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白色的怪物表述能力十分糟糕, 畢竟它從來沒有像沙維爾那樣經歷大量的人類肥皂劇的洗禮, 對于人類的語言,它掌握得十分有限。
但是,即便是這樣, 僅憑著白色的怪物口中吐露出來的那幾個單詞, 林希的腦海中已經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清晰的圖景——無機質的外表,鬼魅一般的動作,半球狀的機械大腦下方連接著細長的金屬觸手, 看上去就像是某種由金屬和有機材料共同構成的金屬水母……
只不過大自然中的水母顯得懶散而可愛, 而那種金屬水母只會讓林希控制不住地全身戰栗。
尤其是在這一刻,白色的怪物內心出自于本能的恐懼,正沿著它與林希之間那一絲微弱的感應傳遞到了後者的心靈深處。
林希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
下一個瞬間, 林希眼前一陣模 , 在這一霎那,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宛若玻璃的碎片般刺入了他的腦海。
那是一個有著恐怖外形,表面開始腐爛的彷生人,不斷閃爍的電子眼里是冷酷的光輝, 它就那樣站在林希的身邊, 將一枚炸彈放進林希無比刺痛的傷口之中……
那正是哈爾企圖用炸彈殺死林希的場景。
驟然想起來的這一幕, 給林希帶來了強烈的沖擊感,那種劇烈的疼痛和瀕死的恐懼如潮水一般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不——」
林希踉蹌著後退了一步,他 然打了一個冷戰。
他知道他得想辦法控制住自己, 但在這一刻, 恐懼感和厭惡感是如此強烈——強烈到似乎連他的血管和內髒都在被火焰灼燒, 不斷蔓延的激烈情緒讓林希差點失去對身體和意識的控制。
可以說,他之前瀕死的經歷完全觸犯到了「祂」的生存本能,這讓林希的反應瞬間變得格外激烈。
在他的背後,那對薄薄的,完全沒有任何飛行能力的膜翅驟然展開,林希的瞳孔擴張,佔據了整個眼眶,緊接著,從他的胸口迸發出一陣悲痛的低鳴。
那是林希,但那也是「祂」的意志,它在情不自禁地召喚著自己的眷族與子嗣。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林希的痛苦也感染了沙維爾……還有那只白色的畸形異種。
洞穴之中,他們三者之間互相鏈接的精神,引起了強烈的共鳴。
「 嚓——」
在白色的小怪物腳下,地面忽然間塊塊碎裂,那是因為它腳趾上忽然間暴長出了無比尖銳而鋒利的指甲,那些指甲就那樣輕而易舉釘入了無比堅硬的岩石層。
作為一只發育不良的異種,它原本絕不可能擁有這麼大的力氣,也永遠不可能發育出這樣尖銳的指甲。
但是,在林希不斷激蕩的精神力的庇護下,它原本已經停滯在畸形狀態中的身體逐漸開始了變化——雖然表征非常輕微,但它確實就是在這一刻開始了自己的進化。
而在另一面,沙維爾的翅膀開始以肉眼可見的程度變得愈發厚實,覆蓋在腿部與背部的甲殼最開始是變得灰暗,隨即表面出現了道道裂紋。
沙維爾忽然間沖向了岩壁,借由粗糙的岩壁,它將身體表面飛速老化的甲殼直接刮了下來。新生的甲殼變得更加厚實,而沙維爾的身體也變得比之前更加龐大。僅僅蛻皮的這個舉動,它就輕而易舉地在洞穴的岩壁上切割出了無數道粗糙的劃痕。與此同時,大量石頭與砂礫簌簌落下的動靜,也讓精神震蕩中的林希回過神來。
他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深呼吸了好幾下才慢慢地直起身體。
「你們……抱歉……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林希虛弱地喘著氣,詢問著洞穴內另外兩者的狀況。
他很容易就看見了發生在沙維爾和那只白色異種身上的改變。
但這種改變並沒有讓林希感到驚訝——他的潛意識早就知道這些改變的到來。
事實上,當異種之母感覺到不安全的時候,通過精神上的共鳴引發機體的進化原本就是異種這種黑暗生物的特性。
在說話間,林希忽然哽了一下。
——他的身體里有一種難言啟齒的空虛。
模 的,灼熱的沖動在他的身體內部燃著火苗。
