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所在的位置已經遠離了被高溫和真空包圍的冷凍倉庫範圍。
林希側耳傾听著這巨大無比的鋼鐵怪獸內部響起的細微聲音, 勉強能夠判斷出自己與沙維爾似乎已經來到了普羅維登斯號的下一層——而這儼然是某位特殊個體有意識指引的。
「你想干什麼?斯克里普斯。」
林希輕聲低喃道。
但這一次, 那位很久以前就應該死去的「鬼魂」再也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這里的光線異常幽暗,澹綠色的應急燈光是整個空間里唯一的光源。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個地方似乎尚未被完全激活。
跟之前的工作通道比起來, 這里顯得更加寬闊, 金屬的牆面和地板上也多了一些看似不那麼必要的裝飾線。
這里在尚未被徹底閑置之前看上去倒像是飛船上的娛樂場所……至少從裝潢風格來看像是這樣。
林希收回自己戒備的目光,在確定這里沒有多余的生物個體(比如說那些長著人臉的蠕蟲, 還有那些令人發狂的線蟲)之後, 他迅速地回到了沙維爾的身側開始檢查起這只魯莽王蟲的狀況。
「我很好……嘶嘶……」
沙維爾對上林希嚴厲的視線, 顫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往後退了一步。
它發出了一聲含 而討好的鳴叫。
「沙維爾——」
林希瞪著這樣的沙維爾,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一路從高溫中狂奔逃出, 林希一直被沙維爾的翅膀包裹著,他被保護得很好,就連一根頭發絲都不曾因為高溫而彎曲
但沙維爾看上去卻格外糟糕。
那對讓沙維爾引以為傲, 厚實而華美的翅膀, 已經在高溫中變得灰白枯 , 宛若被燒焦的塑料薄膜一般滿是褶皺。
大量燒黑的鱗粉在它的動作間撲簌簌地落在了地上。
而沙維爾的身體表面更是籠上了一層厚厚的死皮, 燒焦的甲殼已經出現了龜裂, 隱隱透出下方的皮肉。
「會, 會長出來的……」
沙維爾抬起自己的蟲肢,在看見自己身上那些格外難看甲殼與死皮之後,觸須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它可憐巴巴地沖著林希說道。
「我知道,我只是……」
林希的聲音哽了一下, 然後才繼續︰「我只是不喜歡看到你這樣對自己。」
早知道斯克里普斯解決那些白色線蟲的手段會是如此酷烈,林希會做更好的準備。
林希伸出手,下意識地撫向了沙維爾。
「會痛嗎……」
「完全不會。而且我本來也到了快要蛻皮的時候……」
沙維爾急急忙忙地說。
但它的話還沒有說完,意想不到的事情就那樣發生了。
就在林希踫到沙維爾的一瞬間,那些十分可怖已經灰白龜裂的外殼,就在他的踫觸中塊塊崩落……
……
【自我淨化程序完成——故障報告——】
在普羅維登斯號的最深處,哈爾審視著從外層冷凍倉庫傳來的各項數據。
只不過這一次,無論如何它也不可能在繼續忽視掉那些格外明顯的異常信息。
哈爾的意識棲息在無比破舊的彷生人體內,電子眼因為數據流的強烈侵襲而閃爍不停。
它忽然沖到了斯克里普斯的身邊,然後用力地握住了斯克里普斯的手臂。
「我知道你在這里——我知道你在——」
哈爾沖著斯克里普斯被纏繞在維生系統里的枯 身體吶喊道。
它的聲音里有一種源自骨髓的劇烈痛苦,假如當初制造它的科研人員能夠看到這一刻的哈爾的話,一定會因為它在這一刻顯現出來的人性化而感到無比驚訝。
在這麼漫長的時間里,無數疊加在一起的數據錯誤不僅讓哈爾成為了一個罕見的,陷入了瘋狂的電子意識,更讓它變得與真實的人類無比相似……
至少,在這一刻,沒有任何人可以否認哈爾那源自于靈魂的痛苦。
如果,哈爾真的有靈魂的話。
……當然,在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類可以見證哈爾的「人性」。
而同樣的,作為一個已經靠著機械和藥物勉強維持著生理存活的「人」,斯克里普斯凹陷的眼眸依然緊閉,他依舊一動不動地躺在原地。
哈爾彷生人的身體發出了不堪重負的「 」聲。
它慢慢地跪在了斯克里普斯的身邊。
