害者有罪論的謬誤了!」
中村涼太本還想給李先生好好解釋一下什麼是受害者有罪論,少年打斷了他。
「不是自責,也不是什麼受害者有罪論。」少年平靜地說道︰「我只是在就事論事罷了。連自己的死亡方式都無法選擇,只能被別人決定,最後連殺害自己的凶手是誰都不知道,不是無能是什麼?」
中村涼太心中有些異樣,他朦朧間察覺到了眼前的少年似乎做出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樂景喘了口氣,連續說了這麼長串話他也有些累了。所以他沒有再廢話,直接對中村涼太開門見山道︰「我這次請你過來,有兩件事想要拜托你。」
中村涼太忽略心中的異樣,連忙說道︰「您說。」
「第一件事……我等下會把《王朝崛起》的後續大綱口述給你,你要一字不漏地用腦子記下來,然後……」樂景似乎想到了什麼,嘴角露出一個快意的笑容,「然後在合適的時機,把它們寫下來,送給那個剛成立沒多久的紅色黨派。」
中村涼太慢慢睜大了眼楮,腦子一片空白,瞪著樂景說不出話來。
樂景笑容不變,幽深的雙眸安靜地燃燒著火焰︰「我想,你既然是自後世而來,那麼一定知道什麼是合適的時機。」
中村涼太木著臉,心亂如麻,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這是你弄清楚你來到這個時代意義的唯一辦法。」少年歪了歪頭,翹起嘴角悠然一笑︰「也許你會死于內部清洗,但是更大的可能你會加快歷史進程,從而讓你穿越到這個時代有了意義。」
于是他就看到眼前少年迷茫的雙眼驅散了迷霧,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中村涼太輕輕點了點頭,覺得自己的靈魂從來沒有這麼平靜過。
「第二件事,是想請你在我死後,照顧一下我的妹妹,把她送到美國上學。至于其他的,你就不必再管了,讓她自己走吧。就算死了,也是她自己的事,怨不得旁人。」
這番話太過冷酷冰冷,可是說這番話的人卻奄奄一息病倒在床上。
所以這是貨真價實的托孤。
中村涼太終于沒忍住哭出了聲。
「老天無眼!先生那般的人品,為什麼就不能讓你多活幾年!」他終于還是沒忍住道出了剛才就哽在他心口的那番隱憂︰「是不是因為我的出現讓先生逃過了那場暗殺,所以老天爺才要先生生了重病來維護歷史走向……」
「原來你一直在自責。」樂景被逗笑了,他拍了拍中村涼太的手,由衷說道︰「你不必自責,我還要感謝你才對。」
少年琥珀色雙眸熠熠生輝,明亮滾燙地宛如永遠發光發熱的太陽︰「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因為你的存在,我會死得更有價值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