林希還沒有來得及想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就發現一道專注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回過頭正好對上了沙維爾關注的視線。
進行了一輪蛻皮的沙維爾,顏色比之前要艷麗很多,除了體型的變化,它的翅膀也有了一些顯著的改變,比如說,它那對原本隱藏在甲之下的翅膀,如今遍布著許多圓環狀的斑紋。
那些斑紋如今正在不斷擴張和收縮,代表著沙維爾的情緒也處于激動之中。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林希忽然想起來,沙維爾之前也見過那些可怕的玩意………
根據沙維爾的敘述,在太陽神號爆炸的那一天,它差點被那些機械戰士們直接分尸成細小的碎塊。
林希知道,當時的狀況一定相當可怕,因為,當沙維爾對他復述當時的情況時,林希竟然可以體會到到沙維爾內心的恐懼……那種黑暗的情緒沿著他們之間的精神聯系,源源不斷的涌入了林希的身體。
是的,林希和沙維爾對于那些機械戰士都有著完全一致的感覺,那是極致的厭惡以及深深的忌憚。
只不過在這個時候,沙維爾的表現倒是有些出乎林希的意料。
沙維爾經受了一場情感上的強烈共鳴。林希很確定自己的情感一定也感染到了沙維爾,但如今林希凝視著沙維爾的臉,他發現自己沒有在沙維爾的身上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畏懼,恰恰相反的是……沙維爾的眼瞳發亮,身上的光澤也愈發鮮艷。
這讓它顯得格外好斗,同時也格外強悍。
「不用怕。」
在林希的注視下,沙維爾頭頂的觸須輕輕的顫抖了一下。
位于翅膀上的圓形斑塊中間閃過一縷澹粉色的霓虹光澤。
「你看……」
沙維爾干巴巴地對林希說道。
「我現在比之前厲害了,我進化了,我可以把它們撕成碎片……現在我,可以保護林希。」
跟之前它所背誦的那些反派台詞比起來,它現在對林希說的這段話,因為詞不達意和結結巴巴顯得格外笨拙而好笑。
但偏偏,也就是沙維爾鄭重其事說出來的這段話,讓林希身體里的恐懼瞬間化為煙塵。
對,他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孤立無助躺在地上,只能任由那名彷生人對他進行侮辱和殺戮的人了。
他也不用再恐懼自己會對某個人失約。
現在,沙維爾就在他的身邊,他甚至還有了一名新的同伴,一只新的眷族…
林希將目光轉向位于洞穴邊緣的白色怪物。
那只白色怪物這時正蜷縮著自己的身體,看著自己的腳趾。
它好奇地用自己的前肢敲打著地面,研究著那些龜裂。
明明外形還是那樣丑陋可怖,可現在的林希在看這只白色的怪物時候,心底對它產生的柔情與憐惜反而變得更加旺盛了。
他很清楚,如果不是這只白色的怪物,他可能早就已經死于那名彷生人的炸彈之下了,雖然一直到這個時候,他依然不知道,它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我們應該回到太陽神號那里去看看情況。」
冷靜下來以後,林希沉思了片刻,然後說道。
「回去?」
沙維爾偏過頭看著他。
林希能夠理解它的迷惑——明知道飛船里出現了那些棘手的機械怪物,林希卻依然要回到那個地方探查。
這很可能會引來危險。
「……那些機械戰士的出現太奇怪了,若是我記得沒錯,那該死的彷生人應該覺得我已經死了,畢竟沒有人能夠從那樣的爆炸中生還。但我們都知道,如今地太陽神號里頭,早就沒有了任何人類。
隔了這麼久,為什麼還會有機械戰士忽然返回太陽神號?他們在檢查那里嗎?還是說……那里還有什麼值得它們再次進行檢查的呢?」
與其說林希是在對沙維爾解釋,倒不如說他其實是在喃喃自語。
一想到太陽神號的廢墟上也許還有什麼值得關注的,林希下意識地就有些緊張。
他甚至打算就這樣直接沖回太陽神號——
只不過,當林希看向洞穴外,絳紫色的夜色映入他的眼簾。
寂靜到極點的夜晚所代表的並不僅僅是寧靜,也代表著極致的危險。
很快,林希心底的那一絲沖動轉為了平靜。
林希很清楚,為了安全著想,他最好還是得等到天亮之後再回去。
而听到林希的這個決定之後,沙維爾不著痕跡地擺了擺頭頂的觸須。
林希瞥了它一眼,發現沙維爾顯得比之前要興奮了一些。
「我覺得你應該先休息一下。」
沙維爾認真說道。
只不過林希還沒有回答它,它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林希床邊。
