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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

滋——

視訊斷口被毀壞引起的電流聲響了起來。

在普羅維登斯號的控制室內, 哈爾的數據庫里又一次地閃過了一連串的錯誤訊息報告。

「呵……雜種……」

已經殘破不堪的彷生人驅殼上浮現出了有些呆滯而扭曲的笑容, 哈爾借由這具驅殼,發出了一聲微微有些變調的低語。

但緊接著,又是一道異常訊息劃過——

哈爾的動作停滯了一下, 然後它回過頭, 看向了自己的身後。

斯克里普斯枯 而脆弱,甚至可以稱得上丑惡的身體依然被層層疊疊的維生系統所覆蓋著。

他干枯的皮膚以及在皮膚覆蓋下清晰可見的骨頭, 讓他在很多時候看上去就像是真正的死人。

哈爾怔怔地盯著斯克里普斯, 電子眼在格外暗澹的環境下微微閃著光。

在這一刻, 它看上去簡直就是一個真正的人類……它有著格外復雜的情感,似乎還有一些被傷害後帶來的脆弱與痛苦。

只不過,下一秒鐘它就變回了原本的樣子, 它只是一個被機械意識所操縱的彷生人。

(就好像它一點都沒有察覺到那些異常的數據流究竟是怎麼回事)。

哈爾操縱著自己的身體慢慢地回到了維生系統的旁邊。

它又一次地俯去,沒有意義地用干燥的,無機的嘴唇親吻著斯克里普斯冰冷的額頭。

「我會想辦法解決那家伙的, 那家伙現在還處于第一次的孕育期, 它甚至都沒有自己的眷族——」

說到這里, 哈爾突兀地停下了話頭, 它打量了一番牆壁上與角落里那些已經腐爛變質的, 來自于斯克里普斯的蟲卵。

「抱歉。」哈爾輕柔地對毫無反應的斯克里普斯說道, 「……很快,很快你的情況就會得到改善,你也會擁有自己的族群與子嗣,如果你願意的話。」

說話間, 哈爾又一次厭惡地望向了被固定在斯克里普斯兩腿間的那團生物器官。

曾經的王蟲那強悍到極點的生命力,在如此漫長的時光中也早已經消耗殆盡。

現在那玩意外皮已經干癟並且腐爛,只有最核心的部分依然殘留著些許活性。

哈爾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強烈厭惡——它想起了在監測探頭被毀壞之前自己見到的那一對蟲子。

新生的異種之母與它那健康,強壯而且還很愚蠢的王蟲。

明明是外形迥異的兩者,明明其中一方也是由人類轉化而來的蟲母,但林希與沙維爾之間的關系卻是那樣的和睦而親昵。

他們看上去就像是地球上最幸福的一對,他們接納彼此,他們熱愛彼此,甚至,他們還即將擁有自己的第一批眷族。

這一切都與哈爾在三百年前收集到的信息完全不符,甚至逼得哈爾不得不重新改寫了自己的理解邏輯。

林希與沙維爾那副親密的樣子讓哈爾感到了一種陌生的數據沖擊。

是憤恨和嫉妒。

如果哈爾是人類的話,它或許會這樣稱呼那些數據帶給它的感受。

「呼……」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如同尸體一般一動不動的斯克里普斯忽然加重了呼吸,他的雙眼緊閉,但灰色的臉上卻飛快地掠過了一抹痛苦的神色。

只不過,下一秒,斯克里普斯就又一次地平靜下來。

「……別擔心,我的船長,我不會讓那只蟲子回來的,我會想辦法解決掉蟲卵受•精的——放心,我不會再讓你遭受那種事情了。」

林希之前的模樣讓一些黑暗的數據被哈爾的系統檢索調取出來,送入了處理器。

那是……斯克里普斯在當年受到的折磨。

【殺了我,求求你,哈爾,殺了我——】

斯克里普斯當年的哀求和低語彷佛就在哈爾的耳旁。

這大概就是作為電子意識的絕望之處,它所遭遇到的一切,它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永遠鮮明,永遠不可忘懷,無論時間過去了多久,那些痛苦依然新鮮地就像是上一秒鐘剛剛發生。