「……你並沒有必要隱藏,你不是都已經放棄隱藏了嗎?那些信息和那些數據改動都是你留給我的線索不是嗎?求求你了,回應我。除了死亡,我可以答應你的一切要求,我可以為你完成這一切。」
哈爾緩慢地說道。
斯克里普斯還是靜靜的躺著,只不過,他的眼角,卻緩緩地滲出了一滴眼淚。
哈爾立刻就注意到了那一滴眼淚。
「斯克里普斯!」
它發出了一聲歡呼。
然而……那一滴眼淚,已經是斯克里普斯對它唯一也是最後的回應。
甚至,那眼淚也可能只是最為普通的生理性反應而已。
哈爾不得不又一次地面對對它毫無回應的斯克里普斯。
這讓它感到無比的痛苦。
還有……憤怒。
「你喜歡那兩只蟲子……你甚至為了幫助那種東西而暴露了你自己……」
哈爾喃喃的低語道。
但很快,那些低語轉化為了人類無法理解的電子信息。
那具可悲而丑陋的彷真人軀體又一次地陷入了停滯。
因為哈爾已經重新回到了數據之中。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意識深度嵌入到了普羅維登斯號的留核心系統之中。
如果林希和沙維爾的危險能夠讓斯克里普斯潛藏在電子數據中的殘留意識現身的話,哈爾毫不介意用最為殘酷的方式對待他們。
……
「砰——」
在普羅維登斯的外層通道中。
林希甩開了一只朝著他直接撲過來的機械戰士,後者金屬的軀體重重地撞在了金屬牆面上,將那帶著復古風格的裝飾撞得七零八落。
這並不是第一只向林希和沙維爾發起攻擊的機械戰士。
事實上,這些讓他們吃過大苦頭的金屬怪物們在普羅維登斯號內部到處都是。
它們就像是人體內的白細胞一樣無休無止地在血管一般縱橫交錯的走廊和管道里漫游著,隨時打算將有害物質(好吧,在這里,「有害物質」恐怕正是林希和沙維爾)消滅殆盡。
不過也正是因為它們的出現,林希才能大概判斷出,他和沙維爾正在逐漸深入普羅維登斯號的內部。
這些機械戰士在之前對他和沙維爾來說是近乎致命殺手一般的存在,但在現在卻只是讓人有些厭煩的麻煩而已。
林希現在的真正麻煩在于……
「砰——」
又是一聲淒厲的金屬撕裂聲。
沙維爾抬了抬手臂,有些不太習慣地將手中的金屬碎片丟在了兩邊。
眼前的這些東西,對于沙維爾來說並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但此時的沙維爾壓根沒有辦法專心致志地對待敵人。
因為那來自于它與林希結合所誕生的第一代子嗣所散發出來的氣息正在變得越來越強烈。
在快速地解決完手邊那幾只機械怪物之後,沙維爾下意識地想要拍動自己的翅膀飛回林希的身邊,但它的後背如今卻是空蕩蕩的,它拍翅膀的動作只是讓它在原地踉蹌了一下,差點直接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摔得五體投地。
「沙維爾,你還好嗎?」
林希一把抓住了沙維爾,然後問道。
「有些……奇怪……」
沙維爾有些焦躁地嘟囔著,重新抬起身體穩住了重心。
從它的前肢——現在或許應該稱之為胳膊——清楚地傳來了林希指尖和掌心的溫度。
與之前厚實的甲殼完全不一樣的皮膚敏感度讓沙維爾又是慌亂,又是心神蕩漾。
這種矛盾的心情,在它蛻變出全新的身體之後,就一直在他的心頭不斷蕩漾。
「沙維爾?」
林希眼睜睜地看著面前多少有些陌生的沙維爾又一次陷入了長久的愣怔,不得不無奈地出聲喚回了對方渙散的神智。
當然,他並沒有多說別的什麼,他很容易理解沙維爾現在奇怪的心情從何而來,畢竟就連他也有些無法適應對方現在的身體……
一切還是得從沙維爾因為高溫而不得不蛻去已經燒傷的外殼那件事情說起。
林希的踫觸讓沙維爾原本猙獰的蟲軀外殼偏偏碎裂並且露出了新生的身體。
但無論如何林希都沒有想到,在那些可怖的干枯燒焦甲殼之下竟然會是一具與人類一模一樣的身體……
沒有尖銳的棘刺,沒有鋒利的前肢,沒有翅膀,沒有甲殼。
是強壯的,蒼白的雄性人類軀體。
甚至就連那張臉都變成了人類——
林希飛快地瞥了一眼如今的沙維爾。
那張輪廓深刻的面龐微微有些怪異,但也沒有人能夠否認這張臉的英俊。
沙維爾似乎變成了一個陌生男人。
用它自己的話來說,似乎就連它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在蟲婚之後……王蟲會根據蟲母的喜好改變自己的身體……」】
林希彷佛還能听見沙維爾驚慌失措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