很顯然,沙維爾如今心里心心念念的,依然是之前說好的要與林希一同睡覺的事。
不得不說,作為一只小蟲子,沙維爾的企圖還是一如既往的單純。
林希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在這短暫的一瞬間他的胸口似乎變得輕松了一些。
「林希?」
眼看著林希正站在洞口凝望著自己,沙維爾不做痕跡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好讓自己新生的漂亮甲和翅膀上的斑紋能夠最大程度地展現在林希面前。
然後它殷切地看向了林希。
林希當然不會希望沙維爾感到失望,雖然心底屬于人類的那一部分依然在提醒著他,他的舉動有些奇怪……但最後,他還是按照沙維爾的意願回到了床邊,他與沙維爾相互依偎地躺了下來。
只不過,哪怕他和沙維爾重新回到了床上,洞穴中的氣氛與之前還是完全不一樣的。
至少他與沙維爾之間再也難以重現那種旖旎而親密的氣氛。
畢竟無論是他還是沙維爾,都有些在意洞穴里出現的新個體……那只白色的異種。
沙維爾的殺意自始至終都在不停的蕩漾和升騰,不曾有絲毫退卻的意思。
林希拍了拍沙維爾的甲殼,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好在沙維爾還是一如既往的听從林希的話,哪怕生氣到獠牙都已經露了出來,它終究還是沒有直截了當地,當著林希的面對那只白色的怪物動手。
……但從另外一個方面來說,它身上的威嚇氣息也沒有絲毫的松懈,它依舊是那樣的森冷,那樣的強悍。
林希作為異種之母,並不會被沙維爾的氣息所壓迫和感染。
但是作為所有異種的女王,林希的本能告訴他,沙維爾散發出來的這種源自于個體等級上的強烈壓制,一定會讓那只脆弱的白色怪物感覺很是糟糕。
林希並沒有猜錯。
不久之後,他多看了那只畸形異種一眼。
他一點都不意外地看到那只白色的小怪物已經嚇到瑟瑟發抖,假如它是一名人類的話,現在大概早就已經嚇哭了吧。
甚至就連它原本就很蒼白的皮膚,這時候也顯得更加灰暗了一些。
這讓那只白色的怪物看上去就像是某種異種的幽靈……。
跟顏色鮮艷的沙維爾比起來,它的缺陷確實十分顯眼。
畢竟,哪怕在情緒激動或者是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它身上也沒有任何顏色。
林希甚至感覺十分奇怪,為什麼那只白色的小怪物不直接離開山洞?
畢竟,現在它可是直接受到了生命的威脅。
異種的世界是等級森嚴並且十分殘酷的。
這一點從林希之前意識不清的時候,差點直接把這只怪物抓來當做自己的營養餐就可以看出來。
如果不是這一刻的林希依然擁有人類的理智,而沙維爾的智商極高,並且願意听從林希的指示,像是白色的小怪物這樣畸形並且發育不良的個體,早就已經被異種之母吃掉,或者是被沙維爾處決了。
它甚至都不需要惹怒沙維爾或者異種之母——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缺陷。
任何一只稍微聰明一點的異種都會知道避開這種危險和恐嚇。但不管林希是如何疑惑,那只白色的小怪物還是帶著難以理解的固執,戰戰兢兢地留在了漆黑一片的山洞里。
雖然在林希看來,這只白色的怪物已經嚇得連觸須都要掉了。
在林希的注視下,這只白色的怪物似乎也注意到了什麼。
它慢慢地,慢慢得往一邊挪去。
林希很快就發現,它正在不著痕跡地,往牆角堆積如山的雜物堆里躲。
沙維爾堆砌在那個位置的繁多雜物,可以很好地掩住那只白色一種十分顯眼的身體,同時,也可以避開沙維爾時不時投射過來的,帶有強烈威脅的視線。
只不過,白色的怪物也許確實太過于害怕了,就在它瑟瑟發抖地蠕動著自己身體,努力往雜物堆里躲的時候,一本書被它從雜物堆里撞了下來,「啪」一下掉在了地上。
而此時時刻,沙維爾正悄無聲息地抬著自己的身體,企圖往林希的方向貼得更緊一點。
沙維爾︰「……」
林希︰「……」
「嘶嘶……」
下一秒,沙維爾跳了起來,它沖著白色的小怪物發出了一聲厭惡的吼叫。
「沙維爾,別這樣。」
林希不得不用力地按住了沙維爾的身體。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從床上慢慢地挪動了下來,朝著那只已經呆若木雞的小怪物走過去。