彷生人的驅殼停頓了一下,出現了一瞬間的頓卡,如果用人類的語言來表達,這應該就是痛苦吧。

但哈爾並沒有露出任何的異樣。

它靜靜地在斯克里普斯的身邊坐了下來,將自己的臉靠在了斯克里普斯瀕死的身體旁邊。

雖然已經因為軀體損傷,它的感覺終端早已失去了效用,但即便是這樣,只要能夠與斯克里普斯在一起,哈爾依然可以感受到自己有一瞬間的平靜。

而如果它的計劃能夠成功,如果斯克里普斯能夠康復的話,它就可以回到當初……

想到這里,哈爾的目光變得更加灼熱,它自顧自地在自己的世界里說著話。

「既然他們都已經來到了這里……能夠解決那些小玩意的方法就更多了……」

哈爾沖著斯克里普斯嘀咕著。

就在它靜靜坐下的這一瞬間,已經有無數道指令通過它與飛船中樞連接發送了出去。

原本已經徹底陷入了休眠狀態的斯克里普斯號,在它的命令下一點一點的活了過來。

在黑暗中,無數或者明亮,或者暗澹的電源燈重新亮了起來。

「 嚓——」

「 嚓——」

「嘩啦……」

金屬的解鎖聲。

特殊器具在多年之後重新運轉時發出的生澀摩擦聲填充著這篇黑暗之地。

300年前,在斯克里普斯尚未徹底陷入絕望,在飛船尚未完全荒廢之前,飛船上人類科學家為了應對異種的污染而做出的各項武器開始在復蘇的系統上,一個一個解鎖。

「唔?」

而一直逗留在冷凍倉控制室內的林希,也像是察覺到了黑暗中蘊含的變化與危險。

他的額頭滿是冷汗,蒼白的臉頰繃得緊緊的。

「林希。」

沙維爾緊緊地擁抱著林希,用自己的力量支撐著自己最為心愛的人類。

「孩子們……是孩子們……」

在冥冥中,沙維爾已經可以感受到那些細小的生命對它的呼喚。

它顫抖著伸出自己的前肢,覆蓋在林希膨起的月復部。

在那薄薄的皮膚之下,眷族們細小的身體幾乎已經可以隱隱顯出輪廓。

「還不是時候……至少不是這個時候……」

林希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斷斷續續地說道。

「有危險。」

他說,然後有些無措地抬起頭看向沙維爾。

「它們會變成……工具和……消耗品……」

林希喘息著,絕望地說道。

「它們想要保護你。有危險的東西出現了。」

沙維爾簡直快要因為林希如今痛苦而孱弱的模樣心碎而死。

「你可以讓它們出來,這是它們的使命。」

沙維爾說。

說話間,在觀察窗外,那些外形可怖的人面蠕蟲忽然齊聲發出了尖叫——

林希發出了一聲悶哼,他的身體在一瞬間出現了嚴重的變形,滿是冷汗的臉上浮現出細密鱗片,而背後的翅膀也撲朔著冒了出來,徒勞地拍打個不停。

沙維爾驚恐地撲到了林希的面前,張開了翅膀擋在了他的前面。

「林希……」

它呼喚著林希的名字。

林希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他用力按壓著自己的月復部,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來到了觀察窗前。

原本佔據著整個窗口的人面蠕蟲已經少了一大半,僅剩的那些看上去也處于極度的恐懼之中。

它們擬態出來的人頭上浮現出了扭曲的表情,有一些甚至開始汩汩往外冒著粘稠猩紅的眼淚。

「啪嗒——」

隨後,伴隨著一聲輕響。

這些蠕蟲紛紛從附著的玻璃上掉了下去,它們在地上不斷蠕動和顫抖,看上去就像是被撒了鹽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滲液。

然後,一些細小如同線頭一般的線蟲從那些蠕蟲的身體內部冒了出來。

它們很快就覆蓋住了蠕蟲那干癟變形的身體,成團成團的線蟲簇擁在一起,掩去了那些尸體的痕跡。

「……」

林希這下終于明白為什麼他月復內那些原本處于孕育狀態的蟲卵會在這種時候變得如此騷動不安了。

大量的線蟲不僅從已經被吃空的蠕蟲身體內部冒出來,原本封存著大量人類尸骸的冷凍艙內也傳來了不詳的滋滋聲。

林希看見了無數細小的蠕蟲正在從尸體中間慢慢的往外移動。

「嗶嗶——」

然後,大量原本封閉的冷凍艙忽然重新回到了運行狀態,透明的玻璃門緩慢地開啟,慢慢展開。

原本看上去像是木乃伊一般的冷凍尸體在轉瞬間被這些線蟲吞吃得只剩下少量灰白色的骨渣,然後,那些蟲子開始往外涌動。

那是在很久以前就寄生在這些人體內部,沒有來得及孵化,便跟著宿主一起死亡的蟲子。

只不過在瀕死之前,這些蟲子基于生育的本能,躺下了大量蟲卵。

如今當冷凍艙開啟後,溫度上升……這些蟲卵立刻就開始了孵化。

三百年的休眠讓這些丑陋而惡心的蟲子異常饑餓,它們很快就把自己附近所有可以食用的東西全部吞噬殆盡,這其中包括尸體,也包括冷凍艙部件中使用的一些天然橡膠之類的零部件……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林希忽然意識到,那些不斷涌到控制室外的人面蠕蟲,恐怕就是在躲避忽然間開始在普羅維登斯號上肆虐的古怪線蟲。

畢竟,在這艘偌大的太空飛船內,同樣的冷凍墳場也不止一個……

也許,就在他們調查著辦公室內關于斯克里普斯船長的過去時,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冷凍艙已經悄悄開啟,而在三百年前就已經誕生的,這貪婪而瘋狂的線蟲,也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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