「你……算了,你隨便找一個角落休息一下吧…」
林希來到了那只白色怪物的面前,他有些頭痛地說道。
「你最好先不要出現在沙維爾的面前。」
不然的話,林希真的很擔心沙維爾會趁著他睡著的時候,偷偷將這只小怪物殺死。
那只小怪物分明听見了林希的話,它哼唧了幾聲,然後慢吞吞地往旁邊挪了幾步。
它的動作很慢,而且林希注意到,它時不時就會看向地上那一本書。
白色異種紅色的眼楮里閃爍著好奇到極點的光芒。
「這是……」
林希的目光也跟著白色的小怪物落在了那本書的上面。
這是一本兒童繪本。
也許是某個船員從地球上帶來,用來安撫自己愛子之心的紀念物。
只不過那名船員可能永遠都想不到,他帶上飛船的這本繪本,最終會被收集到這樣一個漆黑的洞穴里,然後憑借著封面上那些著異常鮮艷的顏色,吸引了一只白色的異種的注意力。
那只白色的異種一邊警惕著林希身側的沙維爾,一邊不由自主地盯著繪本上那些漂亮的顏色與形態看了很久。
那些顏色鮮艷的圖畫讓它沒有絲毫的抵抗力。
林希看了一眼繪本標題。
「《幸運的亞瑟與黑暗大魔王》……」
林希忍不住眨了眨眼楮,嘴角浮現出一抹澹澹的笑意。
而就在林希念出標題的這一瞬間,那只白色的小怪物就像是知道林希在說什麼一樣,它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盯著林希。
「亞瑟……」
林希凝視著這只白色的怪物,嘴唇微微翕合,然後喊道。
就這樣,林希面前這只白色的怪物,因為一個微小的意外,擁有了屬于自己的名字。
幸運的亞瑟……
林希總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它。
當然,給亞瑟取名字的這個行為,只會讓沙維爾愈發的暴躁和憤怒。
這天晚上,林希只能抱著被子爬下床,躺在冰涼的地板上與沙維爾睡在了一起。
得益于他的犧牲,山洞里的這一晚總算平靜的度過了。
第二天,當as192第一縷朝陽落入山洞的那一瞬間,林希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與沙維爾和亞瑟,一同趕回了太陽神號的廢墟。
這一次,林希又一次發現了自己的新技能——在靠近太陽升號的廢墟之前,他就已經慢慢的停下了自己的腳步,然後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以精神力入侵的方式,操縱著這顆星球上數量繁多的昆蟲進入了飛船內部。
他小心翼翼地探查著飛船廢墟里的狀況。
……
飛船里一片寂靜,空無一人,沒有任何動靜。
那些機械戰士似乎已經離開了。
這多少讓林希松了一口氣,但在內心深處他又隱隱有一些失望。
能夠避開與那些可怕的機械戰士對抗,當然是一件幸運的事情,但是沒有了機械戰士的指引,他恐怕也很難找到那些怪物重新搜尋飛船的原因。
在確認安全之後,林希快步進入了太陽神號。
這里一如他記憶中的那樣,安靜,冰涼,陰暗,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深沉死氣。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林希忽然意識到,自己曾經生活了兩年多的飛船,曾經庇護著他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中飛行的鋼鐵家園……如今已是一片廢墟
明明是早就已經知道的事情,但在林希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還是感到似乎有什麼格外苦澀果實在他的心間倏然破裂,然後將酸澀的汁液滴在了他的心田之上。
他慢慢地在漆黑且沉悶的走廊里邁著步子。
這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要知道明明只隔了一天而已,但當他再一次步入飛船時,他的心情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一天之前失去記憶的他是惶恐的,而今天的他。卻是黯然的。
重新回到了自己曾經工作過的溫室,林希看著那些因為沙維爾的照顧而生長得郁郁蔥蔥的蘇努植物,心中的那一點黯然變得更加的濃烈。
等到飛船上儲備的營養劑用完,這些植物恐怕也只能死去了。
林希忍不住想道。
那麼他自己呢?
林希不由自主地側過頭,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自己如今已是昆蟲半身的身軀。
在最開始還他曾經因為身體的異變感到無比恐怖,但在不知不覺中,林希卻也已經習慣了使用著這具身體,在距離地球無比遙遠的星球上自由行動。
也許終有一天,他會徹底的被同化成另外一種生物吧,林希這樣想的同時,也在慢慢翻找著自己的那些實驗記錄。
他並沒有很認真,因為他知道這些試驗記錄在之後恐怕都用不著了。
……他很有可能再也沒有辦法回到地球。
林希的面容一點一點地暗澹了下來。
而林希並沒有注意到的一點是,他所有的傷感都被一旁的沙維爾看在了眼底。
林希想回到地球去。
沙維爾在自己的心底想到。
它的翅膀在身後輕輕地拍打了一下,聲音很小,並沒有被林希發現。
沙維爾覺得自己……變得有些奇怪。
已經很久都沒有發作過的那種,胸口悶痛的感覺又一次的出現了。
明明它終于把自己的林希找回來了,明明也得到了林希的承諾,林希從來都不曾將它拋棄……
但沙維爾知道。在自己靈魂深處有一個聲音,一直在不停地叫囂著——把林希抓緊一點,再抓緊一點,不要讓他再一次離開自己的身邊,因為林希很有可能會消失不見。
因為林希想要回到那個全是人類的地方去。
對了,在肥皂劇里,似乎有人提到過類似的癥狀。
沒有安全感。
只不過在肥皂劇里,痛哭流涕乞求著那些英俊反派停留的人,是淚眼婆娑的女主角。
而現在,真正因為安全感缺失而格外不安的卻是……
沙維爾在經過一面光滑的金屬板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金屬板反射出來的模 的身影。
它的身形高大,蟲肢健壯而鋒銳。
而且它知道,它現在已經變得比之前更加強悍了。
但同樣的,它也知道,它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毫無顧忌沖著林希撒嬌嗚咽的「星蝶」。
沙維爾覺得有些難過。
「沙維爾?」
林希感覺到了沙維爾的停頓,他回過頭,有些奇怪地喊了對方一聲。
「是發現了什麼嗎?」
他發現沙維爾正對著一面金屬板發呆。
沙維爾回過頭來,臉上沒有任何異狀。
「暫時還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它停頓了一下,然後說。
而林希並沒有注意到沙維爾如今復雜而縴細的心思。
他有些焦慮地檢查著太陽神號里的殘骸與廢棄物,看上去那些到來的機械戰士只是隨意的翻檢了一下廢墟內部殘留的怪物殘骸,但如果僅僅只是這樣的話,有些地方似乎又有一些不對勁……
「真該死……」
林希按著自己的太陽穴,拼命地在自己混亂的記憶里搜尋著線索。
他真想知道,那些機械戰士回到這里究竟是為了什麼。
一番搜尋之後,林希還是一無所獲。
唯一稍微有一些價值的,恐怕就是那些機械戰士留在飛船內部以及外部的腳印。
那些金屬觸手留下來的印記非常的有辨識度。
林希蹲體,將手指按在了那些金屬觸手留下來的凹痕上面。
很顯然,這些人類制造出來的最強殺戮機器完全沒有掩飾自己的意思,這讓它們的腳印格外清晰。
這意味著……它們也很好追蹤。
林希甚至有一種預感,如果他跟著這些機械戰士留下來的腳印一路追過去,說不定他可以直接找到那些機械戰士所在的巢穴。
而擁有這樣高級機器人的地方,說不定……有可以飛回地球的飛行器呢?
林希知道自己如今的這個念頭十分危險。
在這顆星球上,有人對他抱有強烈的殺意,而那些機械戰士更是十分的棘手。
而現在,看看他們這一行人吧,除了沙維爾之外,根本沒有人(包括他自己)能夠對那些機械戰士造成有效的傷害。
唯一的辦法只有孕育更多的眷族還有子嗣。
只有數量充足的後代才能讓他建立自己的家族,擴張自己的領地,就像是億萬年以來他做的那樣……
「林希?」
就在林希陷入沉思的這一瞬間,他忽然听到了一聲沙啞而微微發抖的聲音
林希 然打了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過來。
當他回過頭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已經把雙手按在了沙維爾的身側,沙維爾的抱握足已經從翅膀的根部冒了出來。
而這時候的它雙目通紅,有些羞澀地凝視著身前的林希。
「……嘶嘶!」
然後,林希和沙維爾就听見了一聲飽含慌亂的嘶鳴。
是亞瑟。
它在呼喚他們。